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 第14章 第14章 失控中

这天中午，祁柏酒端着餐盘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他的午餐是一碗米饭，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没什么胃口，握着筷子慢慢地吃着，这时一个餐盘放在了他对面。

祁柏酒抬起头。

是那个带枪的女向导。

那人有一双显得天真的下垂眼，此时微微眯起，看着祁柏酒，脸上带着笑意。

这个表情让祁柏酒觉得有点好笑。他见过别人这样看一幅昂贵的画，一只金贵的猫，或者一件橱窗里的成衣。还没见过有人这样看一个男人。

女向导的脑子里却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这人果然长得好看。

当初她在电梯口匆匆一瞥，脑子里也只有一个词“漂亮”。

纯黑发，单眼皮，眼尾往上挑，眼里都是漫不经心。瞳孔颜色有些浅，在灯光下似乎是淡琥珀色。睫毛很密，垂眼看人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鼻梁很高，但鼻骨不粗，形成一个精巧的弧度。嘴唇很薄，颜色却鲜红，像被水泡过的花瓣，第一眼就能截住别人看向他的视线。嘴角往下抿着，看起来不太高兴，或者是懒得做表情的冷淡，再向下，露出一截的脖颈泛着陶瓷般的光泽，喉结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走向，微微鼓动。

他坐在食堂窗边吃饭的时候，贺栀子一眼认出了他。

他吃的很慢，嚼东西的时候下颌微微动着，咀嚼的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音，喉结偶尔滚动一下，似乎吃的没什么兴致。

贺栀子隔了两张桌子看着他的喉结，忽然觉得嘴里的米饭味同嚼蜡，于是拿着餐盘走到了近前。

祁柏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从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时就感觉到了。她甚至能闻到某种浅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让她联想到雪。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危险而停下过脚步。

“你好，”她笑着说，“我叫贺栀子，B级向导。前几天在电梯口见过的。”

祁柏酒放下筷子，挑眉看着她。“祁柏酒，”他说，“A 。”

“哦……排行榜上有你的名字。你最近排名升得很快。是刚从津市调过来的？”

“嗯。”

“津市怎么样？”

“比这边冷一点，”祁柏酒说，“丧尸少一点。”

贺栀子点点头，然后她开始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祁柏酒，仿佛是什么很下饭的东西。

如果换了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他看这么久，祁柏酒早就起身走了。

但贺栀子……祁柏酒的视线扫过她制服下若隐若现腰间的枪套。

“塔允许向导配枪？”

“一般不允许，”贺栀子说，嚼完嘴里的食物才继续，“我情况比较特殊。”

她没有展开说“特殊”是什么意思，祁柏酒也没有追问。

“用过吗？”

“当然用过。”贺栀子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像一个被问到“你会骑自行车吗”的小孩。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这次是真的在笑。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祁柏酒拨弄着碗里的菜叶，撑着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贺栀子开心地说，“是你太好看了。”

祁柏酒歪了歪头，看着贺栀子，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那你继续。”他说。

贺栀子继续吃着，胃口都变好了。她觉得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好看，而是他知道自己好看，并且不掩饰这一点。

他坦然接受别人的凝视，像接受一种应得的供奉。

祁柏酒放下筷子，不想再吃。

“我第一次来京市塔的时候，”他语气随意地忽然开口，“在大厅见过你。”他的眼睛盯着贺栀子，里面竟然盈了一点笑意。

贺栀子才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青黑。

“真的？”贺栀子眼睛瞪圆，“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有些追悔莫及的样子。

“你当时在和两个哨兵说话。”祁柏酒又低下头，让眼睫垂下遮住他的目光。“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贺栀子一脸亏大了的表情，嘟着嘴说“抱歉，我可能走神了没注意到，天哪，要是我当时注意到你了，肯定不会放你走的。”

祁柏酒笑了笑，觉得这人直白得可爱。

“那天我就注意到一件事，”他手指在桌子上随意点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的闲聊，“只有你的腰上带了配枪。”

“这个？”贺栀子摸了摸枪套。

“嗯，这么久在塔里，我还没在别人身上见过。”

“塔里向导不允许配枪。”贺栀子随意扫了眼周围吃饭的人，“我是特批的。”

