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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第578章 第 578 章

作者:帝谛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6-06 01:39:22 来源:文学城

爷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他爸妈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这孩子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啥事都自己扛。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觉得欠着人家。谈对象这种事,他更不敢想。”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他跟我说过你。”爷爷说,“说有个姑娘,对他好,送他罗勒,还给他发短信。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问他,那你喜欢人家不?”爷爷笑了,“他不说话,但那个表情,我看着就知道。”

厨房里传来水声,然后是他走出来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看着他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站在那儿,目光和她对上一秒,又移开。

“爷爷的病怎么样?”她问。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好。”他说,“心脏问题,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哪家医院?”

“第一医院。”

她点点头:“明天我去看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没躲。

“周牧野。”她叫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

“你躲我没用。”她说,“我会一直找,找到你愿意说话为止。”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光又亮起来。

爷爷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姑娘,好。”爷爷说,“比我孙子强。”

周牧野脸有点红,但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

她看见了。

周牧野愣在门口,手里的碗差点又掉了。

宋清欢笑着走进去,绕过他,径直走到爷爷面前。

“爷爷,我来看您了。听说您住院了?”

爷爷正坐在沙发上喝药,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欢!”爷爷放下碗,拉着她的手,“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您。”她坐下来,用方言说,“身体咋样了?心脏不舒服?”

爷爷听她说方言,更高兴了:“你也是那边的?”

“嗯,临市的,挨着。”

“好好好,老乡好。”爷爷拍着她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牧野这孩子,从没带女孩回来过。你是第一个。”

她看了周牧野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个空碗,像被定住了。

“他工作忙。”她说。

“忙什么忙,就是不会交朋友。”爷爷叹气,“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我还担心他打光棍呢。”

她笑了:“不会的。”

爷爷看看她,又看看门口的孙子,眼睛里全是笑。

“清欢啊,你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行政,在一家公司上班。”

“好好好。”爷爷满意地点头,“长得俊,说话好听,工作也好。牧野这小子,运气不赖。”

“爷爷——”周牧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爷爷不理他,继续拉着她的手聊天。问她老家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来城里几年了。她都一一回答,用的还是方言。爷爷听得高兴,拉着她的手不放,话越说越多。

周牧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把碗放进厨房,出来站一会儿,又进去倒水,又出来站着。眼神一直追着她,她抬头看他,他就躲开。

中午该吃药了,她把药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按剂量分好,递给爷爷。又倒了温水,看着爷爷吃下去。爷爷吃完药,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爷爷吃着苹果,冲孙子使眼色:“你站着干啥?坐下。”

他这才坐下来,坐在沙发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三点,爷爷要午睡。她站起来告辞,爷爷拉着她的手不放。

“下次还来啊。”爷爷说,“我让牧野去接你。”

“好。”她笑着答应。

爷爷这才松开手,躺下去之前还冲孙子说:“送送。”

她往外走,他跟在她后面。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她停下来,转身看他。

他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

“我以为……”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以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怕。

“以为你会不理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为什么不理你?”她问,“你说了喜欢我,然后躲起来。这算什么?”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周牧野,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

“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很久才开口:

“我配不上你。”

她愣住了。

他就站在那儿,午后的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没房没车,存款也不多。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种。你不一样,你有好工作,有好前途,你应该找个……”

“找个什么样的?”她打断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找个有钱的?有房的?有车的?”她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但眼神默认了。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周牧野,你听我说。”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剩半步的距离,“你觉得我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没房没车?看上你存款不多?”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看上你送我的迷迭香,看上你帮我按颜色排文件夹,看上你提醒我关窗,看上你带我去看萤火虫,看上你在摩托车后座给我盖外套,看上你明明被冤枉也不辩解,看上你对那些老人小孩那么好。”

她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

“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房,不是你的车。”

他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她说,“是我说了算。”

他愣愣地看着她,像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还是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动不动。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爷爷的病,医生怎么说?”她问。

他回过神来:“要住院观察几天,问题不大。”

“那就好。”她点点头,“这几天你好好陪爷爷,别胡思乱想。”

他“嗯”了一声。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牧野。”

他看着她。

“等你爷爷好了,我们好好谈谈。”她说,“不准再躲。”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但这一次,她看见了里面的笑意。

她也笑了,转身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原地,看着她这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走出小区,她站在路边等车。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刚才他说“我配不上你”时的表情,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这个傻子。

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家告诉我。”

她回:“好。”

又一条:“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然后回:

“谢什么。爷爷很好,我喜欢他。”

发送成功。

过了几秒,他回:“他说他也喜欢你。”

她捧着手机,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看她一眼,她也不管。

车窗外,街景慢慢后退。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路,熟悉的店,熟悉的公交站台,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没那么大了。

因为有人在那儿等她。

不是等,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想起他站在单元门口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手机又响了:

“晚安。虽然还早。”

她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然后回:

“晚安。虽然还早。”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继续笑。

窗外的阳光一直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得让人想睡觉。但她不想睡,就想这么坐着,想着他刚才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一周后,爷爷出院了。

宋清欢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点开看:

“爷爷出院了。周末有空吗?”

