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灯录 第7章 第7章 日升月落

远处隐隐传来沉缓的鼓点，一声又一声，是寅时的催闭鼓。

鼓声漫过朱雀坊错落的灯影，提醒墟中众人，鬼市将收，须尽快寻路离开。往来客商、摊贩纷纷收拾货担，四下渐起骚动，有专司引路的向导，引着新客们走向密道。

秦子游目光扫过楼下，才蓦然察觉一桩异事：六坊各□□立密径，并非所有人都要原路折返总出入口，每一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暗道，通向长安各处隐秘角落。

他心头一凛，想起方才谢安劝他“往回走”的话。谢安是知晓这些密道的，却不曾指引他就近自朱雀坊暗道脱身，反倒要他折回玄武、青龙方向。谢安是有意引他过去？

陆绾留意到他若有所思的神色，淡淡开口吩咐坊中手下：“闭鼓已响，客人与商贩速速自本坊密道离去，莫误了时辰。”

秦子游低声发问：“各坊皆有出路，那这些离去之人，出了暗道之后去往何处？”

“各有俗身罢了。”陆绾拂过腕间流苏，语气平静，“鬼市只在子夜至寅时现世。这里不少人白日里都是长安城寻常人——街头卜卦的先生、在家做活的雕匠、茶肆东家、弹曲的乐师。白日守着俗世营生，夜深才借密道入墟做买卖，两边身份互不耽误。”

秦子游想起被朱烨抱走的孟娘：“孟娘也是？”

“是。”陆绾颔首，“只是她若还未醒，怕要赶不上闭市了。寅时鼓落定，所有密道锁死，再想出去，只能等到——”

“鼓响了！我得走了！”隔壁客房响起孟娘的大嗓门。她已摇摇晃晃站到门口，人还昏沉着。

“孟娘，你若头晕可留在桐月楼，不收钱。”陆绾道。

“不行不行！我外面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呢！”孟娘迷糊中仍一味拒绝，扶着墙往外走。

“朱烨，送一送孟娘。”陆绾见劝不住，不再挽留。

朱烨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抱起孟娘，吓得她眼神都清醒了几分。秦子游目送，略有不放心。陆绾饮了口茶：“没事，她只喝了一口忘忧茶，本也快醒了。”

秦子游垂眸望着杯中淡淡茶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轻声开口：“黄泉酒肆的孟婆汤，与桐月楼这忘忧茶药性相冲，同饮便引人沉眠。既是相冲，为何挨得这般近，一处卖酒一处售茶？”

谢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温和从容地开口：“缘由简单。能来桐月楼落脚的客人，大多不会去黄泉酒肆买酒，两处客人喜好本就不一样。早前墟中也有人试过两样一并饮下，发觉药性相克，这才传开那句——孟婆汤配忘忧茶，一枕沉眠不返家。只是愿意去酒肆买孟婆汤的，和来此处饮茶的，原就不是同一批人，撞上的情形十分罕见。就算有不知情的人凑巧先后饮下，至多昏睡几个时辰，并无性命之忧，算不上剧毒。”

他说得平淡，对两处风物旧事却熟稔得仿佛日日在此盘桓。陆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眸光微敛，心底暗忖：这位玄武坊来的谢掌簿，对朱雀坊地界上的事物，未免清楚得过头了。

朱烨送完孟娘折返：“坊主，我今日留下来守着。”谢安亦道：“我也是，今日不出墟了。”

这话落进耳中，秦子游下意识惦念家中。他身为司刑评事，本也常有查案值夜、彻夜不归的时候。若只一夜不归，家中人多半只当他公务缠身，未必忧心；可若是一连困上数日，终究瞒不住。

他抬眼望向坊口不断消失的人影，想到其他坊主是否也携着另一重俗世身份，天光放亮便化作长安城中再寻常不过的角色。可看着陆绾垂眸的侧脸，他没有再问。

等到所有外人尽数走空，白日废弃渠巷中的鬼市便消弭不见，只剩愿意留下的人，在墟底静待下一个子夜。秦子游暗忖，原来这鬼市，从不是一群只活在黑暗里的人，大半的人，都行走在明暗两界之间。

