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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覆河山 第12章 第 12 章

作者: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6 18:52:20 来源:文学城

江瑀瞬间警觉,唤来了宅中的暗卫。

一众人仔细探查半晌,却未见到任何其他人出现的痕迹。府中一切如常,除了卧房中的花架,看不出丝毫端倪。

江瑀不由皱起眉头,只觉头疼得更加厉害。

莫非方才是他太过敏感,莫非当真没什么异状?

想来也是,即便真有什么不速之客,也不该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进来,反倒不去动其他地方。

虽说这几日都在休养,但江瑀到底病未全好,折腾到这个时辰实在是累得狠了,昏昏沉沉的劲又泛上来,头疼得他恨不能一砖拍晕了自己。

他不便深更半夜折腾得全府上下和他一起熬,只得暂留几人守夜,让其他人先去休息。

安顿妥当已不知是什么时辰,江瑀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强撑最后的清明,摘下发带遮住了双眼。

今夜看了那一场斗傀,江瑀一早料到,他不会睡得太安稳。

果然,方一入梦,漫天遍野的血色便席卷而来。

两个铁衣傀沾血的脸在江瑀面前无限地扭曲着,变幻着,时而变幻成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战友,时而又幻化成太子临终前最后对着江瑀露出的那个笑。

可今夜的他躺在江瑀怀中,眼底却没了素日的温和,反倒冷冰冰看着江瑀,连面颊上沾染的血迹也变得格外残忍。

“江瑀。”他冷冷唤着江瑀姓名:“你不是说要为我报仇吗?五年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还没有杀死那些乱臣贼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江瑀的心智仿佛再次回到了五年前,变回了那个心胸里只流淌着满腔赤忱,对世界都毫无防备的江小公子,被这样的诘问堵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四下战友们毫无生气的尸体睁大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一齐在这样寒冷的冰原上发出无声诘问。

你为什么还不替我们报仇?

含冤的呐喊何时才能被听到?

五年了,你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

江瑀连心肺带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攥住了,疼得他茫茫然不知所以。

他是那片战场上唯一的幸存者,是从那么多战友们尸骸之上爬出的。

他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是他活了下来,为什么他要活下来。

如果能够用他一命换回太子,那么正统即位,忠臣便不会含冤而终。

又或者他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死在那片雪原,那或许江府便不用遭难,一生正直两袖清风的父亲也不必遭受不白之冤。

怎么算,活下来的这个人都不该是他。

可他却偏偏活了下来,背着那么多含冤而死的忠魂爬回了京城。

那他就合该背负起所有人的怨愤,拨正被乱臣贼子祸乱的朝纲,让忠骨得到应有的身后之名。

哪怕要他以身为棋,哪怕要熬干他这一身血肉之躯。

江瑀就这样在五年前的雪原上挣扎着,游荡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爬出了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眼

他九死一生,终于活着回到大梁,迎接他的却是来自刑部的审问和所有朝臣的质疑。

最终,江氏满族皆获罪斩首……又只有他活了下来,被后来成了新帝的二皇子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

他低下头,便看得到手脚上的镣铐。

抬起头,便能看到那龙纹金袍,眉目阴鸷的身影。

“你们江氏私通北狄,论罪当诛,是我救了你。若非是我替你寻了替身,你早就该身首分离。江瑀,你对我便没有半分感激吗?”

梦中江瑀尚未被这五年摧残磨去全部锋芒,只仰起头蔑视地看着眼前之人:“至今距太子殿下战死,陛下驾崩不过月余,你便这般迫不及待穿上龙袍了?可群臣认你么?百姓敬你么?那位置……凭你也配!”

巴掌裹着风声重重扇在江瑀脸上,打得他一头重重磕在墙上。

江瑀在战场上时便受了重伤,尚未痊愈便被拖入狱中一顿审问。在刑部各大酷刑下流水似的走过一遭,江瑀只剩一口气,不等有喘息之机,宫中便紧接着传出了江氏满门抄斩的圣旨。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那样急促地发生,像是生怕迟则生变一般,不给江瑀丝毫反应的时机,几乎将他身心尽数摧残。

即便被囚禁后勉强算养了些时日,身体却到底还是坏了。

一巴掌下来,腥甜的血瞬间从喉间涌上。江瑀被打得眼前一黑,耳边如被敲响了一口大钟,嗡一声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只见二皇子缓步上前,扶正肩膀,抬起了他的下巴:“这般境地还敢这么和我说话,换了旁人,千刀万剐也是活该。可是小瑀,父皇和皇兄都死了,世上除我之外没人能做皇帝了,即便我再如何看重你,你也不能这般和皇帝讲话。”

他像一个温柔的情人,替江瑀擦去了唇边血迹,轻抚着雪白面颊上宛若要滴血一般的红色掌印:“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登基已成定局。你如今身子还不好,我不会这时候碰你。但你得听大夫的话,下次送来的药,不能再打翻了。待我登基,你的伤也该养好了,到了那时我再接你进宫,让你长长久久地伴在我身边。”

说着,他俯身凑近了江瑀,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让江瑀毛骨悚然又无比恶心的吻。

从此,长久成了恶毒的诅咒。

江瑀日复一日地煎熬,却找不到逃脱的机会,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那样漫无边际的绝望。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处牢房,连骨带肉一起腐烂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外一声几不可闻的通禀。

“殿下,陆世子前来拜访,您快去看看吧!”