她回:“有。”

他回:“那周六我来接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得压不下来。旁边同事看她一眼,她假装认真听讲,但心思早就飞走了。

周六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还是那辆旧摩托车,还是那两个小板凳绑在后座。但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裤子,头发也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

她走过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上车。”

她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抱住他的腰。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发动车子。

这次没往郊外开,而是穿过几条老街,最后停在一栋老楼前。

“到了。”他说。

她下车,摘掉头盔,抬头看这栋楼。六层,外墙斑驳,楼梯在室外,铁栏杆生着锈。和她上次来的地方有点像,但不是同一个。

“你住这儿?”

他点点头,带她上楼。

爬到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瞬间,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极其整洁。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方挂着几排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各种昆虫标本——蝴蝶、蜻蜓、甲虫,每一只都固定得很精致,像艺术品。

窗台上摆满了植物,高的矮的,大大小小,绿意盎然。她认出了罗勒——她送的那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叶子比送的时候大了三倍。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几枚叶脉书签,和她那枚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个小盒子,装着蝴蝶翅膀做的装饰。

她走进屋,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站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拿起一枚叶脉书签,对着光看。叶脉清晰,纹理细腻,边缘修剪得很整齐。她想起自己那枚,一直夹在日记本里,舍不得用。

“这个怎么做?”她问。

“叶子泡水里,等肉烂了,刷掉,晾干。”他说,“要挑叶脉硬的,不然容易破。”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没见过——是骄傲吗?还是满足?

“你喜欢这些?”她问。

他点点头。

“从小就喜欢。”

她想起他说过,爷爷教他认植物,教他看虫子。她想象一个小男孩,在田野里跑,追蝴蝶,捉蜻蜓,然后把它们做成标本,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我有个梦想。”他突然说。

她看着他。

“想开一个生态工作室。”他说,“教孩子认识自然,带他们看虫子,看植物。让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不可怕。”

她愣住了。

他说的这些话,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他的梦想可能就是好好工作,攒钱,买房,结婚。没想到是这种——听起来不赚钱,甚至有点傻的梦想。

但他说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很好的梦想。”她说。

他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心。

她笑了:“真的。到时候我帮你招生。”

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傍晚,他送她回家。

摩托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摘掉头盔,还给他。他接过去,没走。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头盔带子,攥得很紧。夕阳在他身后,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清欢。”他叫她的名字。

她心跳漏了一拍。他很少叫她名字,平时都是“你”,或者什么都不叫。

“嗯?”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我……”他开口,又停住。

她等着。

“我没有钱,没有房。”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只有一门手艺,和一辈子时间。”

她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如果你愿意,”他说,“我会用全部对你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的萤火虫。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看着他攥紧头盔带子的手,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笑了。

“我愿意。”

他愣住了。

过了两秒,他眼睛里的光炸开来,像烟火。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她。

很轻,像怕弄坏什么东西。他的手只敢放在她肩膀上,身体还隔着一拳的距离。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

她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有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植物的清香。他的衬衫很软,被夕阳晒得暖洋洋的。

她就那样靠着,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爸妈吵架的声音。妈妈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她站在门口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有空就回来”。

但一直没回来。

后来她知道了,妈妈是跟别人走的。后来爸爸也再婚了。后来她学会了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

他还抱着她,轻轻的那种抱,像抱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他说一辈子。

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但那个画面还在,那些声音还在。妈妈走的那天也是傍晚,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暖洋洋的光。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

他松开她,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笑了:“没事。”

他看着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回去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夕阳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走进小区,走到三栋楼下,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没走。

她上楼,开门,进屋。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小小一个点,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骑上摩托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到了。晚安。”

她看着那行字,回:

“晚安。”

发完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台上的植物。迷迭香,罗勒,多肉,并排站着,在月光里很安静。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一辈子时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喃喃自语:

“一辈子,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台上的植物,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

恋爱后的日子,比宋清欢想象中更甜。

他几乎每天都来接她下班。有时候骑摩托车,有时候坐公交,偶尔赶不上,就发短信说“今天晚点”,然后一定会出现在公司门口。她加班,他就在楼下等,从不催,也不问还要多久。有次她加到晚上九点,下楼看见他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本昆虫图鉴,借着路灯的光在看。

她问他等多久了,他说没多久。后来前台小妹告诉她,他六点就来了。

他开始帮她处理各种生活难题。

她家的水龙头坏了,他带着工具来修。她网购的柜子装不上,他半小时搞定。她的电脑卡得不行,他拆开清理了灰尘,速度马上变快。她问他怎么什么都会,他说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得会一点。

周末他们去郊外,他带她看不同的湿地,看不同的虫子,看不同季节开的花。他话还是不多,但只要问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就能讲很久。讲的时候眼睛发光,她喜欢看那样的他。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但那种幸福,有时候会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一下。

比如他说“一辈子”的时候,她会想起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比如他晚回短信的时候,她会想起爸爸当年也是这样,回复越来越慢,最后干脆不回了。比如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她会想,这样的笑,能维持多久?

