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光行 第16章 第 16 章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一念紧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攥着被角，脑子里却像是有一百面铜锣在同时狂敲，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那难以启齿的触感，就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膝盖上挥之不去，还有白煦那深沉到令人心悸的眼神，也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替。

沈一念，你争点气行不行！

大家都是大老爷们，摔一跤不小心碰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去澡堂子里不也都坦诚相见吗！至于那眼神……肯定是摔懵了！

别发疯了，睡觉！

他拼命催眠自己，可越是想睡，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就越是吵得他心烦意乱。

挣扎了半天，沈一念实在憋不住，他小心翼翼将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这才发现屋里漆黑一片，白煦不知何时已将蜡烛全数熄灭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沈一念轻手轻脚地将脑袋偏了过去，偷偷瞄向身侧，只见白煦的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平稳地起伏着，显然已经睡熟了。

沈一念心里顿时不平衡了，暗自咬牙切齿，这家伙刚刚还一副深沉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把小爷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结果自己转头就睡得这么沉？

他气呼呼地瞪着白煦，可瞪着瞪着，那带着怒气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开始顺着月光，一寸寸地描摹起对方的五官。

平心而论，这人的皮相实在是好得有些过分。

平日里那双总是深沉得叫人看不透的眼睛一旦闭上，整个人身上那股压迫感便少了许多，睡着后的白煦，安静温柔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无瑕的肌肤，高挺的鼻梁，还有那长得离谱的睫毛，在皎洁的月光下，于眼睑处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视线渐渐自上而下，鬼使神差地停在了白煦的唇上。

那唇形生得极好，唇珠微翘，双唇宛如熟透的丹果般红润丰盈……若是碰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沈一念不知不觉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放轻，待他回过神，自己的指尖竟已快要触碰到对方的双唇。

他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忙要收回手，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温热的大手铁钳般死死扣住。

那双原本紧闭的桃花眼，猛地睁开了。

两人的视线在幽暗的月色中撞了个正着，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白煦的眼底哪有半分初醒的迷茫？那里面清明得很，甚至还带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恶劣笑意。

就在沈一念大脑当机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白煦微微侧过头，嗓音里带着些许慵懒，在静谧的夜里低声响起： “沈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是想做什么？”

轰——！

沈一念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整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要不是手还被人紧紧扣着，他是真能从床上弹起来。

“你你你你……我……谁看你了！我那是……我那是……”他结巴了半天，舌头狂打结，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把自己活埋了。

等等……凭什么我要心虚？不过就是看一眼，难不成还能少块肉？再说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碰一下又怎么了！

沈一念心一横，硬是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理智淹没的羞耻感给强压了下去。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在昏暗的夜色中恶狠狠地回瞪着白煦。

两人就这么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沈一念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交错的呼吸，以及手腕上那人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白煦侧眼看向身旁的少年，哪怕屋内光线晦暗，他也能将沈一念那羞窘得连修长脆弱的脖颈都泛起大片粉红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明明已经羞得快要自燃了，却还死鸭子嘴硬地撑着一口气，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

尤其是左眼下的泪痣，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劲。

白煦心头微动，不自觉地就要伸手去抚，却又在一瞬找回了理智，生生停下了指尖的动作。

他深深地看了沈一念一眼，终是在这份鲜活的生机面前溃不成军，眼底化作了一池柔和的春水，他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哑又带着几分宠溺的闷笑。

这一声笑，彻底点燃了沈一念的怒火。

“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放手！”沈一念恼羞成怒，猛地用力一抽，就要甩开白煦的手破口大骂。

“啊啊啊啊——！！！”

就在沈一念的怒火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道凄厉至极如同见鬼般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从走廊对面撕裂了静谧的夜空。

白煦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瞬间结冰，原本柔和的桃花眼中陡然升起一股森冷寒意，他猛地松开了钳制沈一念的手。

沈一念也是浑身一激灵，所有的怒气戛然而止，眼神瞬间恢复了冷冽，朝声源处扫去。

没有半句废话，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收敛了周身的气息，动作干脆俐落到了极点，齐刷刷地翻身下床。

沈一念动作俐落，反手一把抽出了刚刚才得来的那对双刀。修长的刀刃在黑暗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一旁的白煦则大袖一挥，连门闩都没碰，“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直接震得四分五裂。

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走廊，直奔对面。

对面王文生的房门早已大敞四开，走廊上微弱昏黄的烛光摇曳着打进屋内，勉强照亮了门口的惨状。

店小二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门槛边，手里的木盆早就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热水混合著木刺洒了一地，正往上冒着丝丝缕缕的水气，他双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尿骚味，一边牙齿打颤，一边惊恐万状地举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屋内。

