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鸾 第8章 濯枝雨

李行之看了眼外面的天，撑着下巴，问：“宫二，听说今日兴善寺那处浴佛和燃灯，你想去看看么？”

宫越山说：“那便去吧。不过，我下午要去金吾卫上值。”

李行之本来想说，左右不过是个种树的活，教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但他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只道：“半日也行。”他成日闷在北苑，可无聊死了。

腊八这日，长宁城中极其热闹。

百姓在街头击鼓驱疫，又有跳假面舞的。更有富庶人家，遣小厮在路边送干鲜果子。李行之自是来者不拒，将褡裢装得满满当当的。他还不忘替宫越山多抓几把。

兴善寺内亦是人头攒动，院中支着一口大锅，小沙弥正在施粥。李行之嘴上虽说着吃不惯长宁城中的腊八粥，却还是巴巴地挤上去，等着分一碗粥。

待至午时，李行之才意兴阑珊地与宫越山朝寺门外出去。

出寺门时，正见一行人往这处来。

李行之脸上笑意冷了几分，拉住宫越山就要往旁边去。孰料为首的那人唤住了他们：“宫二郎君。”

宫越山看着裴度，他今日穿一件菱纹圆领绿罗袍，十分清越。

宫越山同他行了个礼：“裴郎君。”

李行之在一旁也跟着行礼。

裴度身后走出个小娘子，双手背在身后，这小娘子头发高高扎成一个髻，簪着一支花叶金钗，身着翻领胡服，腰间系着革带，神采飞扬。

她盯着宫越山，微扬起下巴，有些骄矜：“你就是将裴融揍了一顿的宫越山？”

宫越山看着这小女郎，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岂料她下一瞬就咯咯笑着拍手称赞：“教训得好，裴融那捅破天的性子就该有人来治治他。”她与裴融两人自小斗嘴打闹，势如水火。裴融长她两岁，仗着兄长的身份事事欺负她。兴明殿那事发生的时候，她不在京中，有些可惜，并没有亲眼看着裴融的惨相。但是，她回京时，裴融的足禁还未结束。裴妙雀自是幸灾乐祸，好好奚落了他一番。

如今，见着了那教裴融吃瘪的人，她可要开心死了。

更何况，这郎君，长得也甚合她的心意。

裴妙雀直直盯着宫越山，也不挪开眼：“宫二郎君，我听说，你是从武安城中来的？”

“嗯。”宫越山应道。

裴妙雀越瞧越欢喜，走近几分，笑盈盈的：“武安城中腊八节有甚么习俗？”

她这灼灼目光，宫越山就是再迟钝，也晓得其中的意思。宫越山看着面前的人：“并无二致。”

裴妙雀兴致勃勃地：“你后日可得空，汀江那处——”

裴度挡住了裴妙雀的视线，同宫越山颔首：“今日匆忙，我同雀娘还要去寺内礼佛，便不叨扰。改日得闲，我亲自下帖请二郎君去德胜楼一聚。”

他话音刚落，裴妙雀又探出身来：“我也想邀二郎君——”话说到一半，便被裴度一记眼风扫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了他身后。

宫越山微笑着颔首将他二人送走，心中却是在揣测裴度的动机，他对她起疑心了？她与裴度只见过那一面，如今时间隔了这么久，她又是男儿身，裴度应该是认不出她的。宫越山想，无论如何，她还是离他远些罢。

待他们一行人走远后，李行之啧啧叹道：“这裴融原是个人憎狗嫌的东西。他自家的妹妹都这般嫌弃他。”说到这，想到那夜发生的事，李行之又忍不住要拽住宫越山的胳膊，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一回。

宫越山将他摁了回去：“我要去上值了，你若还想玩儿，便留在此处。”

李行之想了想，说：“我回北苑去。”宫越山走了，他一个人也没甚么乐趣。宫越山去廨署，他们还能顺一段路。

*

宫越山撩开屋帘，跨步进入房中。

屋内的两名旅帅见了宫越山，从暖锅中捞出几片羊肉，放入瓷碗中，招呼她：“二郎君，今日天寒，过来吃些热食暖暖身子。”

这两名旅帅一人唤作张贤，一人唤作马平。宫越山与他二人共事这一段时日来，几人关系还算融洽。她走过去瞧了眼，然后笑道：“今日我要核对一下添补树木的名录，过几日要送到京兆府那处去调拨银两。”

张贤与马平皆是个人精，放下筷子，说：“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做就好。”