她没说。

她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和现在没关系。

但那些东西,一直藏在心里,像一根刺,平时不疼,一碰就疼。

六月的第二个周二,那根刺被碰了一下。

那天早上他送她上班,说下午有个紧急任务,可能来不及接她。她说没事,自己回去就行。他点点头,骑摩托车走了。

下午五点半,她下班,走出大楼。天空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有他的身影。

她告诉自己,他说了今天不来的。

她往公交站走,等车,上车,回家。一路上很正常,和平时一样。

六点半,她到家,做饭,吃饭,洗碗。七点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点,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没有新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消息。放下。

八点半,她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

她发了一条短信:“忙完了吗?”

发送成功。等了一会儿,没回。

九点,她打电话过去。关机。

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什么都没看进去。

九点半。十点。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雨打在玻璃上,慢慢流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爸爸也经常晚回家。妈妈做好饭,等,菜凉了热,热了又凉。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妈妈说“爸爸忙,很快就回了”。

但爸爸一直没回。

后来妈妈不问了,也不等了。再后来,妈妈也不回了。

她站在窗前,听着雨声,握着那个打不通的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等爸爸回家的小女孩。

十点十五分,门锁响了。

她猛地转身,看见他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手机……”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没电了。”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任务比预想的久,回来路上又下雨,手机自动关机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痕迹。

“你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

她转身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出来。他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那个任务很难?”她问。

“嗯。”他夹了一口菜,“一栋老房子,白蚁太严重,处理了很久。”

“哦。”

他抬头看她,嚼着嘴里的东西,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心里那根刺还在隐隐地疼。

他洗完碗出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没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打不通你电话很害怕”?说“我怕你和爸爸一样突然消失”?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我没来接你?”他问。

她摇头。

“因为电话打不通?”

她还是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什么?”

她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的担心。那种担心很真,是真的在担心她。她突然有点想哭,又忍住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累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我回去了。”

她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她看见他后颈还有没擦干的水,滴进领口里。

“路上慢点。”她说。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

门关上,她站在玄关,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里。

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她开始看手机。

他今天没说来不来接,她也没问。但她一直在等那条短信,等他说“几点下班”,或者“老地方等”。

等到五点,没有。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下楼。站在公司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今天要早点回去,有点事。”

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沉。

有点事。什么事?为什么不接她?昨天淋雨感冒了?爷爷又不舒服了?还是……

她想起爸爸当年也是这样,短信越来越短,理由越来越多,最后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她回:“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她换了鞋,往客厅走,然后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束野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常见的那种——小雏菊,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扎成一束,用麻绳系着。花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看。

纸条上是他工整的字迹:

“我回爷爷家拿点东西,明天回来。别担心,我永远不消失。”

她捧着那张纸条,站在那里,眼眶突然热了。

永远不消失。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知道昨天她为什么不高兴。知道她为什么说“没事”的时候其实有事。知道她心里那根刺在哪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了。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靠着门,慢慢蹲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束野花上。小雏菊还带着泥土,蒲公英的绒毛在光里轻轻飘动。她蹲在那里,看着那束花,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害怕的眼泪。

手机响了,他的短信:

“花放门口了,看到了吗?”

她回:“看到了。”

他又问:“喜欢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然后回:

“喜欢。很喜欢。”

发送成功。她捧着那束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它们插进一个玻璃瓶里,和迷迭香、罗勒、多肉放在一起。

四盆植物并排站着,阳光照着它们,绿意盎然。

她看着它们,想起他说的话。

永远不消失。

她不知道永远有多远。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第二天傍晚,他回来了。

宋清欢下班到家,看见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他看见她,走过来,脸上有赶路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吃饭了吗?”

“没。”

“那先吃饭。”

还是那家面馆,还是那两张靠墙的桌子。老板娘看见他们一起来,笑着多给了一碟小菜。他低头吃面,她看着他,发现他比昨天好像瘦了一点。

“爷爷好吗?”她问。

“好。”他抬头,“他让我带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他没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走回她家。进了屋,他把那个旧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

很旧的相册,褐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坐在沙发上,翻开相册。她挨着他坐下,凑过去看。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旧式的衣服,笑得很拘谨。

“这是我爷爷奶奶。”他说,“结婚那年拍的。”

她仔细看那张照片。奶奶的眉眼和他有点像,爷爷站得很直,手轻轻搭在奶奶肩上。

他翻到下一页,是彩色的了。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同样的树下。

“这是我爸妈。”他说,“抱着我,满月的时候。”

她看着那张照片。他爸爸和他长得很像,妈妈长得很温柔,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继续翻。后面还有很多照片——爷爷抱着他,奶奶喂他吃饭,爸爸教他骑自行车,妈妈给他织毛衣。每一张都泛着旧照片特有的黄,但每一张里的人都在笑。

“他们……”她开口,又停住。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没的。”他说,声音很平静,“车祸。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走后第二年,她也走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着后面几张照片:“后来就跟爷爷奶奶过。他们也老了,但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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