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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第94章 第 94 章

作者:帝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3-05-19 01:40:40 来源:文学城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许砚,”他说,“你这是在逼我毁约。”

许砚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等了八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他退后一步。

“但这三个月里,你还是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的,是那二十七封信里的人,还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晚安,许砚。”

门开了又关。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才抱他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现在还在抖。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那三百万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还有——】

【你刚才那句“如果我也想当真”,我录音了。】

许砚盯著那条消息,愣住了。

录音?

什么时候?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没找到语音消息。

然后她反应过来——

他在开玩笑。

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看著最后那句“我录音了”,忽然笑了。

她回了一条:

【骗子。】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来了:

【嗯,我是。】

【骗了你八年,再骗一辈子也不嫌多。】

许砚看著那行字,脸慢慢红了。

窗外,夜色很深。

她站在窗边,看著远方影视城零星的灯光,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快得不像话。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等了八年”,想起他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三个月。

她忽然觉得三个月太长了。

杀青宴定在剧组解散的前一天晚上。

地点选在影视城附近最大的餐厅,包下了整个二楼大厅。谭经年说这是规矩,每一部戏杀青都要好好喝一场,不然不吉利。

许砚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十几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工作人员、演员、灯光师、场务,所有人都换下了工装,穿著便服,脸上带著终于解脱的笑容。有人已经喝上了,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老师!这边这边!”

谭经年在主桌招手,许砚走过去,发现陈则鸣已经在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正低头和旁边的摄影指导说话。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来了。”

“嗯。”

许砚在他旁边坐下,隔著半个椅子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谭经年开始说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举杯敬全场。许砚跟著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她不怎么喝,但这种场合总得意思一下。

陈则鸣在她旁边,一杯接一杯。

他酒量好像很好,喝了三四杯脸色都没变,说话依然清醒。倒是对面的宋楚宜,几杯下肚后脸颊泛红,眼神开始有点飘。

“陈制片!”有人站起来,“我敬您!这部戏多亏您!”

陈则鸣举杯,一饮而尽。

“陈制片!还有我!”

又一杯。

许砚看著他,低声说:“少喝点。”

陈则鸣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担心我?”

许砚没理他。

但他接下来确实喝得慢了一些。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玩游戏。

最简单的击鼓传花——手机音乐响著,一个抱枕在人群里传来传去,音乐停的时候抱枕在谁手里,谁就要接受惩罚。

惩罚五花八门:唱歌、跳舞、说真心话、打电话给通讯录第一个人说我爱你。

笑声一阵接一阵。

许砚松了口气,她坐在角落里,抱枕传到她这儿的几率应该不大。

手机音乐再次响起,抱枕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她旁边的人接过去,传给下一个——

音乐停了。

抱枕落在陈则鸣手里。

全场欢呼。

“陈制片!陈制片!陈制片!”

谭经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来来来,陈制片选一个惩罚!”

陈则鸣看了看周围:“唱歌吧。”

“不行不行!”有人喊,“太便宜他了!”

“对!要来个狠的!”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齐刷刷看向许砚。

许砚心里咯噔一下。

“让陈制片和许老师接吻!”

全场炸了。

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谭经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许砚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陈则鸣。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俯身,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怕,我有办法。”

许砚心跳漏了一拍。

陈则鸣直起身,面对那些起哄的人。

“我女朋友脸皮薄。”他拿起酒杯,“这杯我替她喝。”

“一杯不够!”有人喊。

“对,至少三杯!”

陈则鸣看著那三杯白酒,没犹豫。

端起第一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一饮而尽。

三杯喝完,他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行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陈制片牛!”

“真男人!”

“放过你们了放过你们了!”

许砚坐在那儿,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跳声大得吓人。

三杯白酒。

他喝了三杯白酒。

陈则鸣坐回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许砚低声问:“没事吧?”

