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听风 第15章 水木之谊

故事的走向让沈听很是唏嘘，见父亲陷入了回忆，追问道：

“后来呢？秀绾和赫赦王后来，被处死了吗？”

沈将军回过神来，摇摇头：“出发前夕，赫赦王为了避免秀绾和他一起被处死，便自戕了。临死前留了封信将秀绾托付给了林慕。”

沈听也叹息着：“也算他为我们那些战死的将士们赎罪了。”

“再后来，林慕与秀绾终于走到了一起。两人回府在林家母亲的见证下，悄悄的办了酒，为了避免秀绾的身份被有心之人利用，林慕便借口重病，辞去了官职，带秀绾隐居了。每次我从战场回来，他们都会准备一桌子好酒好菜为我接风。”沈忆阙苍老却矍铄的目光望向虚无处，在某个点停留一瞬，仿佛穿过了时间，看到了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二十五年前。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大片的野花颤颤巍巍的绽放在山间，尽情的吮吸着天地灵气，也偷听着山间一户农家小院里，传来的阵阵谈笑之声。

胜利归来的沈忆阕一脸风尘仆仆，声音却依旧的中气十足：“林慕你这小子，秀绾肚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让她下厨？”说着接过秀绾手里的盆拿了过来，自己择着菜。

秀绾捂嘴一笑，帮他一起：“也不是什么重活，就是择个菜而已。”

“择菜也不行，你不能累着的。我夫人要是有了身孕，我才不让她动手这些个粗活，林慕，你学着点！”

另一边正从水井里往上摇水桶的林慕嘴角抽了抽：“你先成亲了再说。”

沈忆阕听这话不气，反而笑出声来：“成亲就成亲！我心悦一个姑娘，陈家二娘，我出来前同她许了诺，这次大捷归来封了大将军，我就去提亲！”

林慕与秀绾惊喜的对视了一眼，随即放下手中的活坐在一起逼问着美滋滋择着菜的沈忆阕：

“不是，你什么时候看上人家的？人家能看上你？”

“陈家？是都城最有名的那个书香门第陈家？”

“听说陈家一家子倔脾气，自视甚高，怎么能允了你这诺？”

沈忆阕神气的一仰头：“再如何本将军也是这天下最威武的少年将军，谁见了不喜爱?”

林慕再次抽了抽嘴角：“沈忆阕，你要点脸！要不是老子辞官隐居，这最威武的少年将军可就没你的份了！”

闻言一旁正听的津津有味的秀绾伸手就拧住了林慕的耳朵：“怎么？你现在后悔了？”

林慕被揪的从木凳上起身，歪着脑袋求饶：“哪敢哪敢啊？我才没后悔！辞官与你隐居是我林慕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沈忆阕哈哈大笑道：“让你再口不择言！”

夜里，林慕与沈忆阕二人在院子里喝着酒。每一次打仗回来，他们都会举杯畅饮。为了自己，为了胜利，也为了战死沙场的同僚们。

秀绾为林慕和沈忆阕弹奏了一首曲子。曲调婉转中带着一丝异域风情，却丝毫不觉得突兀，甚是奇妙。

一曲作罢，沈忆阕问道：“这曲子妙，是你们新谱的吗？”

“是阿慕同我新谱的。我才刚顺下来，名字还未取呢。”

林慕闻言骄傲的昂头，美滋滋的喝了口酒。沈忆阕思索片刻道：“不如，就叫《慕绾曲》如何？”

“《慕绾曲》？”

“对，就叫《慕绾曲》！慕，是林慕的慕，也是爱慕的慕。绾，是秀绾的绾，亦是美好的绾。”

林慕与秀绾相视一笑，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林慕豪爽的笑道：“好名字！就如同我们的《水木兵法》一般，水，是你沈忆阕，木，是我林慕！好名字！”

林慕举杯与沈忆阕碰了一下，感叹道：“我林慕此生，有一个为国捐躯的大英雄父亲，有一个德高望重人人敬畏的母亲，有一个肝胆相照死而后已的好兄弟，有一个两情相悦情深意重的夫人，如今，我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孩儿，此生，足矣！”

夜风吹来星光，吹走流云，映照着三人真挚的情谊，将它好好珍视。

待秀绾睡下后，沈忆阕收起了方才的愉悦，显得心事重重。

“我听父亲说，最近朝堂上有人挖出你当年去鄂连营救被困的赫赦王一事，参你勾结外敌，霍乱朝纲。”

林慕闻言，轻轻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吗。”

沈忆阕提问：“你猜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林慕思索片刻道：“知晓这事的外人，除了秀绾那个已故的奶娘，也只有当年在林府当值的府兵了。我辞官后给了他们一大笔遣散费，看来人的**终究是填不满的。”

他闷了一口酒，好像咽下去许多不甘：“还不止这样，那群人恐怕更在意的是那本兵书在我手里。”

沈忆阕道：“七年前在夫子的指导下，你我一同撰写了《水木兵法》，有此书在，我们从未有过败仗。那群人害怕这本兵书落在外族手中来反制我们。可即便拿走这本兵书，里面的内容我们也早就刻在脑海里了。”