“我们拦不住,他马上就要闯入里间了!”

梦外,睡梦中的江瑀呼吸陡然一窒,即便双目紧闭,眉头也依旧深深蹙起——因为他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向陆蒙求救,没有得到回应。

梦中,囚室的门被打开,阳光随之倾泄而入。

那道肩宽腿长的高大身影略一低头,迈入了狭小的囚牢之中,带来了浓烈的松木香。

如果江瑀神志清楚,他便该意识到此刻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梦。因为五年前的那一天,他实际上并未见到陆蒙。

可这场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江瑀几乎产生落泪的冲动。

你会愿意救我吗?江瑀想。

虽然我们是敌人,虽然我们时常唇枪舌剑,虽然我们谁也看谁不顺眼,但……我们也曾同窗数载。

也曾在犯错被太傅责罚时互相掩护,曾在偷溜出宫外玩闹时,心有灵犀地保护过无家可归的流民与妇孺。

哪怕如今你追随的人是二皇子,哪怕二皇子做出这等不仁不孝,杀父弑兄之事,我也愿相信以你的心性,你必然毫不知情,不会参与到这等谋朝篡位之事中去。

然而,梦中的陆蒙开了口,却是那样的轻佻玩味,语带嘲讽。

“江瑀,你好天真啊。你怎么会想到向我求助?你觉得我会帮你?”

“我念你我同窗一场,还当你是个朋友,才将随身携带的玉佩送给了你。可你用它做了什么,你忘了吗?”

高大的身影沉沉压向江瑀,随之而来的压迫感让江瑀无法呼吸。

“你用它构陷了我。你怎么会觉得,我还会愿意帮你?”

“我与你……只能不死不休。”

是了,他们是敌人。

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梦中的江瑀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混淆了前因后果,只看着眼前锋利深邃的眉眼,心如刀绞地回忆起了他们对彼此的算计。

江瑀的前半生如一场花团锦簇的梦。可随着他跟随太子一同出征,这场梦便彻底破碎,前半生的一切都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他为什么会在听到陆蒙的名字时想到向他求助呢?

大概……因为陆蒙是对那时的他而言,唯一还和他曾经的世界,有那么一丝关联的一个人。

那场阴谋,因为江瑀不知道他是否有牵涉其中,所以那时,那点同窗之谊到底还未来得及变质。

可陆蒙没有回应。

与那花团锦簇的前半生尚有关联的唯一一个人拒绝了他,于是江瑀的旧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在陆蒙那佻达疏离的目光中,如被人一掌推在肩头,猛地掉下了万丈深渊。

一直在黑暗中下坠,却没有人能够接住他。

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玠之?江玠之!”

声音很熟悉,可江瑀想不起来是谁。他仍在下坠。

“江瑀!”

江瑀猛一激灵,睁开了眼。

遮眼的发带不知何故歪在了一旁,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一张和梦中如出一辙的脸……是陆蒙。

“你梦到什么了?”陆蒙眉头紧蹙,目光落上他眉尖那道疤:“我方才见……”

话音未落,江瑀猛地一脚,将人从床上踹翻了下去。

这一脚力气着实不小,江瑀从梦里带出来的情绪全发泄在上头了。

陆蒙自打做了总督,便再未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扶着腰坐在了江瑀床边:“嘶……怎么睁眼就踹人?是梦着我了?”

江瑀情绪尚未散尽,心口突突直跳,跳得他耳中一阵嗡鸣,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酸软得手臂也抬不起来。

那乌黑瞳仁在清晨阳光下,竟像泛着一层盈盈水光,看得陆蒙心口微微一紧。

看到自己熟悉的房间,江瑀像是这才回神明白了今夕何夕一般,冷冷看着陆蒙,声音嘶哑,胸膛不住起伏:“这里是我的卧房!若我是个女子,此刻便该去官府告你了!你不是在牢中么?皇帝这般轻易就把你放了?”

