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 第2章 第二章

雨季的天气总是变化莫测，中午刚停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警察局门口此刻围了一些人。

路迢职业特殊，执法不宜那么多人围观。恰巧警局就一段距离，他们便转移了地方。

“在这签名按手印就没什么事了。”一位短发女警察招呼沈秋和司机过来，又递给沈秋一支笔，在她耳边悄悄说：“沈队，真人比电视上还帅。”

沈秋签完字，顺着女警的目光，看到屋檐下站着的路迢，玻璃门连接处遮挡了部分身形，加上路迢又背对着她，她看不清楚路迢在做什么。

女警又看向她，眼睛亮亮的：“沈队，你说我能不能去要个签名啊。”

小姑娘刚毕业，年纪也小，那种对明星的稀奇与惊叹一点都掩盖不住。

身后司机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沈秋察觉了他的目光，回头看时司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四周。沈秋笑了笑，对一旁的女警说：“正经点。”

屋外起了风，屋门一直开着，风刮进来沈秋激起一阵战栗。她今天穿的少，吊带裙外加一件开衫，发丝又挽着，显得又年轻了几岁。

她注意到角落有把透明伞，应该是某个同事放在那里的。雨丝斜斜地撒下来，正好落在屋檐下。

*

再偏一分，雨水就会打到路迢身上。他清楚地掌握着分寸，不偏不倚。阴云之下，光线不算明朗，忽然天空一道闪光，再然后雷声轰响，他的眼前忽然模糊，像加了一层虚化的滤镜。

他回头，正巧看见一双含笑的眼睛。

司机陈亮还在和警察交涉，无暇顾及这里。此处的警察也各司其职，除了门口站岗的人，偌大的院子里此刻再无别人。

沈秋今天特意喷的香水，在雨水和微风下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清香。

“下雨了。”沈秋说。

直到现在，路迢才真正直视面前的人。相比于八年前，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在岁月的沉淀下，那份张扬也蜕变成稳重。

这是今天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交流，路迢依旧有些恍惚。

司机陈亮和警察道了谢，转身便看向了这里。他想到了刚才沈秋和女警的谈话，本能的以为沈秋是来要签名和合照的。他向前走了两步，看清了路迢的表情。

他一眼看透了路迢平静下故作镇定的慌张。他在路迢身边工作了六七年，路迢虽寡言少语，却平易近人，做事也往往胸有成竹。

于是他停下了脚步。

路迢移开了目光，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雨水刚好打在了他的身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记。

随后，他的手腕被拽住，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体一踉跄，顺着力道，向前扑过去。

他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又看着沈秋皱着眉，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眼神中有些嗔怪。

周围空气很安静，路迢觉得胸口有些闷，他不自在地抽出了手。又从裤兜里拿出了烟盒，刚想从中抽出一根，便听见沈秋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抽烟有害健康，这不是个好习惯，以后还是少抽。”

沈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烟，眉蹙的更深了。

他呼吸停滞了一瞬，目光略带诧异。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说，沈秋却读懂了他的意思。沈秋拍了拍脑门，“我早就戒了，以前年纪小，周围的人都抽，自己为了装成熟耍帅，就随波逐流，自己也抽。后来长大了，经历的事多了，慢慢想清楚了，没必要勉强自己，就戒了。”

说这话时，沈秋笑着，像是在回忆之前。

她的眼睛笑起来时眼睛总是向下看，睫毛正好弯弯地垂下来，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

路迢的手顿了顿，默不作声地将那根要拿出的烟放了回去。

“哦，对了。”沈秋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拿出已经战损的手机，点开微信，“我还没加你联系方式呢吧？”

路迢一时间没说话，片刻之后，他冷笑一声：“不用了吧，反正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了。”

说完，他看向陈亮。

陈亮也是一个有眼力见的，忙忙跟上去。这时陈亮联系的车也提前停在了公安局门口。雨丝很小，他没打伞，冒着雨推开门上了车。

沈秋抿了抿嘴，将手机收了回去，一时无言，她看着路迢上了车，车子发动引擎开没了影，这才回去。

*

车上，陈亮坐在副驾，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着路迢。

从刚开始到现在，他能够明显地察觉路迢的状态不太对。往日里工作忙路迢一般会选择在车上补觉，要不就是刷点弱智短视频放松心情。

而今天，路迢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通过配色和排版，陈亮猜到这是微信的页面。

路迢在微信的聊天界面已经停留了十分钟了。

聊天人的备注是一片枯黄的落叶。仔细看去每一条绿色聊天框的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在昨天凌晨一点钟。