“今日倒是挺多人陪我。”陆绾看着身边几人，自嘲一笑。

秦子游闻言方想到，旁人不一样——朱烨、谢安，乃至孟娘，外头都有俗世身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唯有陆绾，自小长在这片不见于官册的墟市，没有另一重身份可以奔赴。等到天光破晓，所有携着两重皮囊的人回到长安街市，偌大朱雀坊，便只剩她。夜里鬼市喧嚣热闹，可漫长白日，这里死寂安静。旁人的逃离是归乡，她的归宿，本就是这片地下墟巷。喧嚣散尽之后，孤独才是长久陪着她的东西。

这个念头冒出来，秦子游心底泛上一丝说不清的恻然，又不敢轻易流露。片刻沉默后，他压下心头纷乱，记起自己踏入鬼市的初衷：“陆坊主，我还是想问问那枚金锁。苏令婉失踪一事，我查到线索与此物相关，不知朱雀坊在何处发现它的？”

这话正撞在陆绾的心事上。她本就为难该如何处置秦子游。鬼市铁律，官府之人擅入，必生纠纷；她素来不喜朝堂中人，可这一晚相处下来，秦子游并不像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眼里只藏着求一份真相的执拗。她一时杀不得、放不得，卡在两难之间。

风穿过渠巷，吹动檐下残灯，光影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陆绾没有立刻答他，抬眼望他：“你一心要查案，就不怕我转头把你交出去？”

秦子游望着她，缓缓开口：“我知道风险。只是苏令婉下落不明，这条线索我不能放。若陆坊主愿意相告，子游感念；若是不肯，我也不强求。”

他说着，抬手取下面具。此刻他想明白，真诚比形象重要，即便头发压塌了，也得让陆坊主感受到他的诚心。他动作很稳，拇指扣住面具侧边轻轻一掀，将那层假面取下，握在掌心，露出完整面容：“我不愿隔着一层假面同你问话。”

灯落在他眉眼上。他生得并不像谢安那般俊秀出尘，眉骨高隆，眼窝略深，一双眸子如墨深邃，瞳底沉静。轮廓线条利落硬朗，下颌棱角分明，自带一股不事雕琢的刚毅，是少年人刚褪去青涩后初显的男子汉沉肃风骨。鼻梁直挺，唇线偏紧，不笑时自带几分克制郑重。

陆绾望着他，一霎没有出声。此前所有言语往来，都隔着面具与猜忌。而今屏障撤去，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要查案的官差，也不过是和她年纪相近的少年，只是二人站在相反的两端。

谢安似乎也没想到秦子游这么年轻，又不知想起什么，垂下眼眸，长睫藏住了情绪。朱烨看着屋里不戴面具的三人，只觉戴着黑羽眼罩的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陆绾在秦子游灼热的目光下缓缓开口：“那枚金锁，是有人刻意放在朱雀坊桐月楼大厅的花盆里。坊里人清扫时发现，第一时间送到我手上。”她顿了顿，眉梢微蹙，“蹊跷的是，金锁送到我手里还不到半柱香，墟里已传开消息，都说那失踪苏家女郎的金锁现身鬼市了。消息走得这样快，绝不是偶然。依我看，打从一开始，便是布好的局。”

秦子游闻言，心头零散疑点霎时串到一处：有人故意把金锁送进鬼市，又算准时机让消息迅速流散，放金锁的人，本就没打算藏住这件事。他不禁忆起方才谢安瞥见金锁、听见苏女郎名号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失态。他心底隐隐断定谢安与此案有关，却拿捏不准他究竟是不是暗中放锁之人。

众人思忖之际，朱烨不动声色朝陆绾递去一道眼神。陆绾会意，轻轻颔首，起身随她移步露台，将茶室两人留在屋内。秦子游与谢安知晓她们有私密话要商议，便安坐原位，执盏饮茶。

露台上风带着渠底湿冷的气息，朱烨压着声音汇报：“方才值守的坊人来报，白虎坊不少人今日都留在墟内，没有趁着闭市离开，看样子是有所准备，多半还是冲着秦子游来的。”她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为难，“坊主，厉坊主本就执意要拿人，我们到底如何处置秦子游？当真要陪着他继续查案？”

陆绾望着远处隐在昏暗中的坊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红鞭柄。她心里掂量，单独对上厉磔，白虎坊势大，她一人着实吃力；若要制衡，唯有请腾蛇坊廖殇相助。她转首，一声哨响唤承赦往腾蛇坊递信，盼廖殇今日在坊中。