陆蒙听出了江瑀语气中的怒意,有些莫名其妙,只当是被他搅了清梦的缘故:“我是寻了替身在牢中替我,才找到机会出来的。玉佩的事说不清楚,我哪那么容易能重获自由呢?我这不是怕皇上真一纸圣旨下来赐死了我么。在牢中关了这么久,我想来想去,能救我的也就只有你了,这才赶着过来求你救救我。”

也不知这一番话哪里出了问题,他自觉说的还算情真意切,也找不出什么漏洞。可江瑀听完,眼底却倏得泛上红丝,竟侧过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温热血液溅上陆蒙手背,让他面色登时一变,心口猛地抽紧了。

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头一次知晓原来看到别人的血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几乎有些手足无措:“玠之……你怎么了?醒醒!你怎么……”

触及江瑀皮肤,陆蒙被烫得猛缩回手,这才察觉江瑀此刻体温高得厉害。

他难不成就这样……烧了整整一夜吗!

陆蒙简直烦躁到无以复加,恨不能掀了这屋顶。可看到江瑀面色苍白,眉头紧蹙的模样,又只能竭力按捺下脾气,对外喊道:“来人!”

进来的是小苏。

见江瑀房中竟有别人,还是个这般凶神恶煞的,小苏被吓得当场就要腿软。也幸而他腿软了一瞬,没即刻奔出房门去找旁人来,才会被陆蒙抓了正着,拎着后颈拖到了江瑀床前。

“你家公子怎么了!你们府上府医呢?差人去叫!”

江瑀睡觉是不戴面具的,府上都是自己人,都知晓且没人会说什么。

可如今面对陆蒙这个外人……

小苏看看江瑀,再看看陆蒙,一时间脑子转不过来弯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陆蒙简直被这温吞性子气得胸口疼:“我在问你话!算了,去找府医过来,不许和任何人说起我。否则……你们公子还在我手上!”

小苏很想辩解一句府上没有府医,一般谁病了都是直接去隔壁找刘大夫。可看着陆蒙神情,小苏一个哆嗦,并不敢和他多说什么,只能担忧地看了床上的江瑀一眼,慌忙奔出了屋。

江瑀躺在床上,隐约觉得自己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可就是掀不开眼皮,昏昏沉沉间似乎是有大夫来过,而后便有人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他于是便在淡淡松木香的包裹下,再次沉入了梦中。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到雪原。

等到再次睁眼,已是整整一日后。

也不知是谁这般贴心,又替他将发带蒙回了眼上。江瑀摘下发带,已然完全清醒过来,一扭头就看到了自己房中的不速之客。

“可算是醒了。”不速之客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熟稔地替江瑀倒了杯水塞进手中:“还说求你帮忙救我的命呢,险些要先被你吓死了。”

“你这么大本事,在哪儿都能来去自如,求我做什么?”

江瑀恢复神志,也便恢复了理智,换回他惯常淡淡的语气。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冲陆蒙发脾气。一则五年前那样的情形下,陆蒙的确不该救他;二来昨夜他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梦而已。

五年前那一天,他根本连陆蒙的面也没见到,不该被一个梦中虚影影响。

陆蒙眼神顺着江瑀眉眼寸寸扫过,想起了昨天江瑀躺在床上时,虚弱到呼吸声都仿佛听不到的模样。

找人替身,自己偷偷溜出牢房,这件事做得的确太过冒进,稍有不慎便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在这关头被抓到小辫子,这事才真是没法善了,所以按照原本计划,陆蒙至多不过能出来一晚上而已,现在是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

他于是收回目光,从怀中掏出了两本册子递给江瑀。

“先前我说要千金相赠,你大约是看不上,宁可找梁许也不愿同我合作。所以我特意带了些别的诚意过来。”

这事陆蒙原本是交给了牧衍去做的。可思前想后,哪怕冒险了些,这一趟他也必须亲自来。

江瑀淡淡一眼扫过去,以指为梳理了理头发,没有接他的诚意:“就算你真杀了人,只要不造反,皇帝就不会真要了你的命,何至于沦落到了要和我合谋的地步?”

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身份什么的自然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伪装。

“合谋对你我都有好处。你如今那些盟友各个心怀鬼胎,且都是一帮蠢货,稍有不慎便可能将你也连累进去。到了这一步,还不肯和我坦诚相待?”

江瑀自然知道自己那些盟友的斤两,可若说心怀鬼胎么……

他目光细细打量着陆蒙,不觉得眼前这一位肚子里就有憋什么好水。

不过……这五年来,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些各怀鬼胎之徒中间游走。

见他没有反应,陆蒙还要再推销自己,却见江瑀已经抽走了他的诚意:“那得看你这诚意值几斤几两了。既然你几次三番送出诚意,我也便送你一份回礼。陈大帅此刻,该是已经抵达京城了。”

感谢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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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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