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给内务府回了一道文,文很短,只有四个字。
查无此人。
内务府送去的是十一个人的名字,可西山大营报回来的确只有四个字。
衙门里的事情多半是这样,写上去的时候是活人,写回来的时候就只有字了。
回文按照规矩要归档,归档的意思便是从此躺着在柜子里,等着哪一天被人翻出来。
可柜子上了锁。
慈明宫偏殿,天已经黑了,殿内早已经点满了灯,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一丝黑暗都无处遁形。
苏嬷嬷把这道回文抄了一边,站在一旁。
萧宴听完了,没有说话,她伸手把那盏灯往案里推了推,“回文原件在哪里?”
“回太后,收在内务府一处的档柜里头。”苏嬷嬷抬眼,轻声回道。
“柜子有几把钥匙?”萧宴看向苏嬷嬷,问道。
苏嬷嬷回道:“三把,一把在一处,一把在堂上,一把在内务府总管手里。”
听此,萧宴点了点头,“烧了它。”
苏嬷嬷一愣,然后抬起头,“太后……”
萧宴沉默片刻,又道:“烧了,倒是显得心虚。一张纸不值钱,一张被人烧掉的纸,才值钱。”
苏嬷嬷未答,此时灯芯爆了一声,烛火跳动了几下。
萧宴又接了一句,“留着它吧。”
苏嬷嬷应下。
这宫里头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靠刀办成的。刀只办一件事,剩下的九件事都靠纸。一张纸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圈看它上面写着是谁的名字,写在哪一年。
一支笔写十一个人的名字,还写得工工整整,不在别处留下一点墨,天下没有比这更省力的事了。毕竟刀要磨,笔不用,笔只要蘸墨,可墨到底是什么颜色就无从得知了。
“三皇子那边,”萧宴说,“近来如何?”
“回太后,殿下这几个夜里睡得早,也不闹。”苏嬷嬷回道,“就是不大说话。”
萧宴没有接这一句,她把话头转了回去,“西院换了人,宫里是不是都在议论?”
“是。”
“议论什么?”
“议论说,”苏嬷嬷顿了顿,又继续道,“说西院有个宫女,偷了主子的东西被撵出去了。”
萧宴看了她一眼,“谁说的?”
“回太后,不知道是谁先说的,这一句,两三天前便有了。”
萧宴把手搭在案上,没有再问。
传言这东西跟火似的,不必去点,只要有风,自己就烧起来了。
只是风从哪里来,得有人问。
她想了想,突然笑了,“苏嬷嬷。”
“奴婢在。”
“既然宫里头都在议论,那就把话说明白些。”她说,“哀家听说,西院有个宫女跟外头通了信。”
“是。”
萧宴想了想,又道:“那宫女,是淑妃的陪房。”
“太后……”
“就这么说,说给该听见的人听。”
后半夜,承露殿。
这处宫院从前是热闹的,院子里种过两棵石榴,一道夏天,满树的红。后来那两棵树被砍了,说是根太长,伤了宫墙。
如今院子是空的。
门上的锁不开,饭从一个小洞里透进去,看殿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聋子,他自己也说不清在这看了多少年。
萧宴来的时候那聋子给她开了门,一声没出,退到墙根下去了。
殿里点着一盏灯,灯很小,只够照亮桌案那么大的一块地方。
淑妃坐在桌边,她比半年前瘦了一半,头发散着,用一根旧簪子挽起一半。桌案上摊着一件小小的衣裳,是她自己缝的,缝了又拆,拆了又缝,袖口已经磨毛了。
她看见萧宴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起头看着她,“太后来了。”
“三皇子很好。”萧宴说。
“臣妾知道。”淑妃把手里的针放下,“太后,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臣妾想看看他。”
殿内静下来,那盏灯的火苗低了些。
“他病着。”萧宴回道。
“臣妾不敢亲近,不敢说话。”淑妃说,“臣妾就站在角门那边,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
萧宴看相淑妃,看着她那苍白的脸庞,然后又说了一遍,“他病着。”
听此,淑妃没有再求,她低下头,把那件小衣裳折起来,“太后,臣妾能不能再问一句?”
萧宴没答,淑妃便直接问了,“他……还活着吗?”
萧宴一愣,但面色仍平静,淡淡地回道:“活着。”
淑妃点了点头,她俯下身去,朝着萧宴磕了一个头,“谢太后,谢太后……”
萧宴站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两棵石榴树的树桩还在墙根下,被雨水泡得发黑了。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脚出了承露殿。
第二日午后,西边那条道上。
春喜在扫落叶。
他扫到一半,听见廊子拐角那边有人在说话。
一个是苏嬷嬷,一个是慈明宫的粗使婆子。
“那宫女是淑妃的陪房。”苏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与外头通了两年信。”
“通给谁?”