吩咐完毕，她透过茶室半开的窗棂望向里面。秦子游正垂眸同谢安说着什么，眉目刚毅坦荡。她见惯鬼市里尔虞我诈、各怀算计之人，可这个年轻的司刑评事不一样——他踏进来，一心只为追索真相，不带朝堂的算计掠夺，这份干净纯粹，竟有些打动了她。鬼市规矩摆在那里，对她而言最轻松的做法就是把他交出去，可她实在不愿，让这样一个只为寻真相而来的人，枉死在这片墟市之中。

朱烨把她神色看在眼里，轻声道：“坊主当真要护他？这一步，风险不小。”

陆绾收回目光，眼底褪去方才那点柔软，重归沉静：“先看廖殇在不在墟内。厉磔想要人，也不能由着他肆意在朱雀坊抢人。”

茶室之内只剩秦子游与谢安二人，茶烟袅袅。谢安执壶替秦子游续上半盏忘忧茶，语声轻缓，慢慢谈起入仕门路：“秦郎君既是司刑评事，想来早年走的便是科举正途？”

秦子游轻轻颔首，没有遮掩：“谢兄喊我子游就好。我原是世家出身，只是先父早逝，家道渐渐败落，所幸宗族尚在，族人多有照拂，方能赴考入仕。”

谢安唇角浮起一层浅淡怅然，话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艳羡：“子游兄弟，世上许多人纵读破书卷、满腹才学，也没有这样的依托。出身一道，便是横在身前跨不过的高墙，连入仕的门路都摸不到。”

这话落进耳里，秦子游心中微讶。他原以为鬼市中人早已看淡功名利禄，不曾想玄武坊这位谢掌簿，心底竟还藏着这样的遗憾。一丝好奇悄然升起：这般心思不似寻常墟客，若是走出鬼市，他在长安俗世里，又会是何等身份？

目光落在谢安无遮的脸上，秦子游顺势发问：“鬼市之人大多以假面遮容，谢兄为何不戴面具？”

谢安低低一笑，神色从容，眼底情绪看不真切：“子游兄以为面具只是遮脸的物件？于我而言，无论何等样貌，说到底，都不过是一层面具罢了。”

秦子游一怔，细细回味这句，只觉深意沉沉，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廊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是陆绾与朱烨回来了。谢安适时收了方才怅然的神色，重新变回温和淡然的模样，静静饮茶。

陆绾落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我们收到消息，白虎坊多半很快便要有动作。我问过坊里值守，今日留在朱雀坊的人手拢共不到十人。”

秦子游神色一肃：“勾陈坊坊主乃是鬼市真正掌事人，又是你的义父。白虎坊这般兴师动众寻衅，为何不去寻勾陈坊主裁断？”

陆绾指尖摩挲杯沿：“义父正在闭关。闭关之时六坊有约，若无倾覆鬼市的大祸，谁也不许前去惊扰。在众坊主眼里，你的事情固然棘手，却还算不上能叩开闭关之所的大乱。厉磔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直接向我要人。”

“白虎坊素来以搏杀生意立足，手下常年在刀光里讨生活，身手远胜寻常墟客。若是厉磔当真倾坊而来，只凭我们这几个人，守不住朱雀坊。”朱烨补充，指尖不自觉按向腰间短刃。

谢安端茶的动作顿了顿，神色平静：“厉磔性子倔傲，一向自持身份，未必会亲自踏足朱雀坊。可若是打定主意要拿人，派厉刃带队，也足够棘手。”

陆绾抬眼扫过众人：“鬼市逐坊各有分寸，白虎坊却向来不讲情面。眼下我们没有足够人手硬扛，守在这里被动等待，不是上策。”

秦子游抿了抿唇：“祸因我而起。若是交出我，便能平息这场纷争……”

“不行。”陆绾直接打断他，“一旦把你交出去，便是顺着厉磔的规矩来。今日他来朱雀坊要走一个官府的人，来日便能随意向其余各坊索人，朱雀坊往后在鬼市再无立足底气。”

朱烨颔首附和：“退让一次，往后永无宁日。”

茶室里静了片刻，忘忧茶的热气悠悠升起，衬得每个人神色凝重。

谢安轻轻放下茶盏：“既守难守，那便换个法子。与其等着他们打上门来，不如随他们走一趟白虎坊。人在他们地界，主动权虽不在我们手里，至少不必眼睁睁看着朱雀坊的人受牵连。”

陆绾看向谢安，眸光微深。她知道谢安这话是替秦子游铺出一条路，只是去往白虎坊，无异于踏入虎穴。

秦子游抬眼：“若要去，我一人前去便可，不必拖累诸位。”

