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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毋二娘讲述了天象山官道的由来。
天象山本是石山,山岩大致分为三层:下层也就是山基多为坚硬质地,挖掘十分困难;中层岩洞居多,常年有流水侵蚀,开凿需要特别小心;上层则常年冰冻风雪交加,故此草木不生罕有人至。
这样一座危险的石山,修穿山路可以说是妄想。然而世间万难总有解法,而找到这个解法的人是前朝名臣魏独。
魏独就是安洲人,自小对天象山十分熟悉,深知此山阻隔下的不便,又精通堪舆,仔细研究过天象山的地貌天象,明白不能盲目开山。经过多年钻研,最终找到了一个方法,就是改河道为山道。
“魏独当时找了许多工匠,但都因工事难度太大没有答应,直到他晚年在尚水遇到了卢宏,也就是卢家帮第一代帮主。”
元念卿意外道:“所以卢家帮从尚水迁到这里,就是为了修官道?”
“那时候这条山道还不是官道,而且这项工事最难最耗时部分的并非在路上,而是在分水。”毋二娘指向西南方覆盖着白雪的山峰,“那座雪峰是金顶,也就是天象山的最高处,真正的上层。”
他望向对方所指的方向,正是一座雪白的山峰,比他们伫立之处还要高耸许多。初升日光之下,山顶如同披上金纱,看起来越发夺目。
“那里每天都有雪水流下,在中层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河川,这些河川肆意流淌,有些在明有些则在暗。卢宏他们正是利用暗闸,将原本流向山道的河水分进山洞的暗河,使水路变成了旱道。”
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毋二娘他们守在山上的理由,正是因为这些分水的水闸:“您和老师傅们该不会想要用天象山的暗河来对付林家吧?”
毋二娘含笑道:“王爷果然聪明,不用老身明说就想到了。曲家寨位于山脚,上面就有一个绝佳的出水口,只要汇聚足够的暗河之力,冲出的碎石和泥沙就能把曲家寨甚至神龙湾都埋住。”
如果能成事,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办法。一般百姓绝不会想到威力如此巨大的天象是有人暗中操控,只需稍加运作,就能借由这件事让元谆德代替曲家,成为大家信奉的“神龙”。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需要确认:“您有几成把握?”
毋二娘收敛表情,直言道:“没把握。”
他吃惊道:“完全没有?”
毋二娘点头:“您来时也看到了,这里的山洞错综复杂,没有指引很难走对。而暗闸唯一的布局图在帮主卢方聪手里,我们这些人在山里找了二十多年,也只找到几处。动用的水闸太少,不一定能汇聚足够的暗河,一举消灭林家。万一他们之中有人逃脱,很容易看破我们的行动。到时候我和弟兄们会担下全责以死谢罪,不会给您和邑王添麻烦。”
没有足够把握,反而对他的计划不利。但他知道对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会轻易回头:“您打算何时动手?”
“水多的时候最好,所以想等开春。”
那就是还有段时间,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准备动手之前,您能不能派人给我个信?我这边想做些安排。”
毋二娘担心受阻,谨慎地问:“是什么样的安排?”
“简单说来有两样,一是想想办法,无论是出人还是出力,帮你们遮掩一下;二是百姓这边,我希望能抓住时机,让他们不再信奉曲家,而是改信邑王。”
毋二娘安心下来的同时担心道:“这两件都不容易。”
“您放心,我既然开口,自然已经有些主意。若是能和您这边配合得当,整件事必将圆满解决,不会有人担责。”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山上有什么需要,您也可以尽管开口,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都会帮。”
毋二娘见他如此支持,总算彻底放心:“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向您开口。”
太阳完全升起来后,周围总算暖了一些。可惜他们没能站太久,便返回洞里。
路上两个人有断断续续聊了些过去的琐事。毋二娘在得知吕喆去世和水淹吕家村后便立刻明白吕家是遭人陷害。之后潘昊以此向卢方聪发难,逼得对方带人离开安洲。
因为还有亲人在这边,不少工匠和她一样,没有随卢帮主离开,但留下的人也不得不在潘昊手下做事。
不曾想之后曲家接连动用水闸,潘昊跟曲家的勾连也日益不加遮掩。她和一些上年纪的工匠实在看不过去,就想着动用山上的暗闸给曲家惩戒。但到了山上才发现根本找不到闸位,又不想下山继续受气,便索性住了下来。
偶尔也会有受水患的人过来短暂躲避,翠姑就是那时候遇到。有一家人逃难途中发现河里有个婴孩坐在木盆里哭,就冒险捞上来带在身边。
毋二娘一眼就认出是弟弟家的孙女,因为满月周岁自己都曾过去探望。等水退之后她下山寻找侄子和侄媳妇,但找遍几个村子都没打听到他们的下落。不知道生死也不敢随便说,就这么稀里糊涂把翠姑拉扯大。
这些年她见了太多因为曲家流离失所的人,心里想要除掉这些祸患的念头与日俱增,如今得知林家也混在其中,就更不想放过他们。
说话间两人下到居住的山洞,正看见毋师傅坐在台阶上唉声叹气。
毋二娘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六,你干嘛呢?”
毋师傅立刻起身迎过来:“二姐,你们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只是带元先生去山顶看看山道。”
毋师傅见他点头,才长舒一口气,讪笑凑到姐姐身边道:“二姐,咱商量个事,以后当着外人别直接喊我名字。”
毋二娘沉下脸来:“怎么,活了大几十年,嫌弃爹娘给的名字了?”
“不是!”毋师傅赶紧解释,“我也这么大岁数了,还叫小六多少有点儿……您叫我老六行不行?”
“在我面前装什么老?”毋二娘没好气地瞥一眼弟弟,“叫你就老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