沈一念看都没看那小二一眼，直接越过他，双刀交叉横在胸前，脚步轻盈却极度警惕地踏入屋内。

可就在他看清床榻上景象的下一秒，他往前迈出的脚步却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一股森寒彻骨的凉气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床榻上没有妖魔，也没有血迹。

王文生依旧维持着原先平躺在床上的姿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可他已经不再是个活人了。

他全身的皮肉、经脉、骨骼，甚至连露在棉被外面的那几根干瘦的手指，都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质感，就像是在一瞬间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所有的血肉之躯都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布满粗糙颗粒的冰冷岩石。

在柔软的棉被衬托下，这具僵硬的石雕显得格外诡异，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那张脸。

那双原本因为憔悴而凸出的眼珠，此刻变成了两颗空洞的石球，直勾勾地盯着虚无的屋顶，而在那张死气沉沉的石化面孔上，王文生的嘴角竟然诡异地高高上扬着，扯出了一个透着无尽邪气的狂笑。

沈一念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个笑容，和先前被他亲手砸得粉碎的泥佛，简直一模一样！

他不死心地伸出手，用刀柄往王文生的肩膀上轻轻一敲。

“叩叩。”指尖传来的，是石头特有的冰冷与沉闷。

气息全无，死得干脆俐落，沈一念死死咬紧了牙关，眼里闪过一丝压抑的惊怒。

白煦没有说话，他神色凝重地走到床榻前，伸出修长的食指，指尖亮起一团温和的纯白神光，轻轻点在了王文生石化的眉心处。

只见石像表面那层浓烈刺鼻的黑色妖气瞬间发出“嘶嘶”的声响，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妖气被拨开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的白金色气息缓缓飘散了出来。

这是！白煦猛地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沉入谷底。

沈一念见白煦脸色骤变，愣了愣，指着那抹白金微光问道：“这是什么？”

“是愿力。”白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妖邪作祟不足为惧，但这妖气之下竟然藏着神才有的愿力……沈一念，这件事怕是有上面的家伙插手了。”

此时的阴山深处，夜风如同厉鬼般在破败的道观外哭嚎。

大殿之内，一个身披暗色长袍的古怪僧人正跪在神像前，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生气，脖颈以一种活人绝对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折断着，脑袋几乎垂到了肩膀上。

伴随着他诵念佛经的动作，断裂的颈椎骨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摩擦声，那张惨白如纸扎人般的脸上，嘴角被死死地向上拉扯，僵硬地挂着一抹本不属于出家人的凶煞笑意。

是的没错，这人正是不久前才被白煦生生掰断了脖子的守观人！一个死人此刻竟像个没事人一样，跪在地上低头诵念着经文？

突然一阵浓郁的腥风刮过，大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两侧的烛火忽明忽暗。

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全身罩在黑袍里的身影。

那人一身破烂的道袍，宽大的兜帽将他的上半张脸完全遮掩，只露出口鼻处那一抹笑，浓厚阴气在他周身翻涌，可他手中握着的那把拂尘，却极度违和地散发着一抹黯淡白金光。

“道人降临！”殿内的信徒们立刻陷入了疯狂的热烈欢迎，一个个磕头如捣蒜。

守观人满脸欣喜地迎上前去，却在看到那人的右臂时，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道人！您的右臂……”

“无妨。”泥黎道人阴冷地笑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仅存的左手，接着随手往前一抓，像拎小鸡一样，将跪在最前面的一名信徒拉到了自己面前。

那信徒激动得浑身发抖，满眼都是狂热的欢喜，嘴里还在拚命念叨着：“多谢道人恩典！多谢道人……”

却不料，下一秒泥黎道人的左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呃——！”

信徒狂热的欢呼瞬间化作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精气被瞬间吸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化，眨眼间便成了一尊脸上还凝固着狂喜的石像。

泥黎道人满足地仰天大笑，只见他右肩的断口处，无数血红色的肉芽开始疯狂交织蠕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生长声，竟在片刻间重新长出了一条完好无损的右臂。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信徒们呆呆地看着那尊石像，狂热的信仰终于被最原始的恐惧击碎。

“……快逃命啊！！”伴随着绝望的尖叫，人群轰然炸开，疯了一般朝门口涌去。

泥黎道人只是惬意地扭了扭新长出来的脖子和右臂，用看蝼蚁般的眼神冷冷地扫了一圈，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无尽的黑雾瞬间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我让你们走了吗？”泥黎道人咧开那张恐怖的嘴，发出一阵阴笑：“我还没吃饱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