“你一人去，不就等同把你交出去了！不行！”陆绾轻轻摇头，“我是朱雀坊坊主，有我陪同，厉磔不至于一上来就动武。朱烨随我，谢掌簿既愿留下，想必也自有打算。”

谢安淡淡一笑：“我同往。”朱烨沉声道：“我自然跟着坊主。”

陆绾深吸一口气，腰间赤红软鞭贴着衣料，蓄势待发：“好。若是厉刃带人围坊，我们便随他们走一趟白虎坊。只是诸位记住，入了白虎坊地界，万事谨言，不可贸然动手。”

朱烨眉头微蹙，直言不讳：“坊主，可每回先按捺不住出手的，向来是你。”

陆绾顿时面露不悦，一旁的秦子游与谢安闻言，都极力压着，才没让笑意浮上眉眼。

没等几人商议定夺多久，坊外忽然涌来沉沉脚步声。果然厉刃领着百余名白虎坊人手，将桐月楼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面上覆着白虎獠牙纹样的黑色面具，獠牙峥嵘，一股凛冽杀气漫上来，压得檐下灯火都似黯淡几分。昨夜他挨了陆绾一鞭，面具碎裂，心头积着怨愤，此番前来，一半奉厉磔之命拿人，一半也存着报复的心思。

厉刃踏至阶下，粗哑嗓门轰然响起：“陆坊主！厉坊主有令，速速交出司刑寺那人，莫为一个外人坏了两坊的情义！”

陆绾缓步踏出桐月楼，赤红软鞭自腰间滑出一截，在晨光前漾开一抹艳色，朱烨紧随她身侧，手按短刃，凝神戒备：“我说过，人在朱雀坊，便由我处置，轮不到白虎坊来索。”声音清泠，不卑不亢。

厉刃怒喝一声，挥手示意人手逼近。白虎坊众人一拥而上，陆绾鞭影翻飞，红绸如流火掠动，招招凌厉；朱烨短刃出鞘，贴身缠斗，二人配合默契，一时竟将冲在前头的人尽数挡回。白虎坊人虽凶悍，却讨不到半分便宜。可百余人层层叠叠围在四周，源源不断，长久僵持下去，她们迟早力竭。

厉刃压下心头急躁，也看清了陆绾的本事，不敢贸然强攻，只再次扬声逼向秦子游：“硬撑无益！这位秦郎君，今日必须随我回白虎坊！”

秦子游正要应声，陆绾已抢先开口：“若让他去，那我们也得一并同行。”

厉刃眉骨狠狠一拧，心底极不情愿。他本意只想带走秦子游，若陆绾跟着入白虎坊，凭空多出变数。可他清楚，陆绾身为朱雀坊坊主，身手强横，在六坊之中自有分量，强行拦着只会没完没了。他暗自掂量，白虎坊是自家地界，厉坊主坐镇，就算陆绾一行人同来，也翻不出多大风浪。思忖片刻，他咬牙应下："可以。但入了白虎坊，一切规矩，得听我们的。"

约定既定，一行人准备动身。

厉刃目光扫过四人，这时才看清跟着同行的竟还有玄武坊那位谢掌簿。他素来瞧不上这人，坊间传什么公子榜，青龙坊霍坊主与这姓谢的常年并列榜首，榜上连他家厉坊主的名号都寻不见。在厉刃心里，这榜单本就是一群女子闲来无事编排的虚浮玩意儿，做不得数，真正有筋骨、能搏杀的男儿，唯有厉坊主才配得上。一念及此，他眉峰狠狠下压，嘴角撇出一抹嫌恶的弧度，目光扫过谢安时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此时距离寅时闭市已过两个时辰，地底之外朝阳已然升起。朱雀坊穹顶是老旧的石砌坊盖，石块间裂着细密缝隙，暖融融的天光顺着狭缝一缕缕垂落，落在幽暗渠巷里，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荡。明明是柔和的朝晖，落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墟市，反倒显得格外陌生。

陆绾、秦子游、谢安、朱烨四人立在散落的天光之下。陆绾腰间红鞭余晖微闪，秦子游眉目沉敛，谢安神色从容，朱烨仍是面无表情。身后是桐月楼尚存的灯火与这一缕难得的人间晨光；身前，白虎坊的众人已转身引路，前方巷道更深更沉，浓黑阴影一层叠着一层。

他们踏着落下来的朝阳碎光，一步步，朝着那片沉沉无光的白虎坊走去。光明在身后一点点淡去，前路，尽是叵测的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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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