“所以他们会来取我性命吗？”

是问句，却说的很笃定。林慕从不惧怕这些，他只觉得瞧不起这些背后构陷他人的小人。大不了换个更隐蔽的地方隐居，只是现在秀绾怀有身孕，怎么能让她跟着自己亡命天涯呢。

林慕见沈忆阕闷闷的喝酒，打趣道：“沈忆阕，还是你他娘的当我是兄弟。我这都要成朝廷逃犯了，你还来找我喝酒，敬你一杯！”

沈忆阕抬眼看林慕，此时的他眼眶竟然有些红了，还是强忍着与林慕碰了下酒瓶笑道：“老子为了来找你喝酒，把陈家二娘都排在后面了。你可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家二娘都会为我不值！”

“还没成亲呢，就你家二娘了！人家答应了吗？”

“就是我家二娘，走之前说的好好的，等我这次回去正式封了将军，我就娶她！我们也要生好几个娃娃，等你百年之后，陪你家娃娃一起站一排为你哭！那阵仗，指定让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那敢情好，我可等着那天呢！”

林慕知晓沈忆阕这是怕自己死在这场纷争中，与他相视一笑，举杯畅饮。

沈忆阕离开前从林慕那里拿走了《水木兵法》，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他也要去试一下。

可他人还未到都城，追杀的人已经到了林慕的居所。

林慕将秀绾藏进地窖的时候，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尽在眼前。

“林慕，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阿绾，如果你没有怀孕，我一定不会独留你一人去赴死。可是你腹中已经有我们的孩儿，他马上就要出生了，我们还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他喜欢读书还是喜欢学武，他还没见过这个世界，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

“他的父亲是个大英雄，他也一定是，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要是知道你现在面临着什么，一定会选择和你站在一起的。”

“阿绾！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你要活下去，带着我们的孩儿活下去。让他看看这个世界，让他感受你对他的爱。等到他成年了，明理了，他会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做，他的生死我们无法替他去抉择。”

“我不要！你不能抛下我！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林慕将秀绾一把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头，轻声又不容置疑道：“阿绾，我们的孩子，他有活下去的权力。我准备好了食物，够你撑三五天的。那些人的目标是我，过几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不要去皇城，去找个最近的村子，先把自己的身子照顾好。我很期待，我们的孩子在你的教诲之下，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

——“阿绾，往后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要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秀绾哭的不能自已，最终还是在林慕怀中渐渐接受了这一切。

像接受哥哥的死那样。

像接受母亲的死那样。

像接受父亲的死那样。

这一次，她要像那几次一样，继续接受自己丈夫的死。

沈忆阕回到都城，半点不敢耽搁进了宫。他将手中的《水木兵法》呈给皇帝时，却许久不见有人来接。

他缓缓抬头看到的是那个坐在高台上正批阅着奏折的帝王，即便自己已经将前因后果都禀报了他，力证林慕并未与外族勾结，皇帝也没有一丝表情变换，总是波澜不惊，甚至，不曾抬头看自己一眼。

沈忆阕心凉了半截，一种极度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跪着的双腿向前移了一步：“请皇上明察！林家忠义，林父早年为国征战，立下汉马功劳却英年早逝，林慕不过是个孩童时就被林夫人送入军中，一路建功，奋勇杀敌，护卫国门。若说林慕勾结外敌，恐怕林老将军在天之灵也不能安息！林夫人德高望重，如今又年迈，怎么受得了林家被如此诋毁！”

“啪”的一声，皇帝将手中的奏折一合，随即缓缓放在案上，除了那一声合奏章的声音之外，沈忆阕看不出他半点别的情绪。

皇帝抬眼盯着跪在眼前言辞激烈的沈忆阕，沉声道：“这《水木兵法》是你与林慕共同撰写，如今林慕勾结外贼，证据确凿，朕已下令诛杀。这本兵书，就交给沈卿家保管吧，切记别再落入奸人手中。”

沈忆阕闻言身子一软，已被诛杀？

自己从林慕那里马不停蹄的赶回都城不过十日，可皇上居然这么等不及，一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

沈忆阕还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九皇子出言阻止：“沈将军，父皇没治你的包庇欺瞒之罪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林家是忠义，《水木兵法》也是没落到外族手里，可他脑袋里的东西，谁知有没有被他那外族妻子知晓了去。父皇这么做也是不得已，你沈家也是三代从军，为国立下汗马功劳，你再这么执迷不悟，忤逆圣上，可别怪连你沈家一起治了。”

沈忆阕望向九皇子警告的眼神，心中一沉，沈忆阕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了，再僵持下去，恐怕沈家也要遭难了。

出宫后，沈忆阕心急如焚的再次赶回林慕的院子里。

林慕出事了，秀绾呢？

此时，已又十日过去了。

院子已被清理干净，空荡荡的，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

他找遍了屋里屋外，山前山后，终究是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