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衍进宫后这几天发现,京都大地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诡异森寒,层层阴冷戾气穿透宫墙。
自城西蔓延至皇城内外,压得人人心头沉甸甸的,惶惶不可终日。
近日来,城西连环命案成了全城禁忌。
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市井百姓,无人敢当众提及半句,仿佛闭口不言,便能躲开那萦绕全城的死亡阴影。
可血色惨案接连发生,怨气弥漫街巷,再严密的封锁、再刻意的避讳,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压不住人心惶恐。
时值午后,天光和煦,满园牡丹灼灼盛放,芍药缠枝簇拥,本该是满目芳菲、生机盎然的景致,亦是宫婢内侍日常修整花木、清扫庭院的闲暇时辰。
可今日的御花园,却死寂得可怕。
清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有声,却听不见半分笑语喧哗。
往来宫人皆垂首疾行,步履仓促,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惊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偌大的皇家园林,处处透着压抑诡谲的氛围。
几名下等侍女奉命修剪花丛枝叶,悄悄聚在浓密的花树阴影之下。
她们手中紧握着冰冷的修枝铜剪,纤细的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掌心沁满冷汗,人人面色发白,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字字小心翼翼,生怕被往来巡园的禁军与太监听见。
“你们听说了吗?有人说昨夜城西青云巷,又抬走一具尸首。”
开口的是最年幼的小侍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眼底满是恐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我姑姑家就在城西,今早偷偷传信来说,那尸首模样惨得吓人,浑身皮肉干枯塌陷,干得如同暴晒数年的枯树皮。”
话音落下,旁边一名年长侍女立刻蹙眉抬手,示意她压低声音。
自己脸色亦是惨白如纸,连连颔首,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惊惧。
“何止是你听说,我表哥在刑部当差,全程经手这些案子。算上昨夜那具,短短七日,整整十三条人命。而且还有人说宫里也有干尸案发生了!”
流言细碎低语,字字句句皆裹挟着刺骨寒意,在静谧的花林之中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
皇城之内,龙气盘踞,向来百邪不侵,可如今妖异命案频发,连皇家禁地都染上了层层阴气,这般乱象,早已超出常人认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巡园太监尖利严厉的呵斥声,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人在此聚众私语!胆敢妄议外事,扰乱宫规!是不是要把你们一同拉去刑部查办?”
一众侍女瞬间如惊弓之鸟,瞬间噤声闭口,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众人慌忙四散分开,低头躬身,手持工具匆匆修剪枝叶,装作专心劳作的模样,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心头惶恐难安。
呵斥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可那股萦绕在空气里的阴冷、恐慌与压抑,却丝毫未散,反而顺着微风蔓延开来,悄然渗入皇城的每一寸砖瓦、每一寸土地。
整座紫禁城,看似太平无事,实则早已被无形的阴霾层层笼罩。
西隅凤阁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光晕轻轻跳动,衬得殿内华美雅致,却掩不住一室死寂寒凉。
高衍一身凤袍,端坐在雕花长案之前。
案上摆满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精致膳食,珍馐佳肴、温热羹汤一应俱全,香气袅袅萦绕,可她自回宫落座,便未曾动过几口。
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暗影,眸光沉静淡漠,想着近日的异象。
正凝神思忖、推演症结之际,原本温暖静谧的殿内,顿然无风自凉。
殿中烛火猛地剧烈摇曳,火光骤然暗沉几分,周遭光影扭曲浮动,空气瞬间凝滞。
幽暗阴影之中,一道紫衣身影悄然浮动而出。
一个少年身姿颀长慵懒,紫衣广袖翻飞,眉眼生得妖冶昳丽,唇角天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笑意,正是她的灵宠本命蛊——紫云。
当年在堕崖后原本应是身死渊地的,是紫云把她带到五毒圣教,圣女让紫云用了烙印蛊术救了她的。
紫云真身是五毒圣教的神兽——紫灵九头蛇。
一旦被他烙印就被认定她是他的主人。
为了活命高衍在五毒圣教的圣女的帮助下,与紫云经历了九年炼成了本命蛊。
本命蛊与饲主性命绑定,乃是生死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他足尖轻点地面,无声飘落在长案之前,狭长的眸子定定落在高衍沉静的面容之上。
“满城人心惶惶、朝野动荡,娘娘你倒是沉得住气。十三具尸身,躯体干瘪枯败,最为诡异的是——像极僵尸所为,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煞气。”
紫云的话语轻飘飘落于空气之中,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高衍心头。
她指尖瞬然僵凝,叩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高衍轻皱眉头道:“但凡僵尸噬血、厉鬼索命、凶煞作祟,纵使修为再高的凶煞,也绝不可能做到干干净净、毫无残留。”
紫云在身后撩起高衍头饰笑道:“也不是不可能没有!除非——”
高衍侧脸看向紫云反问道:“难道你是说以精血洗炼怨气的煞体?”
