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 第10章 第 10 章

电梯旁的公告栏上用大头针钉着一张有些旧的A4纸，白纸黑字，标题是“向导能力复核通知”。祁柏酒走近看，内容大致是说从外地调入的向导需要在到岗后二十四小时内完成能力复核，先在一楼大厅的登记处进行申请，然后携带申请单去找接待的负责人盖章，之后带着盖好章的申请单去七十三楼的服务台登记，等待被叫入分配好的测试室，测试完毕之后会在两个工作日内下发京市塔专用的身份卡。

果不其然，这种熟悉的浪费人时间且没有任何用的形式主义。

但是必须这样才能拿到京市身份卡，摆脱“临时”这个讨厌的词。

祁柏酒笑了笑，摇头。

他还是去拿登记表了。

然后是去找林和签字。

38楼办公室，门开着，祁柏酒敲了敲门。林和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醒了？”林和说，听不出语气。

“嗯。”祁柏酒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点点头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看到通知了，来请您帮忙盖个章。”

“好。”林和接过申请单放在一边，靠回椅背看着他。“你现在去？”

“现在去。”

林和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人印章盖上去。“签个字。确认你已经知晓复核流程。”

祁柏酒扫了一眼那个红色的掌印，拿起笔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祁柏酒起身离开。

七十三楼的走廊比三十八层窄一些，灯光也更亮，白炽灯一排排嵌在天花板里，把整条走廊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每个房间门口的门牌号。服务台在电梯口，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看起来七十三楼目前只有他一个来测试的人。

祁柏酒把申请单放在桌子上，女人头也不抬地把单子用电脑旁边的机器扫描录入，说了句“等着”，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祁柏酒找了一处座位坐下等待。

这里很新，真的很新，他有点好奇京市塔对向导的测试方法是什么样的了，肯定比津市塔高级，但是他想象不出，想象不出是怎样的高级。

二十多分钟后女人叫他去某间实验室等待，给了他房号。

那实验室里面大部分被帘子遮盖着，看不清有什么，靠墙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分立桌子两侧，一台巨大的看不出功能的机器连接着很多线，还有各种零散配件，桌子上还有一些消毒用品，酒精和棉签。

很快一个穿实验服的女人走了出来，三十岁左右，问他姓名。

“祁柏酒”

女人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坐到那把椅子上。

“测试很简单，”她边说，边整理着那些繁杂的配件，配件内侧都是密密麻麻的感应点。

“把这些戴在头上，放松，然后释放你的精神力就行。仪器会自动识别精神力波段和强度，和数据库里的标注值比对，生成评级。”

祁柏酒接过那些设备，按照女人的指示一个个把它们贴在合适的位置，持续了几分钟才贴好。

“放松，”女人又说了一遍，坐回桌子后面，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释放精神力，三到五分钟。”

祁柏酒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让精神力扩散出来，由于没有目标，精神力只能从他身体里扩散至检测仪器上。

他下意识想收回那些四散的精神力，这是他在津市塔养成的习惯——做疏导时要精准、克制，不能让自己的精神力压过哨兵的，否则会适得其反。

但这不是平常对哨兵的疏导，这是能力测试。

祁柏酒感觉到仪器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读取他、扫描他、把他的精神力一层层拆解开，记录下每一个波段和频率。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不太舒服，但也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精神力的释放不像做疏导时那样费力，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自然，他不需要刻意去控制。

精神力一直在他身体里，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它出来，呼出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祁柏酒睁开眼，白光砸进瞳孔，眼眶有点酸，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贴片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他眯了眯眼，摘下那些设备。

女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平静。她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的复核结果。”

祁柏酒接过来还没有看，“谢谢”。

在了解京市的测试方法，并深刻感受了自己的精神力之后，他有了一些预感。

祁柏酒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还在微微发烫，带着打印机滚轴的余温，散发油墨的气息。

评级：A 。

后面附着详细数据，波长、振幅、频段分布，各种数字和图表，他看不懂，他只看懂了最上面那行字。

A 。

祁柏酒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

“谢谢。”他再次说。

“不客气。”女人点点头转身掀开帘子走入其中，祁柏酒自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祁柏酒在裤子上拍了拍手，自然的起身，压抑不住嘴角的笑。

他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A 。

这就是京市塔的标准吗，有一股气涌在他胸口。

走廊很长，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浅灰色的墙壁上。他站了一会儿，走向电梯。

回到宿舍的时候，门开着。

那三个人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祁柏酒站在门口，门框把他和宿舍内隔成两个空间。三个人都在，各做各的事，没人说话，但是有种隐隐的排斥感，让祁柏酒不由自主皱眉，他总有种自己的房间被人侵占的感觉，尽管他才是后来者。

那个声音尖锐的先发现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扬着眉毛看过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打量。

“嗨，回来了？”

祁柏酒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这间四个人共享的、不够大的、已经有别人生活气息的房间里，面对着三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你们好，我是祁柏酒，”他说，“津市来的。”

他感受着那三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打量，审视的、好奇的、讥讽的。

不过，这种场面他从小就会应付。

那个声音尖锐的人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个子比他矮小半头，“你好，我叫鹿一，B级向导。”

他的头发有点长，垂在肩头，穿着制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他伸出手。

祁柏酒握了握他的手。潮湿，让人恶心，祁柏酒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干脆利落。

低沉声音的人从桌子上的资料里抬起头，看起来悠然自得，穿着整齐的制服。他比鹿一高，肩膀宽，骨架大。看不出多大年纪，没有记忆点的脸，说不上多好看，也不丑，嘴唇抿着，像是不太爱笑。

他走到祁柏酒面前，也伸出手。

“王云，B级向导。”他说。

两人都没有握手的意思，互相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第三个人一直躺在自己床上，穿着睡衣一条腿曲起来搭着另一条腿，手里拿着本小说在看。等其他两个人都介绍完了，他才放下书，撑起半个身子看向祁柏酒。

五官没什么攻击性，也很普通，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顾邦。”他说，声音确实没什么特点，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像一杯白开水，“D级。”

然后又躺下看书去了。

祁柏酒记住了。

三个室友，三种不同的感觉，对待他们需要使用不同的方法。

新人的身份让他不舒服。

“你吃饭了吗？”鹿一问，“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饭，刷身份卡可以打饭。”

“还不饿。”祁柏酒说，他不知道临时卡能不能刷卡吃饭，想来应该是不可以的，不知道新的身份卡什么时候下发给他。

其实他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在车上只喝了半瓶水，到京市塔之后又直接睡了，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想现在去食堂，刷卡然后被告知，你是临时卡，没资格吃饭。

“你的复核做了吗？”王云忽然开口。

“做了。”祁柏酒说。

安静了，他们大概想问等级吧，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们三个都说了等级，他现在自报家门也许是正常的，他比他们三个都高，并且明显断层，祁柏酒勾勾唇，想到要说什么就开始提前高兴了。

“我是A＋”，他平淡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坐在自己的床上，缓缓观察着三个人的神态和脸色。

鹿一最先反应过来，“A ？那你比我们等级都高啊。”

王云没说话，但眉毛动了一下。

顾邦放下书看着他，似乎在思考。

“当场出结果？”鹿一问。

“对。”

没有人再问什么了，仿佛回到祁柏酒进门前的状态，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但祁柏酒注意到顾邦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许久没翻下一页。王云坐在桌子旁倒是和刚进门一样，鹿一回床上睡觉了。

他们在想什么。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反应，祁柏酒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想：太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