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钟未歇,暴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山道很快被雨水淹没,水流裹挟着落叶碎石奔涌而下。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了尘大师立在廊下,望着倾盆大雨,缓缓道,“诸位施主若不嫌弃,可在寺中客房暂住一宿。”
萧清晏挑眉:“本宫倒是无妨,只是谢小姐身子弱,寺中简陋……”
“臣女无碍。”谢瑜帷帽微动,“叨扰大师了。”
萧景昀合十行礼:“多谢大师收留。”
客房在东厢,是间通铺禅房。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蒲团、矮几、一盏油灯,墙角还供着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
易随检查过门窗,又燃起驱湿的艾草,这才退到门外廊下守着。萧清晏的侍女也候在门外,禅房内便只剩下四人。
雨声如瀑,敲打着窗棂。
萧清晏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在谢瑜和萧景昀之间逡巡。萧景昀则垂眸拨弄着腕间佛珠,神色平静。谢瑜依旧戴着帷帽,静静望着窗外雨幕。
谢珩坐在最外侧,听着雨声,连日来的疲惫忽然涌了上来。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七弟今日在藏经阁,找到了什么好经卷?”萧清晏忽然开口。
萧景昀抬眸:“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皇姐也有兴趣?”
“佛经就算了。”萧清晏轻笑,“本宫只对这俗世的人与事感兴趣。比如……三年前那夜,冷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瑜帷帽微动。
萧景昀拨动佛珠的手顿了顿:“皇姐还在查那件事?”
“怎能不查?”萧清晏倾身,烛光映亮她明艳的脸,“那夜死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知道真相。七弟,你说是不是?”
“真相……”萧景昀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飘忽,“有时候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
“可不知道真相,本宫睡不着。”萧清晏看向谢瑜,“谢小姐睡得着么?”
谢瑜沉默片刻:“臣女不知殿下所指。”
“不知?”萧清晏笑了,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矮几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银锁。锁上刻着两个字——“长宁”。
谢瑜帷帽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是本宫那夜在冷宫外捡到的。”萧清晏指尖轻点银锁,“‘长宁’,是某个孩子的乳名吧?谢小姐可曾听过?”
禅房内,只余雨声。
萧景昀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瑜缓缓抬手,摘下了帷帽。烛光映亮她清丽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深得像古井。
“殿下想知道什么?”
“本宫想知道,”萧清晏直视她,“这枚银锁的主人,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还有……那夜抱着婴儿离开的南疆巫医,去了哪里。”
谢瑜垂眸,看向那枚银锁。许久,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面。
“这枚锁,臣女见过。”
萧清晏眼中一亮。
“在哪儿?”
“在臣女母亲的首饰匣里。”谢瑜抬眸,目光清冽,“母亲说,这是臣女出生时,外祖母从南疆送来的。‘长宁’,是臣女的乳名。”
萧清晏怔住。
萧景昀拨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不可能。”萧清晏霍然起身,“这锁是那夜在冷宫外……”
“那夜在冷宫外的,确实是臣女。”谢瑜缓缓道,“臣女听见婴啼,循声而去,在冷宫外发现了这枚锁。当时情急,便捡了起来,后来……弄丢了。”
“你去冷宫做什么?”萧景昀忽然问,声音很轻。
谢瑜转眸看他:“七殿下那夜,又在冷宫做什么?”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
萧清晏看看谢瑜,又看看萧景昀,忽然笑了。
“有趣。所以那夜,你二人都在冷宫。一个捡到了锁,一个……看见了什么?”
萧景昀沉默。
雨声更急了,风吹得窗棂哗啦作响,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臣弟看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母妃悬在梁上。也看见了……那个南疆巫医,抱着婴儿,从母妃的屋子里出来。”
谢瑜手指一颤。
“殿下当时……”
“当时臣弟躲在假山后,吓得动弹不得。”萧景昀扯了扯唇角,笑意惨淡,“等巫医走了,才敢出来。然后,就看见了皇姐……和谢小姐。”
萧清晏眯起眼:“所以,那个婴儿……”
“臣弟不知。”萧景昀摇头,“臣弟只知道,那夜之后,母妃被以‘自尽’定案。那个婴儿,再也没有人提起。就像……从未存在过。”
禅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哗啦啦,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谢珩靠在墙角,迷迷糊糊听着这些对话。那些字句在耳边盘旋——“冷宫”、“婴儿”、“南疆巫医”、“长宁”……
他努力想听懂,可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那些秘密、那些试探、那些暗涌的杀机,都渐渐远去。
他身子一歪,下意识寻找支撑。
然后,枕上了一个温软的所在。
萧景昀正低头沉思,忽觉肩头一沉。侧目看去,谢珩竟已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少年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萧景昀动作一僵。
他想推开,可看着谢珩熟睡的侧脸,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姿态,伸出的手,最终轻轻落在了他发顶。
指尖拂过柔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萧清晏看见这一幕,眉梢微挑,却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谢瑜的目光落在弟弟身上,又移到萧景昀那温柔得近乎异常的动作上,帷帽下的眼眸深了深。
“看来谢少将军是累了。”萧清晏懒懒道,“也罢,这些陈年旧事,今日也说不清。不如先歇下,明日雨停了再说。”
她起身,走到通铺另一侧,和衣躺下。谢瑜也重新戴上帷帽,在谢珩身侧躺下,面朝墙壁。
萧景昀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熟睡的谢珩,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干净的、阳光般的暖意。
他想起那日在围场,谢珩射鹿后苍白的脸,想起他躲在林中干呕的背影,想起他接过茶罐时微颤的手指。
这个人生在将门,骨子里却柔软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怕血,厌杀,会为了一头鹿的死去难受,会为了将士的生死挣扎。
干净得……与这肮脏的宫廷格格不入。
萧景昀轻轻调整姿势,让谢珩枕得更舒服些。然后,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少年身上。
油灯燃尽,禅房陷入黑暗。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无眠人的心。
夜半,雨稍歇。
谢瑜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看了眼熟睡的弟弟——他仍枕在萧景昀肩头,而那位七皇子,竟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似是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谢瑜眸光微动,轻轻推门而出。
廊下,易随抱剑而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师姐。”
“有动静么?”