顿时尘封九年的旧事,如同被推开的闸门,轰然涌入高衍脑海。
后卿,她的二徒弟。
昔日的忠良将门,满门赤胆忠心,为国征战,最终满门殉国,血染疆场。
偌大世家,一夜倾覆,只余年少孤绝的他,孤身流落荒山野岭,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家国崩塌。
极致的悲痛与冤屈,化作滔天怨念缠身,年少的他险些彻底沉沦,化为无知无识、只知杀戮的狂暴凶煞,永世不得轮回。
那年她途经荒山,见他赤诚忠烈、身世凄苦,一念恻隐,不忍这般赤诚少年终成戾气傀儡、永世沉沦黑暗。
后被她以自己高家至阳至纯圣体血脉帮他洗练煞气才得以恢复了神智。
经过洗练他虽与僵尸无疑,但他只是怨气冲天并不是嗜血的怪物。
当年他因自己的师兄——将臣被白江河陷害而造到白江河向清山派告发炼玄王令,而被青山派长老抓了回去审判,后卿怒火冲天激发他的怨念导致失控。
为了控制后卿她不得不布下三重锁魂镇煞大阵,以山林灵气为基,以阵法符咒为锁,将他封棺深埋于与世隔绝的深山古林之中。
彼时的她,曾对着冰冷棺木,轻声许诺。
待来日她大仇得报、家国尘埃落定、一切恩怨了结,便亲自远赴深山,为他解开禁锢。
但大仇未报,他应当深睡于棺木之中。
如果干尸案当真与后卿有关,那便是有人别有用心利用他。
想到这里高衍错愕地惊呼道:“难道有人破了我的镇煞大阵。”
紫云重重颔首,神色愈发凝重:“普天之下,能看破你阵法玄机、屈指可数,而对方刻意解封后卿,绝非无意之举,乃是蓄意为之。”
“后卿绝非嗜血之魔,背后之人其目的,便是借后卿之手,夜夜行凶、屠戮百姓,制造漫天杀孽,祸乱京都民生,搅动大靖朝局动荡。”
高衍眸光一凛,眼底温柔尽数褪去,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后卿的心智,本就依托一身怨念而生。
九年深山禁锢,不见天日,无人渡化,周身戾气日复一日积压沉淀,早已暴戾到极致。
如今被人强行解封,脱离阵法禁锢,又遭人暗中操控诱导,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定然彻底泯灭。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赤诚忠烈的少年,只剩满心戾气、无尽杀欲,沦为任人驱使、毫无理智的杀人凶器。
暗处布局之人,算计至极,用心歹毒至极。
一念及此,高衍眼底最后一丝温软彻底散尽,凝满冰冷决绝。
她不再迟疑,抬手抬手拂过肩头,利落褪去身上繁复华贵的皇后凤袍。
珠翠凤冠、锦绣华衫一一卸下,随手搁置一旁,褪去所有雍容华贵。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贴身的玄黑色夜行劲装。
劲装束身利落,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姿,袖口收束,步履无音,轻便灵动,最适夜行奔走、术法御行。
她抬眼看向身前的紫云声音低沉道:“你替我留守凤阁,掩去我行踪,稳住宫内所有眼线暗探,不可让白江河与宫中任何人察觉我离宫之事。”
紫云抬手,稳稳接住她随手掷来的素色外袍无奈轻叹一声:“放心去吧!”
高衍她转身抬步,大步踏出殿门。
沉沉夜色笼罩皇城,夜色浓稠如墨,遮尽世间光影。
她足尖轻轻一点高墙琉璃瓦,身姿轻盈如燕,身形化作一道利落黑影,踏月乘风,掠过层层宫墙、朱红殿宇,转瞬之间,便消失在茫茫夜幕深处。
荒山漫漫,夜色寒凉,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暗藏,凶险未知。
可她别无退路。
今日,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无论幕后黑手何等狡诈,她都必须亲自前去探个究竟。
旧煞已醒,前尘旧债,终须一一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