“为什么？因为你特别强？”祁柏酒笑着看她，眼睛里闪烁着光辉，让人移不开眼。

“哈哈”，贺栀子笑了笑，捂着嘴看祁柏酒，“是因为我爸爸，他允许我带枪，我就可以带哦。”语气里带着些显摆的骄傲，像是想从祁柏酒嘴里听到更多赞叹。

“那你爸挺厉害啊。”

“还行吧。”她歪了歪头，没说具体职位，但她的表情已经替她说了，她父亲绝对不是一般高层。

祁柏酒想起第一次在大厅看到她和两个哨兵说话的样子。那两个哨兵是A级，但是对她甚至有些敬畏。

那敬畏应该就来源于贺栀子背后的父亲，那是对强权的敬畏，贺栀子站在他们面前时，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她背后的……祁柏酒不清楚她背后有什么，但是庆幸的是，她现在对他似乎很感兴趣。

“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做疏导。”祁柏酒见再问不出什么信息，便打算离开，端起餐盘和贺栀子告别。

“啊……”贺栀子还没吃完饭，握着筷子有些失望地看着他，但很快反应过来，调整了表情，笑着说：“那以后我还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可以”祁柏酒也回报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食堂大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他的脸映在玻璃反光里，那个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疲惫，衬着眼下的黑眼圈，显得他阴沉沉的，完全没有刚才温柔开朗的模样。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祁柏酒的脚步不快，他不敢走得太快，会头晕。

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超过三个小时了。

精神力枯竭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他甚至没有给身体恢复的时间。白天做疏导，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意识却像一根被绷紧的弦，怎么都放松不下来。

宿舍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让他精神紧绷。王云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鹿一在梦里含含糊糊的呓语和偶尔的呼噜声，都能精准地穿透他的耳膜，在脑子里重重敲打。

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只是呼吸，仿佛吹在他敏感的神经上，马上要崩断的神经……

他的头部有着一种持续的鼓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震动。眼前偶尔会模糊一瞬，信息的处理速度也变慢了，需要他额外花力气去辨认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说话时也要多花几秒钟想一想，自己刚才想说什么话来着。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哨兵，大概在疏导室见过。有人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靠在最里面的角落，后脑勺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

“去几楼啊，祁向导？”那个哨兵问。

祁柏酒睁着眼睛，但是目光没什么焦距。

去几楼，他现在也不知道要去几楼，下午一点要去疏导室，但是现在还有半小时时间。

回宿舍吗？回去能干什么？看着那些人，他就能想象到夜晚宿舍的场景，他额角青筋直跳，一想到要回宿舍，就有压抑不住的暴躁情绪涌上来。控制不住，他现在也不想控制。

“十二楼，谢谢。”他声音有些沙哑，勉强扯出个笑容看着哨兵，哨兵点头帮他按了电梯。

电梯开始上升，失重感涌上来的瞬间，他的胃跟着揪痛了一下。午饭没吃几口，胃里也没什么东西，翻上来的只有胃酸，烧着喉咙。他咬着牙关把嘴闭紧，等那股恶心感自己退下去。

十二楼有精神力训练室，祁柏酒想去休息，顺便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

祁柏酒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把靠背调到能半躺的角度，闭上眼睛。

他试着让自己的精神力舒展开。

在津市的时候，他做过无数次自我梳理。一开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裹着被子，把精神力放出来，好奇的一点一点探索，舒展，把精神力像物品一样收纳好。那时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梳理完了之后浑身舒畅。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的精神力不受控制了。

精神力四散出来，但是丝毫不受他的控制，他想让他们排列，想让他们卷曲，都做不到，只是放出来，好像就不属于他了。

他的呼吸急促，感到很心慌，完全失控了。

他是向导，他的精神力是他唯一不需要依靠别人就能使用的东西，是他最可靠的底牌。

而这种失控对他来说太致命了。

他不相信，用尽全力想把精神力收束起来，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尖锐的刺痛，贯穿整个颅腔，从眉心直直地穿透到后脑勺。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发白，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

“操”

一片空洞。

他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制服布料上。嘴唇上那层鲜红色已经完全褪尽了，变得苍白。

自我梳理无法完成了。

祁柏酒睁开眼。灯光在他视线里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眨了眨眼，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手背是凉的，额头是烫的。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急促的。

祁柏酒整理好自己的制服领口，撑起身子，离开训练室。

他要去七十一楼，他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