“没有。”易随压低声音,“长公主的侍女半个时辰前换了岗,七皇子的侍卫一直守在寺门外。一切如常。”
谢瑜望向漆黑的山道:“易随,我要你去办件事。”
“师姐吩咐。”
“你连夜下山,去京西柳叶巷,找一户姓苏的人家。”谢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塞进他手里,“把这枚玉坠给那家的主人看,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谢瑜一字一句,“‘长宁可还安好’。”
易随神色一凛:“长宁是……”
“别问。”谢瑜打断,“快去快回,天亮前务必回来。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
“是。”
易随的身影如鬼魅般没入夜色。
谢瑜独自立在廊下,望向漆黑的天际。雨后的夜空,竟透出几颗星子,冷冷地闪烁着。
她想起三年前那夜,也是这样的雨夜。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在冷宫外撞见了萧清晏。
那时长公主还年少,眼中却已有了洞悉一切的光。她什么也没说,只递来一方干爽的帕子,然后转身离去。
后来,谢瑜将婴儿送出了宫,交给了那个南疆巫医。巫医说,他会把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再回京城。
可那枚银锁,她一直留着。那是母亲给的,是“长宁”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瑜回身,见萧景昀不知何时也出了禅房,正静静立在她身后几步外。
“七殿下也睡不着?”
“雨声扰人。”萧景昀走到她身侧,望向同一片夜空,“谢小姐的护卫,似乎离开了。”
“我让他去办点事。”
“与那枚银锁有关?”
谢瑜侧眸看他:“殿下很关心?”
“本宫关心的,是真相。”萧景昀转动手腕佛珠,“那夜在冷宫,本宫看见的不只是母妃自尽,也不只是那个婴儿。本宫还看见……母妃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谢瑜呼吸一滞。
“上面写着什么?”
萧景昀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婴乃巫医与贵妃私通所生,留之必祸宫闱。杀之,或可保全身后名。’”
夜风骤起,吹得廊下风灯剧烈摇晃。
谢瑜背脊发凉:“所以贵妃娘娘她……”
“所以母妃选择了自尽,保全那个婴儿的命,也保全皇室颜面。”萧景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可她不知道,她死后,那个婴儿还是被人带走了。而带走婴儿的人……”
他转眸,看向谢瑜。
“是你,对么?”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惊雷暗涌。
许久,谢瑜缓缓点头。
“是臣女。”
“为什么?”
“因为臣女的母亲,与贵妃娘娘是故交。”谢瑜望向夜空,声音飘忽,“她们都来自南疆,是同乡,也是知己。母亲临终前,拉着臣女的手说,若有一日贵妃娘娘有难,定要护她周全。可臣女……去晚了。”
只晚了一步。
她去时,贵妃已悬梁。婴儿在摇篮中啼哭,而那张纸条,就飘落在贵妃脚边。
“所以臣女带走了孩子,交给了那个南疆巫医。他是贵妃娘娘的族兄,会护孩子平安长大。”
萧景昀闭上眼,佛珠在手中捏得死紧。
“那孩子……是男是女?”
“女孩。”谢瑜轻声道,“臣女给她取名‘长宁’,愿她长久安宁,远离这是非之地。”
“长宁……”萧景昀重复这个名字,喉结微动,“她……可还活着?”
“活着。”谢瑜点头,“在江南一个小镇,有户好人家收养了她。她如今该有三岁了,会走路,会叫爹娘,平平安安。”
萧景昀背过身去,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
谢瑜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永远温润从容的七皇子,此刻卸下所有伪装,也不过是个失去了母亲、又刚刚得知自己还有个妹妹的……伤心人。
“殿下,”她轻声问,“您恨么?恨贵妃娘娘,恨那个孩子,还是恨……这吃人的宫廷?”
萧景昀没有回答。
许久,他缓缓转身,眼中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涌。
“本宫不恨母妃,也不恨那个孩子。”他望向重重宫阙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恨的,是那些逼死母妃、让她不得不以死保全骨肉的人。也恨这宫廷,恨这天下……为何容不下一个无辜的婴孩。”
雨又下了起来,渐渐沥沥。
萧景昀转身回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
“谢小姐,今夜所言,出了这护国寺,便当从未发生过。长宁……就让她永远做江南小镇的普通孩子吧。这宫里的风雨,本宫来扛。”
他推门而入。
谢瑜独自立在廊下,听着雨声,许久。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贵妃悬梁的身影,想起那个啼哭的婴儿,也想起……萧景昀方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疯狂。
这盘棋,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而那个被送走的女孩“长宁”,真的能永远远离这是非之地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有些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禅房内,谢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寻找热源,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萧景昀怀里。
萧景昀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俊朗少年,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
“傻。”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么干净的人,为何要卷进这滩浑水。”
可若不卷进来,又如何护得住这份干净?
萧景昀将披风又拢紧了些,将少年整个裹住。然后,他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和怀中人均匀的呼吸。
这一夜,有人无眠,有人深陷梦境。
而护国寺的晨钟,终将敲醒这场漫长而混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