他睁开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了醉意,雾蒙蒙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晕。”

许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的宋楚宜看著他们,眼神复杂。

宴会继续。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散场。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勾肩搭背,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抱著哭——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舍不得。

许砚扶著陈则鸣往外走。

他没拒绝,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脚步有些虚浮。

“你住哪个房间?”她问。

“8023。”

许砚愣了一下。

那是她房间隔壁。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现在忽然不太确定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则鸣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睛,眉头微微皱著。

许砚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被酒精染红的耳根,看著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电梯里的灯光很暖。

她的心跳很快。

八楼到了。

她扶著他走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

8023的门在走廊尽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则鸣忽然停下。

他从她肩上直起身,转头看著她。

走廊里的灯很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著昏黄的光。他的脸半明半昧,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砚。”

他的声音很轻。

“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许砚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醉意朦胧却无比认真的眼睛,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他紧抿的嘴唇。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隐隐约约,听不清。

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陈则鸣……”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

手机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寂静。

陈则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接。

铃声继续响。

许砚看著他:“你先接。”

陈则鸣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变了。

他接起来。

“喂?”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则鸣哥……你能来一下吗……我出事了……”

是宋楚宜。

陈则鸣握著手机,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

“房间……8012……则鸣哥,我好难受……”

陈则鸣挂了电话。

他看著许砚。

许砚看著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她说她出事了。”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我去看看。”

许砚没说话。

陈则鸣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醉意好像消退了一些,又好像更深了。

“等我回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很坚定。

走廊很长。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8012的门开了又关。

他消失在门后。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灯发出的嗡嗡声。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酸,久到墙上的影子动了又停。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刚才,他站在她面前,问她——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

是陈则鸣的号码。

可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许砚吗?宋老师出事了,陈制片今晚可能回不来。你自己先睡吧。”

是宋楚宜的助理。

许砚握著手机,没说话。

对面挂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盏壁灯。

灯光昏黄。

她的影子很长。

8012的门紧紧关著。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8022。

就在隔壁。

她刷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黑。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有灯光照进来,是影视城夜拍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她坐在黑暗里,看著那些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还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说,等她回来。

可他的手机在别人手里。

许砚闭上眼,往后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睁著眼睛,看著那片虚无。

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推送。

微博热搜——

“宋楚宜深夜就医,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

许砚点开。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医院走廊里,陈则鸣扶著宋楚宜,宋楚宜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

配文:据悉,宋楚宜在杀青宴后身体不适,被紧急送医。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疑似关系亲密……

后面还有很多字。

许砚没看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那么快。

可她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了。

她又拿起手机,看著那条消息。

陈则鸣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等我回来。】

她没回。

现在也没回。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个字:

【好。】

删掉。

又打了一句:

【你还回来吗?】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

黑暗里,她想起那二十七封信。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一笔一划写下那些不会寄出去的文字。

想起毕业那天,她把那个盒子扔进垃圾桶。

想起他说,他留了八年。

想起他说,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想起他说,我等了八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三个月。

现在才一个多月。

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陈则鸣。

是老周:

【砚儿,看热搜了吗?】

【那小子什么情况?】

【你没事吧?】

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没事。】

【合约情侣而已。】

【杀青即分手。】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个身,闭上眼。

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隔壁房间一直没有声音传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著了。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想睁开眼看,却怎么都睁不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床头。

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

有老周的,有谭经年的,有工作人员的。

唯独没有他的。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已经换了,不是昨晚那条。

但她还是看到了新的——

“陈则鸣许砚合约情侣”

“知情人爆料:两人只是合作关系,三个月期限已到”

“宋楚宜陈则鸣医院同行”

许砚看著那些标题,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看见一条消息。

是陈则鸣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有这一句。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合约提前终止吧。】

【祝你和她,新戏顺利。】

发送。

拉黑。

许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房间。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十七分。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

老周:【砚儿,看热搜了吗?那小子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谭经年:【许老师,今天休息,不用来片场。】

工作人员A:【许老师,那个热搜……您别往心里去。】

工作人员B:【听说了吗?宋楚宜昨晚割腕了,陈制片陪了一夜。】

许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割腕。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滑。

陈则鸣的消息在最下面,凌晨五点发的: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有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没有昨晚发生了什么。

许砚看著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问他和宋楚宜到底什么关系?问他那句“不想只是演戏”是不是酒后胡话?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句,还是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痕迹。她用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换好衣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许砚挂掉,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她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影视城的街道,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有车辆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可她的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陈则鸣,是老周。

“喂?”

“砚儿!”老周的声音急急的,“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急死我了!”

“刚醒。”

“你看热搜了吗?”

“看了。”

“那小子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砚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你没问他?”

“打不通。”

老周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说:“砚儿,那个……我听说了一个事。”

“什么?”

“宋楚宜昨晚……”老周顿了顿,“割腕了。说是轻微划伤,没大事,但闹得挺大。陈则鸣在医院陪了一夜。”

许砚没说话。

“砚儿?”

“嗯,听说了。”

“你……”老周的声音里带著犹豫,“你没事吧?”

