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周绪青到马场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四五辆车。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一辆深蓝色的保时捷卡宴,还有一辆墨绿色的复古越野车。
宋砚在门口等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比平时看起来年轻一些。
“带你见几个人。”他说。
马场很大,室内有一个暖棚,铺着红土地面,几匹马正在被骑手遛着。看台区摆了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咖啡和点心。空气里有干草和马匹混合的味道,不难闻,但很陌生。
周绪青跟着宋砚走进去的时候,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顾衍之,顾太太的儿子,晚宴上见过。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坐在看台区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个人她也在晚宴上见过,但不记得名字了。宋砚低声说了一句“赵京,做体育的”,她点了点头。
赵京身边站着一个女孩,穿着骑马装,身材高挑,周绪青没见过她。
宋砚带她走向看台最边上。
一个男人靠在那里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袖子卷到小臂。个子很高,肩膀宽,站姿很随意。
“程越,这是周绪青。”宋砚说。
程越看了她一眼。“见过的。”
周绪青微微笑了一下。“程先生好。”
程越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晚宴上那件事”的痕迹——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句“你对宋砚是有计划的吧”。
周绪青不确定这是好是坏。
宋砚又带她去见了另外几个人。除了顾衍之和赵京,还有一个叫江述的,一个人蹲在马厩旁边伸手摸一匹棕色马的鼻子,宋砚喊了他一声才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和周绪青握了一下手,说了一句“宋砚很少带人来这种场合”,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最后是那个穿骑马装的女孩。
“何漫。”她朝周绪青笑了笑,伸出手。
“周绪青。”周绪青和她握了一下。
何漫的笑容很标准,露八颗牙齿的那种。但她的眼睛在快速打量周绪青——从头到脚,然后回到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训练有素。
“你的大衣很好看,”何漫说,“MaxMara的?”
“前年的款了。”周绪青说。
“看不出来,”何漫笑着说,“你穿得比原版好看。”
这句夸奖听起来没有任何毛病,但周绪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也许是因为何漫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她身后的宋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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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庄园的餐厅里吃的。一张长桌,大家随便坐。周绪青坐在宋砚和顾衍之之间。
顾衍之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问她:“听说你在许衍那儿?”
周绪青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慢慢把勺子放下。
“你认识许衍?”
“认识,”顾衍之说,“他跟我提过一句,说他那儿来了个新人,麓城大学毕业的,法语德语都懂。”
周绪青点了点头。“对,我在他那儿做分析师,看半导体方向。”
“许衍眼光一向高,”顾衍之说,“能让他提一句的人不多。”
周绪青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运气好。”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那个眼神让周绪青意识到,“运气”可能不是一个他认可的词。
程越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和赵京在聊什么。周绪青注意到他偶尔会朝她这边看一眼,目光很快,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她在刻意观察。
她在观察每一个人。这是她的习惯。
赵京说话声音最大,讲的都是最近在谈的项目、见了谁、喝了什么酒。何漫坐在他旁边,时不时附和两句,但她真正在听的人好像是程越——每次程越开口,她端酒杯的动作会慢半拍。
江述几乎不说话。他吃得也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和宋砚交换一个眼神。周绪青判断他是这群人里最不好接近的一个,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对社交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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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有人提议去骑马。
何漫第一个站起来,说她上周刚学了一个新的步伐,要骑给大家看。赵京跟着起哄,几个人往马厩方向走。
周绪青没有去。她站在看台上,看着马场上几个人骑着马慢慢跑。何漫骑得确实不错,身体和马背之间有一个流畅的角度,不像新手。
宋砚也没有去。他站在她旁边。
“不会骑?”他问。
“不会。”
“下次教你。”
周绪青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从马场的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顾衍之好像对你印象不错。”宋砚说。
“因为他知道许衍?”
“不全是,”宋砚说,“他一般不主动跟人说话。”
周绪青想了想。“那你呢?你一般带人来这种场合吗?”
宋砚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不经常。”他说。
“上一次带人来是什么时候?”
宋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年。”
周绪青没有问是谁。她不需要问——如果是值得说的人,他会说名字;如果是不值得说的人,问了反而显得她在意。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看马场。
过了一会儿,宋砚自己开口了。“一个做策展的女孩,合作过一次,后来没怎么联系了。”
“没怎么联系”可以有多种解释。周绪青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遗憾,也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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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多,大家从马场回来,在暖棚里喝咖啡。
周绪青端着一杯热美式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草地。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进来的人是程越。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完之后,他转过身,像是刚注意到她站在那儿。
“周小姐。”他说。
“程先生。”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草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宋砚说你做半导体分析?”他问。
“对。”
“哪个方向?”
“第三代半导体,主要是碳化硅和氮化镓。”
程越点了点头。“我们公司投过一个做碳化硅衬底的项目,良率一直上不去,后来退了。”
“哪家?”
程越说了一个名字。
周绪青想了想。“他们家的技术路线有问题,衬底切割的良率天生就低,不是管理能解决的。”
程越转过头来看她。那个目光和晚宴上不一样——不是在审视她,而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他问。
这句话宋砚也问过。但程越问的方式不同,不是在欣赏,更像是在核对。
“看情况。”周绪青说。
“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在考我,”周绪青说,“如果我拐弯抹角,你会觉得我不专业。如果我太直接,你会觉得我不懂分寸。所以我选直接。”
程越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
“加个微信吧,”他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以后有半导体相关的问题,可以请教你。”
这个理由很合理。他是投资人,她是分析师,加微信是为了工作。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在加微信,没有任何人会多想。
周绪青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通过了。”她说。
程越看了一眼手机,收进口袋。
“宋砚在那边找你。”他说,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周绪青转过头,看到宋砚正在和顾衍之说话,目光偶尔朝她这边扫过来。
她端着咖啡杯走回去。
宋砚看见她过来,结束了和顾衍之的对话。
“程越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聊了一个碳化硅的项目,”周绪青说,“他投过。”
宋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周绪青注意到他看程越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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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大家陆续散了。
宋砚接了一个电话,皱着眉头说了几句“行,我知道了”,然后走过来,表情有些抱歉。
“公司有点事,我得先走。”他说。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你路上小心。”宋砚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快步走向停车场。
他的车开走之后,停车场安静了下来。
周绪青站在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她在想刚才宋砚说的“去年”——他上一个带来这种场合的人。一个策展的女孩。后来没怎么联系了。
她告诉自己这不重要。
但她还是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信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程越发来的消息:“今天人太多,没来得及细聊。下周找个时间,想跟你请教一下半导体赛道的看法。”
周绪青看着这条消息,停顿了几秒。
她抬起头,看到停车场那辆黑色迈巴赫还停在那里,引擎没有熄。车窗是深色的,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低头回了一行字:“可以。你定地方。”
发送。
那辆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减速。但她看到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摇上去了。
她看到了程越的侧脸。他没有看她。
或许他看了,但她没看到。
她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迈巴赫在第一个路口拐弯消失了。
她踩下油门,汇入主路。
车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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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周绪青已经开上了高架。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耳朵有点疼。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看。
过了两分钟,又震了一下。
她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来,拿起手机。
第一条是宋砚发来的:“不好意思,临时有事,下次补上。”
第二条是程越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周四下午三点,我让司机接你。”
周绪青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副驾驶座上。
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按喇叭。
她松开刹车,车子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