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皇后的圣旨连夜传遍皇城六宫,墨迹淋漓,金印灼灼,压过整座京都深夜的沉寂。
墨色御笔落于明黄织金凤纹锦帛之上,字字郑重,句句昭告天下,一纸圣谕,直接落定了这场无人预料、举国哗然的盛大大婚。
朝野上下,无人知晓这名突如而来孤身斩杀凶悍天鹰首领的女子究竟是何身世来历。
世人只知新帝登基以来,素来沉稳审慎、行事有度,从不做破格逾矩之事。
可这一次,他却不顾满朝文武劝谏,一意孤行,一纸诏令破格立一介无名草民为当朝皇后。
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京城,惊碎所有朝臣的固有预判,也让暗流蛰伏的京都,彻底掀起层层汹涌波澜。
权贵世家暗自揣测,市井百姓纷纷议论,所有人都在好奇,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到底凭什么,一朝登顶中宫凤位。
三日后,黄道吉日,帝后大婚大典如期而至,举国同庆,皇城盛景空前绝后。
万丈红绸自承天门绵延铺展,一路横穿御街、跨过白玉丹陛,直直铺至坤宁正殿阶前。
漫天大红锦缎缠满殿宇梁柱、飞檐回廊,红绸翻涌起伏,裹着皇家大婚的无上威仪,肃穆盛大,又藏着深宫独有的压抑隆重。
吉时未到,满朝文武早已身着规整朝服,早早分列大殿两侧,垂首静立,屏息等候帝后登临行礼。
武将队列最前列,将臣一身玄色织金龙纹朝袍加身。
暗金龙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凌厉矜贵,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青松孤峰,立于万人之首,卓尔不群。
九年光阴沉浮,他隐忍蛰伏,从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熬成了如今朝野人人忌惮、手握重兵重权的镇国王爷。
他是白江河登基之路最锋利的一柄刃,是帝王最倚重、最信赖的左膀右臂,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他争锋。
可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冷戾寡言、杀伐决断、铁石心肠的战魔王爷,夜夜深陷同一场旧梦,不得安眠。
在风雨断崖前他被帝王——白江河的邪术操控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师父纵身坠落的身影、漫天呼啸的狂风……岁岁年年,反复纠缠,成了他此生无解、也不愿解的最深梦魇。
他踏遍九首毒渊的阴寒绝地,寻遍四海八荒的山河绝境,翻遍世间所有阴阳地界。
生不见人,死不见骨,终是一无所获。
最后辗转千里,只寻得一片被崖边碎石划破的破碎白衣衣角,成了他九年执念里,唯一的念想与寄托。
那时的他年少力薄,身心被操控,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光坠落深渊,无能为力,寸步难留。
那份彻骨的绝望与悔恨,刻入骨髓,融进血肉。
自那日后,他收敛所有少年明媚,藏起所有温柔赤诚,踩着血与骨步步登顶权柄顶峰。
只为寻找摆脱帝王的控制,寻她归来护在怀里。
殿外宫人细步穿行,裙摆轻扫青砖,环佩叮当的细碎脆响,轻轻打断了满殿凝滞的沉寂。
殿门之外,高衍静立等候礼官引礼。
两名贴身侍女分立左右,小心翼翼侍奉着装,不敢有半分差池。
满身盛世红妆,极尽天下荣华,是无数女子穷尽一生渴求的无上尊荣。
可这份滚烫的红,落在高衍身上,半分暖意皆无,暖不透她冰封九年的心底寒凉。
旁人艳羡的凤位荣宠、盛世婚典、帝后尊荣,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归宿,不是良缘。
这只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棋局外衣,是她孤身入局、蛰伏深宫、复仇救人、翻盘破局的唯一筹码。
宽大的凤袖随动作轻扬,带起一缕清淡衣香,身姿从容沉静,径直走向大殿正中那尊至高无上的凤座,缓缓落座。
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大殿。
满殿宫人、文武百官尽数俯首,姿态恭顺至极。
阶下数十内侍躬身垂首,脊背压得极低,无人敢抬头直视凤座之上的新后。
可高衍眸光清冷,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清晰看见,众人俯首恭顺的眉眼深处,藏着窥探探究、轻视不甘、忌惮戒备,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算计与揣测。
这满殿之人,无一真心臣服。
高衍紫瞳微敛,眸光掠过众人,心底泛起一抹微凉的轻笑。
这场破格册封的盛大荣宠,从来不是偏爱,不是恩宠。
是软禁,是制衡,是掌控。
用一国之后的尊荣,将她囚于深宫牢笼,置于眼皮底下,日日窥探,直至榨干她身上所有价值,夺走玄王令。
文武百官尽数移步偏殿等候后续礼程,正殿喧闹骤然褪去,转瞬只剩满室寂静。
所有人尽数退去,唯独一人,驻足未离。
将臣避开所有宫人行走的动线,脚步轻缓,静静立在凤座之下,抬头凝望高处端坐的红衣女子。
他的目光滚烫、深沉,牢牢落于她覆面的红纱之上。
过往年少的师门岁月,倏然涌上心头。
昔日护他、疼他、的师父,今日一身盛世大红嫁衣,端坐至高凤座,即将与她不戴共天的帝王拜别天地,成为他的皇后。
将臣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俯身微微贴近凤座,压低嗓音,吐出的声音轻柔,唯有二人能够听闻。
语气看似散漫轻佻,但内里堆积的无尽沉郁,压了整整九年的情绪,在此刻悄然泄出。
“我认识一位故人也有玄王令,而她那双独一无二的紫瞳甚是与娘娘的眼睛极为相似。”
他目光死死锁着那层薄薄红纱柔声道:
“不知娘娘可否认识她呢?”