许砚看著窗外,街道上有人在笑,隔著玻璃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见他们的笑容。

“没事。”她说,“合约情侣而已。”

“砚儿……”

“真的没事。”她打断他,“我先挂了,出去走走。”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

腿带著她往前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酒店。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片场的方向在左边。

她往左边走。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工作人员,看见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匆匆打个招呼就走,有人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砚走进片场。

今天的拍摄照常进行,灯光、摄像、演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可当她走过的时候,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就是她……”

“合约情侣,听说了吗?”

“那陈制片和宋楚宜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许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她看见宋楚宜了。

宋楚宜坐在化妆间门口,手腕上缠著一圈白色的纱布,特别显眼。她的助理站在旁边,端著一杯水,满脸紧张。

看见许砚,宋楚宜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她站起来,走过来。

“许老师。”她笑著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听见,“来了?”

许砚看著她手腕上的纱布:“听说你昨晚出事了。”

“小事。”宋楚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喝了点酒,情绪没控制住。多亏则鸣哥在,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则鸣哥。

许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陪了你一夜?”她问。

宋楚宜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对啊。”她笑著,“从医院回来,又在我房间待了很久。毕竟……他担心我嘛。”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许砚看著她,没说话。

宋楚宜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声音压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砚,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

许砚看著她。

宋楚宜的笑容更深了,带著嘲讽:“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三个月,杀青即分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吧?”

许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而我,”宋楚宜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语气里满是笃定,“是他下部戏的女主角。”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

一下一下,像敲在许砚心上。

许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目光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句话——

“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

还有那句话——

“是我自己说的。”

是的。

是她自己同意的。

合约情侣,为期三个月,杀青即分手。

他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清楚楚。

那二十七封信。

他留了八年。

他说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说我等了八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可昨晚,他去了她那里。

陪了一夜。

许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抱过他。

那只手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想起那二十七封信,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图书馆角落里写下的字句,想起毕业那天她把那个盒子扔进垃圾桶时的心情。

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信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可他说,他留了八年。

他让那些信活了过来。

让她以为,那些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

让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可现在——

许砚抬头,看著宋楚宜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入戏太深。

她是编剧,最懂这个词的意思。

演员入戏太深,会分不清戏里戏外。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入戏太深了?

深到忘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深到以为那些眼神、那些话、那些温柔,都是真的。

深到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真的以为他会回来。

许砚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再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不能再看见那些同情的眼神。

不能再想起那句话——“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

走出片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

还是陈则鸣的号码。

她盯著那三个字,盯著那条未接来电的提示。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凌晨五点发的那句: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说昨晚的一切?

许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起昨晚那个问题——“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可现在,答案好像不重要了。

她开始打字:

【合约提前终止吧。】

发送。

【祝你和她,新戏顺利。】

发送。

然后她点开他的头像,点开右上角的那个小点。

下拉菜单里,有一个选项:

加入黑名单。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选项上。

只要点一下,这个人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像那二十七封信一样。

八年前她扔掉了那些信。

八年后她可以扔掉这个人。

可那些信,他捡回来了。

留了八年。

这个人,她也要捡回来吗?

许砚站在阳光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周围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风吹过。

她闭上眼。

想起昨晚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句“等我回来”。

想起那个没等到的清晨。

睁开眼。

她点了。

加入黑名单。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对话框不见了。

他的头像不见了。

一切关于他的消息,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许砚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

太阳很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反正往前走。

走过街道,走过小店,走过影视城的大门。

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那条路上,他问过她:“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

她说:“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谁让我是你‘女朋友’呢?”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演戏。

现在她才知道——

她早就入戏了。

入得太深。

深到出不来。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他。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版权官司胜诉,违约金已退还,她的剧本回来了。

她赢了。

可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许砚站在路边,看著那条短信,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把版权拿回来。”

“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

“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做到了。

每一句都做到了。

可他没做到的,是那句“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一夜。

他没回来。

许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可她觉得冷。

一周后,新剧首播发布会。

许砚原本不打算来。

这一周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改完了最后一版剧本,收拾好了行李,订好了回北京的机票。她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可老周不答应。

“你疯了?”老周在电话里喊,“你是编剧!这种场合你不出现,别人怎么想?”

“我管别人怎么想。”

“那你管不管你自己?”老周的声音难得认真,“砚儿,你躲著不见人,是怕见到他,还是怕见不到他?”

