寻河 第9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头天清晨，沈寻峦是被一阵叮咛的流水声叫醒的。

“阿岚——”

“醒醒了——”

还时不时伴随着手指戳到脸上的触感。她睫毛翕动几下睁眼，何水凑的距离比较近，她可以闻到师姐身上那样安心的味道，至于美颜暴击什么的习惯就好了。

“唐姑娘煮了早饭，快些起来吧。”何水语毕就先起身推开了门。外面阵阵米香飘到房内，其实沈寻峦也不是很饿，甚至根据昨天晚上的表现来看吃这家的东西是件危险事，不过她们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昨天晚上……她是睡得好，师姐也没说有没有发生什么。

餐桌前屠夫肥大的身躯几乎一人就占据了一个长凳，唐姑娘坐对面，食物就是些很普通的粥，咸菜和饼，沈寻峦端起白粥刚想往嘴里送，味道闻着却是不大对劲。

“下药了。”何水喝下一口后使用心有灵犀对她说。沈寻峦几乎是目眦欲裂但碍于有人看着，只能用碗挡住一二。

“我们是修真之人，这种寻常人家能搞到的药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何水接着慢悠悠的补充上一句。

“师姐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啊……”她叹口气，接着也喝下去一口。

沈寻峦抬头看了对面目前正在胡吃海喝的死肥猪一眼，其实昨天晚上就看出一些不对劲了，这唐姑娘说是噩梦缠身才瘦成这般脱相，但能来寻仇的厉鬼通常已是失了神智的，与仇人亲近的也会一并报复了。没有妻子被折磨成这样，丈夫却还活的那么滋润的道理。屠夫这一行胖子是多，但根据这男人今天早上吃的饭量看倒也不至于成这样，并且她经过厨房的时候丝毫没闻到肉香。

何水喝完后谢绝了唐姑娘还要再给来一碗的热情，不咸不淡道

“姑娘好意我已心领，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唐姑娘面上表情不变。

“可以！还请二位道长随我到房间去”说着便起身毕恭毕敬的迎着她们。

“这是在等药效发作吗？”沈寻峦问

“应当是，方才吃饭的时候我运力看了一下那男人的身体情况，这种药主要的作用应该是可以使人肥胖，他经脉已经被堵塞，血液粘稠，下肢水肿，活不了多久了。”何水断言道。

“这是长期吃的后果，这位姑娘……看机行事吧”最后一句说完便也到了唐姑娘的房间，她嘴上一直在说谢谢二位道长，道长辛苦了，何水叫说坐在床上别动，她连连鞠躬后走进床榻，手伸进被子里，随后铁器破空，何水微微向后偏头，完美躲过。

沈寻峦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刚刚那一下唐姑娘手上拿的是挖地的铁锹，可谓是用了十足的力，可以说即使是何水被这么一下命中恐怕也要晕一会。沈寻峦刚想一下掰折她手腕，另一只手便搭在了上面，何水摇摇头。

“姑娘，你这是何苦？你丈夫他被你长期下药，本就命不久矣，我也只是想来问问你为何做此事，但若是伤了人的话性质就不同了。”何水抬头看她柔声道，唐姑娘却是拼命想挣开沈寻峦的束缚声嘶力竭道

“你们懂什么！一群破修道的整天不管事我自己报仇怎么了！”

“嘿你说谁是破修道的？！”沈寻峦当即来劲了正想同她掰扯一番，却察觉她身上鬼气翻涌，猛然松手后退一步，呕哑嘲哳的尖叫声几乎快要贯穿她的耳膜，她下意识双手捂住耳朵，也就是趁那时候厉鬼钻空直朝她奔来，却又是一声尖叫。

何水站在她身前双指并拢斜方划过一道攻击，厉鬼身上顿时黑气往上冒。

“姑娘，趁现在还来得及，方才动静那么大定是有许多人已经赶往这边了，你逃不掉的。束手就擒的话还能从轻发落！”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装好心！你们这群人天天不干正事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真等到你们来处理黄花菜都凉了！”身旁那厉鬼听她命令再次向前攻来，何水轻唉口气，刚准备出手镇压之后再劝解几句。沈寻峦一个闪身掌心竖直向上，小拇指压下，法阵成型将厉鬼挡于身前，同时，空闲处的那一只手同何水先前一样，双指并划过一道道弧击。她修为不如何水，所以灵力攻击的程度也不及，但胜在频率高次数多，那鬼也只是看着唬人，在这等攻击下是节节败退，唐姑娘却急了，最后的一下竟直接上前打算以肉身挡下攻击，若不是何水掰过沈寻峦手腕那一下直直打在了墙壁上震落了灰尘留下痕迹。以唐姑娘目前的身体状况，这一下是直接可以要她命了。