高衍指尖猛然收紧,死死扣住凤座的扶手,粗糙的木纹深深硌入指腹,勉强稳住她濒临崩塌的心绪。
面纱之下,唇瓣被她紧紧抿起,齿尖几乎要咬破皮肉,压住所有汹涌的酸涩与慌乱。
她不敢应声,不敢对视,不敢接下他半分旧情,不敢流露半分动容。
九年未见,他的语调依旧熟悉,他的执念依旧滚烫,他的温柔依旧未变。
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身在棋局,步步凶险,身负重仇,前路皆刃。
她不能动容,不能心软,不能暴露分毫过往,更不能牵连他半分。
她怕一开口,便绷不住九年隐忍的所有伪装。
她怕一抬眼,便泄尽所有藏在心底的深情与愧疚。
世人万千,她皆可坦然应对,唯独将臣,是她唯一的软肋,是她躲不开、藏不住的命门。
将臣静静凝视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暗流愈发深沉汹涌。
她越是躲闪,越是沉默,越是克制,他心底便越是笃定。
就是她。
可无论她今日姓甚名谁、身居何位、嫁与何人、身处何种绝境——
她永远是他年少倾心、执念入骨、铭心刻骨的师父。
将臣缓缓俯身,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畔,温热气息轻拂过耳畔发丝,重逾千钧,狠狠砸进她的心底。
“师父,你当年明明说过。”
“你只嫁亲手为你卸开面纱之人。”
一句年少旧诺,轻飘飘如微风拂过,却裹挟着九年时光的重量,成为最锋利的刃,狠狠刺穿她层层伪装的坚硬外壳。
高衍身形猛地一晃,身子微微前倾,险些坐不稳凤座,仓促抬手扶住凤座边缘,额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薄汗。
如今字字皆是回忆,字字皆是遗憾,字字皆是刺心的拉扯。
将臣看着她难得失态、藏不住狼狈与慌乱的模样,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却愈发温柔凉薄。
他直起身,手持随身玄铁扇,指尖轻轻摩挲扇骨,步伐从容缓慢,带着一身孤凉落寞,缓缓转身离去。
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清脆细碎的声响,像是在敲打九年无果的执念。
重逢在即,近在咫尺,却已是咫尺天涯。
她是旁人的皇后,是盛世婚典的主角,唯独不再是当年那个只护他、只疼他的师父。
走入偏殿之前,将臣脚步微顿,最后一次回眸,遥遥望向凤座之上那抹灼眼的红衣身影。
眼底隐忍多年的偏执、疯狂与不甘,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悄然翻涌,燎原不休。
他在心底暗自发誓。
这一世,无论她为何归来,为何隐忍,为何孤身入局。
他绝不会再放手,绝不会再让她一人独行,绝不会再让她孤身涉险、无人相依。
殿外庄重绵长的礼乐声缓缓响起,穿透层层宫墙,响彻整座皇城。
帝王白江河自前殿缓步走入正殿。
龙椅在上,凤座在下,帝后并肩,威仪万千,羡煞世间所有人。
可这看似完美般配的背后,是血海深仇的对峙。
是两两相瞒的算计,是步步为营的棋局,是爱而不得的遗憾。
满堂红妆、盛世荣华之下,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藏着怎样隐忍孤勇的棋局,藏着怎样爱而不得、两两错过的执念,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秘密与悲凉。
偏殿廊下的幽暗阴影之中,将臣孤身独立。
他静静望着他的师父,身披盛世红妆,端坐至高凤座,与灭门仇敌并肩而立,接受万人朝拜。
眼底积压九年的偏执与疯狂,在无人窥探的暗处,悄然席卷,生生不息。
棋局已然落子,红妆已然入局。
满殿喧嚣浮华,人人皆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