路迢发的，我好想你。

*

截止到晚上九点钟，“路迢车祸”的词条已经攀至热搜第一，并且后面跟着“爆”的字样，又在一个小时候悄无声息的撤下。

沈秋点进去时，这个词条早就在热搜榜上销声匿迹了。

当时她还在值班室里，已经换上了一身天蓝色的警服。原本她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回家休息，可是今天值班的小警察突然请假说老妈突然住院。出于人道主义，她答应了替班。

消息是任静转发给她的。

沈秋浏览着微博内容，那些现场照片此刻都转换为了不可见模式，只有一些画质极为模糊的照片还能大概辨析。她放大了照片，从中看到了她的身影，但看不清楚脸。

门“咔嚓”一下被打开。

来人正是任静，手里拿着三瓶冰镇可乐，抬起手晃了晃，掩盖不住的兴奋。任静身后跟着个男人，只不过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烧烤。

沈秋放下手机，叹了口气，“不是我说，老邓你们能不能不要总是深夜放毒，再跟你们吃下去，我就要跟老邓一样发福了。”

邓天翔“嘿嘿”笑了两声，挺了挺略微有些鼓起的肚子，意有所指，“又没有人看我，要还注意什么形象啊。”

任静在沈秋对面坐下，便打开易拉罐边说：“得了吧，你那是爱而不得。”

邓天翔与任静一样，是沈秋的大学同学。当然与她和任静之间纯洁的友情不同，她和邓天翔是实打实谈过一段纯洁的校园恋爱的，更别说还是她的初恋。不过二人还是分手了，也没什么大矛盾。所以虽然她们现在是同事关系也能相处融洽。

三人之间总是打打闹闹，沈秋和邓天翔也对任静的调侃习以为常。她虽然嘴上总是挑剔，但还是该吃吃该喝喝。

任静拿了一串烤面包片，正巧看见沈秋亮着的手机屏幕，“这手机不能用了吧，你找他赔钱了吗。”

沈秋比了个二：“二百。”

任静感慨：“早知道是个大明星，我就来凑个热闹了。”

随后又好奇地问：“你说他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撤热搜啊，图片都看不见了。按理来说你是为了躲车变道，他的司机躲闪不及才撞上的，八竿子打不上的丑闻啊。”

这个问题沈秋也不知道。路迢这个人反复无常，在她看来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没有半点少年该有的意气与开朗，反而有些过于内敛。路迢从前的很多决定她都看不透。

白天路迢那副对她爱答不理的态度仍旧让她耿耿于怀，于是沈秋放下了手中的串，犹豫问道：“假如说你有一个朋友，很久之前你们十分要好，但是现在他却对你爱答不理是为什么？”

听到这话，任静来了劲，邓天翔也放慢了咀嚼速度，侧耳倾听。

“难道你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任静皱起眉，细细思索：“男的女的？”

沈秋：“…”

她催促任静：“你先说嘛，这是什么意思？”

“你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什么算对不起的事呢？”

任静想了一下：“始乱终弃，背信弃义？”

沈秋在脑海中过了一边这句话，边将这个结论否定了。当年的结束是她们双方约定的结果，她也不存在什么始乱终弃。

她摇了摇头。

“那—”

“行了，”邓天翔忽然开口，把一串烤茄子推到沈秋面前，“你让人好好吃口饭。”

任静挑眉看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沈秋没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汇，接过烤茄子咬了一口。茄子的蒜香味混着孜然，她心不在焉地嚼着，脑子里还是白天路迢说的那句“不用了吧，反正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以前有过什么关系似的。

沈秋思绪更乱了，脑海中路迢白日里的漫不经心，八年前稚嫩的脸，以及任静口中的始乱终弃的声音不断交叠。

她想起了八年前。

那时她二十二，路迢十九。

路迢的身材还没有现在这么硬朗，拥抱时骨头都有些硌人。

她们当时都太年轻，多多少少都有一些自傲。她想起那张病历单，想起每一个日夜路迢的依偎，想起分别那天路迢脸上的那一滴泪，想起那时决绝的自己。

离开的那天也是个雨天，她记得少年单薄的肩膀，在参杂着雨的风中微微抖动。

她当时是什么想法？

应该是释然，解脱，或许还有一些不舍。

当时自己刚毕业，又凑巧获得了二等功，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刻。她可以自作主张的离开，可路迢呢？

就算她离开，她们之间又算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理由去挽留呢，又怎么称得上始乱终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