“通给她娘家。信里写了什么,你自己去想。”
“那……西院那十一个人……”
“都撵了。”苏嬷嬷说,“这种事,一个漏了,十个都得跟着。”
那边不说话了。
春喜的扫帚没有停。他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匀,耳朵却竖着。他等了半晌,那边的人走了,才直起腰来。
他不识字,可他会记事。他把方才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一句都没漏。他抬起头,看了看日头。
日头很好。
他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转身往西边走了。
三更,后苑西南角。
这一回是他先来的。
他在石缝里蹲了小半个时辰,冷得直哆嗦,才等到那个人。
“谁让你来的?”头一句就是这个。
春喜把身子缩了缩,“奴才……奴才有机密。要紧的。”
黑衣人没有动。
春喜就把那几句说了。他说得很流利,因为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淑妃的陪房,通的是外头。通的是她娘家。信里的东西,太后怕漏出去,所以一夜撵了十一个。”
他说完,等着夸奖。
那头静了很久,“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廊子拐角。苏嬷嬷跟一个婆子说的。”
“苏嬷嬷跟人说话,会挑廊子拐角?”
春喜愣住了,他想了想,脸上慢慢白了,“大哥……大哥是说……”
“我是说,你这条耳朵,是别人借你用的。”
石缝里的风穿过去一趟。
春喜的手指又开始抠地,指甲缝里全是泥,“那……那怎么办?”
“回去睡觉。”黑衣人说,“听来的话,先别急着报。”
春喜应了一声,半天没有起身。
“大哥,”他忽然问,“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真的不要紧。”黑衣人说,“要紧的是,你要活着。”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纸,放在地上,用两根指头往前一推,“这个,拿着。”
“这是什么?”
“你以后用得上。”
春喜把纸卷塞进怀里。
黑衣人站起来,衣角扫过青苔,落了一点碎屑。
“还有一句,”他说,“往后苏嬷嬷要是叫你做事,你就做。做得越多,越安全。”
这一句,春喜没有听懂。他揣着那卷纸,顺着原路回去了。
同一天夜里,内务府一处。
苏嬷嬷带了两个人来,说奉太后口谕,要看西院的底册。
管档的老吏不敢拦,取了钥匙,开了柜子。
那本册子在最底下。她取出来,翻到西院那一沓。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第九页,她的手停住了。后面没有了。
她又从头数了一遍。十页,十一个人,十页。
老吏在旁边站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嬷嬷,可是少了?”
苏嬷嬷没有答他。
她把那十页合上,看了看书脊,又看了看柜子里的灰尘。
灰尘上有一道很浅的痕,是从柜子深处往门口去的。痕上没有人踩过。
“少的这一页,”她问,“是哪一个。”
老吏凑过来看了看,想了想。
“回嬷嬷,是那个老太监。刘顺。”
苏嬷嬷把册子放回去,盖好柜子,锁上。
“今日的事,”她说,“出了这门就忘了。忘了,才有活路。”
“是。”
她走出值房的时候,夜里落了风。廊下的灯被吹得一晃一晃的。
慈明宫的偏殿,萧宴还没有歇。
苏嬷嬷跪在下头,把今夜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少了一页,萧宴端起茶的手,停了一停。茶是热的。她握了一会儿,放下了。
“是刘顺。”
“是。”
“刘顺死了三天了。”
“是。”
萧宴把人往案后靠了靠。
刘顺那一页上写着什么,她记得。籍贯,年岁,何年入内廷,何年拨到慈明宫。都是些不要紧的字。
只有一样要紧的。
那上面写着,肇元十一年。
肇元十一年入的内廷。
那一页纸拿在手里,旁人看,是一份普通的档子。有心人看,是一把钥匙。谁在肇元年间的内廷里待过,待了多久,后来去了哪里,赏了什么,罚了什么。
那些人,如今还剩几个。
她坐着,一直没有动。
灯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半寸。
“苏嬷嬷。”
“奴婢在。”
“哀家以为,他们要看的是玄晖。”
苏嬷嬷抬起头,不明白。
萧宴望着那盏快灭的灯。
“他们要看的,是肇元年间。”
“太后……”
“添一盏灯。”她说。
又过了一日,昭德殿。
李德全跪在下头,把打听回来的话,一句一句说了。
说得不长,淑妃从前有陪房,与娘家通了信;信里有不该写的东西;太后一夜之间撵了西院十一个人,为的是把这条线掐断。
金允执听完了。
他坐在案后,手指压在砚台边上,压了很久。
这个故事,每一处都对得上。对得上,就是可疑。
西院是三殿下住的。为淑妃掐一条线,用不着动西院。真要动手,也该动承露殿。
可他不能说这句话。说出来,就是承认他也在查。
他抬起头,看着李德全,“知道了。”他说,“下去吧。”
李德全退到门口,又转回来。
“陛下,还有一件事。”
“内务府一处的底册,”李德全说,“少了一页。”
殿里静下来,金允执把手里那块砚台,往案里推了推。
“哪一页。”
“刘顺。伺候过三朝的老太监。”
金允执没有出声。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檐下刚点的灯,光透过窗棂,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三个字。那三个字,他没有推给李德全。他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用烛火把它点了。
纸卷起来,烧成一团黑,落进铜盆里。
李德全跪在下头,一个字也没有看见。
他只听见皇帝说了一句话,“去查,肇元十一年的内廷档。”
“是。”
同一夜,后苑西边那条道上。
春喜蹲在墙根下,把怀里的那卷纸掏了出来。
天上有月亮。就着月色,他把纸展开,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识字。
他只认得出来,那纸上画了一幅图。图上有一条路,路的一头标着一个圈,圈里,压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那个印记他见过。前些日子,内务府来人,在他们那本册子上盖的,就是这个印。
他把纸卷起来,塞回怀里。
夜风从宫道上过,把他脚边的落叶吹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