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河 第3章 鲁荣渔号

良乡监狱坐落于京郊，铁皮门上已经有了斑斑锈迹，李恪的摄像机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被暂时扣在了武警岗亭。

会见室外，一个斯文俊秀的青年迎上来，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把云星悬手里的帆布包接过去：“这里很远吧，路上累不累？”

李恪立即看了过去，眼睛要喷火——这是那个流汗黄豆！

云星悬不咸不淡：“还行。”

李恪忽然就气顺了。

看来云星悬对谁都那个爱答不理的死样子，不是针对谁。

云星悬接着说：“这里面有电脑，已经断网了，还有录音笔、纸质笔记本和笔。”

“只能用笔和纸。”流汗黄豆哥有些为难。

云星悬和程梦冉对视一眼，点点头。他语气平淡，却让人安心：“你问，我来记。”

“还有，他不能进去。”青年指了指李恪，“最多两个人，这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云星悬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种需要人类智商的场合，狗确实没什么用。

李恪乐得摸鱼，往护栏边一靠，掏出手机打游戏，站着站着忽然觉得不对。

他像是超市外面站着等主人的狗，不拴绳的那种。

靠。

——

会见室和一般亲属探望的接见室不同，空间不大，中间没有玻璃隔开，只有一张会议桌，几把塑料椅子。他们站着稍等了一会儿，狱警才带着人过来。

那是一个干巴瘦削的中年人，脸上是麻木的平静，手铐撞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艘死亡之船上的厨师，老夏。

老夏没抬头，盯着光滑的木质桌面，整个人缩在囚服里，像是团揉皱的纸。

狱警开口：“云监，人带到了。”

“注意时间，”云岳移指了下墙上的电子钟，精确到了秒，“一个小时。结束我们去吃个饭。”

云星悬应下，为程梦冉拉开椅子，请她先坐下：“程记者，要准备一下吗？”

程梦冉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坚定和清明：“不用，开始吧。”

资料的事实清晰明确，她只需以此为骨干，往下挖掘事实的血肉，不停追问细节。

——

李恪等了一个多小时，里面的人才出来，两个人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他看了看云星悬，对方摇摇头：“没什么有用的。”

鲁荣渔号载着33个人出海，其中22人要么被杀，要么自尽，要么失踪，最终只剩下11个人。在这场海上大逃杀中，厨师老夏作为从犯，情节较轻，最终判处无期徒刑。

老夏在谈话中不停地诉说自己的无辜，自己的迫不得已——“他们说我没有见过血，我不杀人，他们就要杀我，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以及说本案的主犯“刘桂夺”：“他骗了我，他说公海杀人没事的。他还要我们给钱，打卫星电话给，让转到一个叫韩丽的人的账头。他要自己跑到日本去，根本不是要帮我们跑。我的钱？我没有，我没有钱的……我把钱，钱藏在厨房那个柜子里，七百块……我拿了三十，不对，二十，姓崔的管我借了二十，都给了刘桂夺，我怕不给他给我害了……”

说到激动处，他开始不停地拍桌子，手铐哐哐砸着桌子，发泄着自己的悔恨愤怒，狱警不得不按住他，强行让他镇静。

支离破碎，颠三倒四。甚至到了最后，他不停地说着老严——那是本来的厨师，本该跟着鲁荣渔号一同出海。可是临到要出发那天，老严像是发了高烧，不停说着“杀人了杀人了”，叫得全船都醒了，叫船长骂了一顿，也不吭了，只是呆呆坐着，大家都以为他被骂清醒了。

可是他呆呆坐在那里，坐到了凌晨一点，转身出去，跳海了。

严师傅是从石岛蚧口码头跳下去的，正巧那天降温，大北风呼呼地吹着，中间正好有个站锚的船，将他救了起来，送回了家。

厨师这才换成了老夏。

老夏本以为找了个赚钱的活，却不想是趟送命的旅程，他差点也死在公海上。

他反复说着：一定是老严抓了他来替死，一定是，要不是他命格硬……

云星悬站在会客室外面，也像是站在大北风里，他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我去抽根烟，你照顾着程师姐。”

李恪一愣：“……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正巧流汗黄豆过来，也没理他们，径直往云星悬那边走，一下就把他的烟拿掉了。

云星悬的嘴角下撇，很不高兴的样子。

云岳移也没训他，把烟往自己上衣口袋一塞：“走吧，吃饭去。”

——

正好是午饭的点，可惜良乡实在没什么美食，云岳移带他们到了一家家常菜馆里，让云星悬看菜单，又问程梦冉：“程老师有什么忌口？”

程梦冉回神：“没有。对了，给我点水，我饭前得把药喝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都是保健品，孕期补充各种元素的。

云岳移给她倒了热水，一边问李恪：“你呢……”

李恪皮笑肉不笑，伸手：“我叫李恪。”

他看见流汗黄豆哥的脸色微微变了，看了云星悬一眼：“宝宝……”

云星悬还在看菜单，不为所动。

流汗黄豆哥转而看向他，也没伸出手，冷冷扯出一个笑：“原来你就是李恪。”

看来云星悬老是提自己……李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他撤回手，回敬道：“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你。”

“你都被拉黑了从哪儿听说？”

大舅哥云岳移看前弟婿李恪：什么素质啊？怪不得跟宝宝分手了，不配进他们云家的门！

李恪看潜在情敌流汗黄豆哥：什么人啊！在这里耀武扬威，谁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两看相厌，恨不得把对方揍一顿，就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云星悬抬头，幽幽道：“拍黄瓜，宫保鸡丁，京酱肉丝，蚂蚁上树，干锅花菜……就这些吧，不够再加。”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的耳蜗是不是有过滤系统……老板，点菜。”

云岳移吐槽一句，倒是惹得嚼药片的程梦冉惊讶抬头。

耳蜗？

她自认观察力过人，只是之前一直被云星悬耀眼夺目的脸迷住了心神。这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才发现他右耳廓上挂着助听设备，小巧的黑色贴片隐没在头发里。那是人工耳蜗。

再加上云星悬的灰蓝色眼睛，答案呼之欲出——

“瓦氏症候群？”

极为罕见的一种基因病，眼睛颜色会出现异常，要么蓝色，要么异色，还伴随一定程度的听力障碍。

就像是蓝眼睛或者异色眼睛的白猫很容易耳聋一样……

云星悬的灰蓝色眼珠移来：“程师姐知道？”

“报道过听障人士。”

云岳移帮弟弟解释：“很小就干预了，不影响正常生活，但宝宝心脏也有轻微的结构异样。”

李恪也知道云星悬的情况，所以他一直很小心，轻拿轻放的。

云岳移喝了口水，说：“其实我不太同意他去做记者。”

“你不同意有什么用？”李恪冷笑，“你那点儿死工资又养活不了星悬。”

“就算宝宝不工作，我们家一直养着他也没问题。”云岳移沉下脸来。

“当谁养不起……”

云星悬说：“别在外面叫我宝宝。”

李恪暗爽。

对啊，叫什么宝宝，腻腻歪歪黏黏糊糊的，他都没叫过呢。

要是网上聊天，流汗黄豆哥估计要发流汗黄豆了，但他哽了一下，有点无奈：“你就听见个这？你耳蜗里是有敏感词监测系统吧？”

“有一个大数据中心，”云星悬没什么表情地说，“再叫我宝宝这周不回家吃饲料了。”

“……”云岳移无奈，“这周妈做饭。”

云星悬眼睛亮了：“回。”

李恪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很想说我妈做饭也很好吃，我做饭也很好吃，我们全家跟新东方出来的一样。

可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个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