许砚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来吧。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自己一个交代。

许砚站在发布会现场的后台,隔著幕布听见前台嘈杂的人声,忽然觉得老周说得对。

她是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看一眼,然后离开。

“许老师!”工作人员跑过来,“该您上场了,谭导让您过去。”

许砚点点头,跟著工作人员往前走。

经过化妆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陈则鸣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

“记者肯定会问那个问题。”这是谭经年的声音,“你准备好了吗?”

“嗯。”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怎么说。”

许砚没再听下去,快步走过。

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许砚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谭经年、男一号、几个主要演员。陈则鸣坐在最边上,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比一周前瘦了一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主持人开始介绍剧集,播放片花,然后是记者提问。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问题都围绕著剧情和角色。记者们很给面子,没问什么敏感的问题。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记者举手:“我想问陈制片一个私人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

陈则鸣看著那个记者,表情平静:“请问。”

女记者站起来:“一周前有传闻说,您和许砚老师是合约情侣关系,为期三个月。请问这个传闻属实吗?”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则鸣身上。

许砚坐在角落里,心跳忽然快了。

她看著台上那个人,看著他沉默的那几秒,等著他的回答。

陈则鸣开口了。

“属实。”

全场哗然。

记者们躁动起来,有人举手,有人站起来,有人开始拍照。

许砚在角落里苦笑。

属实。

他说属实。

虽然她早就知道,虽然是她先提出终止合约的,可亲耳听见他承认,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我和许砚确实是合约关系,”陈则鸣的声音继续响起,“从一开始就是。”

记者们的提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为什么要订这种合约?”

“是为了炒作吗?”

“那宋楚宜和您是什么关系?”

陈则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声音平息下来,他才继续说:“合约的事,是为了应付投资方。他们迷信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所以我们就配合演了一场。”

有记者追问:“那现在呢?合约到期了吗?”

陈则鸣沉默了一秒。

“理论上,到期了。”

“理论上?”记者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

陈则鸣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台上很安静。

台下也很安静。

许砚坐在角落里,隔著人群看著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厉害。

陈则鸣抬起头。

“理论上,合约到期了。”他说,“但对我来说,从我决定为她垫付三百万制片酬劳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演戏了。”

全场哗然。

三百万?

什么三百万?

记者们疯了一样举手。

许砚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陈则鸣没理会那些提问,继续说:“那部戏的投资方要改她的剧本,改成甜宠,改成狗血三角恋。她不答应,投资方威胁撤资。我把自己那份制片酬劳垫进去,换他们不改剧本。”

他顿了顿。

“一个编剧,为了保护自己的作品,可以什么都不要。”他看著台下,“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认真对待?”

宴会厅里安静极了。

许砚的眼眶开始发酸。

“还有一件事。”陈则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有点旧了,边角微微磨损。

他举起那个信封,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里面是二十七封信的复印件。”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她大学写给我的第一封,到最后一封。”

记者们惊呆了。

“许砚老师大学的时候,给我写过二十七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陈则鸣说,“后来她把这些信扔了,我捡回来了。留了八年。”

他看著那个信封,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信里,她写她喜欢看我转笔,写她看见我淋雨跑过操场想给我送伞,写她希望有一天能被我看见。”

他抬起头。

“许砚。”

他喊她的名字。

许砚在角落里,泪流满面。

“我看见你了。”

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看过来。

许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记者们疯了一样拍照,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台上那个人。

只看见他手里那个信封。

只看见他的眼睛。

陈则鸣从台上走下来。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穿过长长的过道,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著她。

“你拉黑我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联系不上你。”

许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楚宜那天晚上,”他继续说,“确实出事了。但不是割腕。”

许砚看著他。

“她喝多了,胃出血。”陈则鸣说,“我送她去医院,陪了一夜。她助理拿我手机发消息,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才看见。”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会去。”他看著她,“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

许砚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你拉黑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一句话都不听我说。”

“我打了电话……”许砚的声音也在发抖,“你不接……”

陈则鸣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她说,“打了五遍。”

陈则鸣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没有。”他把屏幕给她看,“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许砚看著那块屏幕。

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

没有她的五通电话。

她忽然想起宋楚宜助理那条消息,想起那个女人说“陈制片今晚可能回不来”。

想起宋楚宜在片场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是她……”许砚喃喃地说。

陈则鸣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二十七封信。”他说,“原件我留著,这些是复印件。八年了,该还给你了。”

许砚低头看著那个信封。

牛皮纸,边角磨损,却保存得很好。

她伸出手,接过来。

信封很轻。

可她知道,里面装著的,是她整个青春。

“许砚。”

她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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