宫越山在案前坐下，翻开书卷，拿过一支笔，道：“左右不过是两柱香的功夫。”

他二人连连称谢，然后坐了回去。

未几时，外头进来一人，那人甫一进门就朝屋内三人深深拜了拜：“隆庆坊间有民众斗殴，还请宫校尉前去处置。”

宫越山她盯着来人，这人她有印象，是另一位校尉手下的旅帅。虽说她也是个金吾校尉，但王浼只不过是借此拘着她，正经事儿从不交予她去处置。现下，这人忽然来此，那事必然是个烫手山芋。

宫越山问：“负责巡街的金吾卫呢？”

进来传禀的那人说：“长宁城中还有旁的事要解决，现下都抽不开人手。”

宫越山问：“在何处？”

那人面色微愣，旋即答道：“广德坊中有飞盗，都跑去那围堵贼人去了。”

宫越山说：“斗殴之事发生在何处？”

“宣慈楼。”那人缓了口气。

一旁听着的张贤和马平放下手中碗筷，对视一眼。

宫越山点点头，笑道：“外头寒气重，何旅帅一路赶来，不若先吃口热乎的。”

不待这姓何的旅帅推辞，坐在暖锅前的张贤就起身，阔步向前，揽住他的肩将人捞了过来，吆喝道：“老何，你同我们客气甚么。”

另一人顺势盛上一碗羊肉汤，递上来。

何旅帅被压着坐下身，不得不喝了几口热汤。

“宣慈楼那处发生了甚么事？”张贤问。

何旅帅道：“几个世家子和外地来的举子闹了些矛盾。”明年春二月正是科举考试时，现下，各地州府所贡的举子皆陆续进京备考。

马平嘘了一声，道：“此事怎么不好办？”何旅帅的顶头上司王贞祥可不最会干这种溜须拍马的事么，将那几名举子逮了直接送京兆府不就行了。

宫越山问：“那进京的举子的通保人是谁？”为了防止外地进京的举子行不轨之事，外地举子去户部交纳文解、家状后，还需通保。

何旅帅面露难色，终是如实道：“正是齐相。”

“嚯！”张贤和马平齐齐叹道。张贤又揽住何旅帅的肩头，一手握拳往他后背捶了一捶：“好兄弟，你这不坑我们么？”

何旅帅挠挠头：“没办法，王贞祥两头都不想得罪。”

张贤道：“便将这烫手山芋往我们这处塞是吧。”

何旅帅听了，只嘿嘿干笑两声，然后朝宫越山拱了拱手：“这事王校尉遣我来，我也不好办。”金吾卫中人人皆知，王贞祥与王浼是远亲，深得王浼信赖。

马平粗声说：“咱们今日忙着。”他朝书案那处努了努嘴，“咱们前几日才将长宁城中所有街道上的树木添补修理好，京兆府那处催着要核账本呢。”

何旅帅看向宫越山：“宫校尉——”

宫越山走近前，拎起泥炉上的酒壶，给他斟了一杯热酒，道：“确实忙不过来。”

何旅帅两条粗眉耷下来，心中后悔自己被左右那两人一推一拉的套近乎间，就泄了底。若是他一开始态度强硬些，也不至于落得现下这个局面。

他看着面前这杯热酒，愁眉不展。

正在此时，忽听得宫越山话锋一转：“但也不是抽不开身。”

何旅帅短粗眉毛一扬，也不待宫越山的下文，便喜笑颜开地拱手道：“那便有劳宫校尉了。”将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了，他巴不得现下就掀开帘子钻出门去。

张贤又将他压下了：“这恩情你可不得好好记着。”

何旅帅点头称是。

张贤拍了拍他的肩：“日后，可不许在酒馆中再说我们这些栽树的顶不了屁用了。”

何旅帅又是一阵连连称谢。

待他走后，张贤和马平皆是摇头道：“王贞祥这人最是狡诈，二郎君不该应下这事。”

宫越山将书案上的东西拾掇好，道：“你二人把这名录核对好，我带人去宣慈楼看看。”

宫越山带着人赶赴宣慈楼时，地上只一片狼藉，两拨人脸上皆是青肿。虽说王贞祥手下巡街的金吾卫早就将局势控制住，但现下正等着一人写好文书并将人移交至京兆府那处。

宫越山大致盘问一番，亲自写下文书，然后将人移交至京兆府。

京兆府府尹见了这几人和文书，只下令先将人押着。他又遣人往齐承方那处递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