“你没事吧？！还好吗！”她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自己是毫不在意，反倒扑上前对着那相貌丑陋的东西嘘寒问暖，许是重伤，他又钻回了唐姑娘的身体，沈寻峦皱眉刚想开口，门外便是一阵脚步声。

“有人……大师姐？”外面一道男声传来，他探头朝里去，看到屋内的景象沉默的一瞬。

“外面发现一具尸体，刚咽气不久，是下药……”

“哈哈哈哈……终于啊！死的好啊！梁向北！你遭报应啦！”这笑声是痛快的，如同刚刚手刃仇人在酒桌上对着好友大肆炫耀，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唐姑娘身上，她笑的直拍大腿。

“姑娘，如今大势已去，你杀人就要经受应有的惩罚，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问，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何水俯身向她。唐姑娘确实听完这番话之后，立马就不笑了，转而表情可恐。这一会笑，一会哭，一会大吼大叫，属实有点精神病，众人皆是后退一步。

“应有的惩罚？那他怎么没有惩罚！那他呢！！他的惩罚呢！他……”

“他已经死了。”沈寻峦淡道，末了，还补充一句“你亲手杀的，开不开心？”

“开心！怎么不开心！你们不知道我为了杀他准备了多久，每天只吃一顿，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不枉我一番苦心啊！”意思是她瘦成这般脱相都是自己搞的？听起来貌似更有病了。众人又后退一步。

何水叹口气挥手让身后包括沈寻峦在内的所有人都出去，直到看着他们走时把门关上，她这才上前蹲下身来注视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唐姑娘。她身上有种特质，靠近他人时就像小溪中清澈的凉水泼到身上，把原本混沌的心情点明。何水轻语道。

“姑娘，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唐姑娘呆了一瞬，很少有人主动问起她的名字，通常是直接叫老板娘，上一个会用这种声音唤名字的人已经……她想说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刚望向那双琉璃的美目，就像珍惜的宝石一般，只要肯来发掘，那么无论多久它都会在那等着你。

“唐栖画。”她声音不自觉的平和下来，没有刚才那番声嘶力竭的吼叫了。

何水唇角微弯，眼中漾开波光。“很好听的名字呢，你原先应当也是很好的人，那么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一提到这事唐栖画就表情微变，眼看着又要疯癫起来，何水一只手抚上了她的手背轻握着。

“别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也希望你不要告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好歹借舍过一晚，相逢即是缘，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唐栖画彻底怔住了。这人到底是不是有……她嘴唇颤了颤，强压下哽咽的声音。

“我与阿彦……也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鬼。我们本来年少相识，两情相悦，他是书生，我是个采茶女，他已经过了院士，说好了功成名就就回来娶我，我一直都在等他，这个……”她说到这里慌忙的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香囊。

“这个是他给我买的！我还记得，那天我们一起逛集市，他身上的钱本来就不多，因为我多看了几眼就偏要给我买，我翻了好久才翻出来的。”说完她捧着香囊垂眼看了一会，何水也不催促，只是静等她抬头继续说完。

“后面他回来过，那时候的他告诉我自己一定可以考中乡试，于是我们便订婚了，可是谁料……”话语至此，她咬唇整个人颤抖起来，泪珠又是一滴滴的滑落，她抬手抓上何水的肩膀，力道不轻，可貌似只有抓住什么东西才能支撑着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那个畜牲，他给我下药，强行夺了我，最后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妖术，让我忘却从前与阿彦的一切，而阿彦早已在归乡途中被他雇的人活生生打死，那个畜牲还心安理得的回来与我成亲，骗了我那么久！”她的手越抓越紧，紧紧嵌入何水的肩膀中，声音断断续续的如同滚落的吊珠一般，满面都挂着莹润，终是再忍不住大哭起来。

“还是阿彦！我的阿彦找了我那么久，都找成了鬼！他找了好多地方啊！他身上都是伤啊！他是被活活打死的啊！该有多痛！他该有多痛啊……！”这哭声是不知该如何停止，声嘶力竭的哭下去，泪珠仿佛过了春夏秋冬也流不尽，她将头靠在何水的肩膀处，打湿了何水的衣衫。

何水将手轻放到她后背上，从脖子顺下来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眼睛蒙上水的壳，随后一滴清流便倾下。

厉鬼是不可以被度化的，最终的结局只有魂飞魄散，而这位唐姑娘，在得知真相后为了复仇将自己作成那般模样，让屠夫以为真的是被厉鬼缠身，最后日复一日的给他下药，终归还是达成了愿望。只是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如何。

唐栖画还是被带走了，连带着阿彦一起，不过这次，他们二人总算是可以同生死，共进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