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顿的雨季总是很漫长。
白嘉铭从实验室出来时,天空正下着细雨。
他撑开那把黑伞,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如今,连脚步都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他在做的课题已经发表了第三篇顶刊,他的实验室得到了更多资助,他的名字开始在业内被人不断提及。
一切都很顺利。
手机震动。谢云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资产配置报告。
他滑到底部,没有点开,回复了一句:「好。」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当初是他主动找到谢云的。
但是谢云好像是明白的,他们好像是理解的。
——
丽兹,同一时刻。
白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山荷叶。
那是白嘉铭走后一年,他命人从岛上移栽过来的。
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们在丽兹的土壤中活下来。
泰瑞拉上周来过,带着一瓶西班牙酒庄的红酒。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白宿。
“佩里克,你知道吗?我后来觉得……”
“什么?”
“我其实有机会追上去。”
白宿没有接话。
“但我没有。”泰瑞拉晃了晃酒杯,“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宿:“别让我为你的自傲羞耻,泰瑞拉小姐。”
泰瑞拉哼笑,低下了头,不语。
“干杯吧。”
“为了什么呢?”
“为了扎迪格。”
“为了荣耀。”
“好,就当是,为了荣耀。”
——
白嘉铭的公寓。
门响了。
他开门,看到白宿站在门外。
三年未见,白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眼神更沉了。
“哥。”
两人对视,像两个陌生人。
白嘉铭让开身,“进来说吧。”
白宿走进这间公寓。
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学术期刊,窗边有一盆山荷叶,已经枯萎了一半。
“怎么不扔掉?”
“太忙了。”白嘉铭给他倒了一杯水,“忘了。”
白宿接过水,没有喝。
“最近怎么样?”
“很好。”白嘉铭坐在他对面,“课题很顺利,明年可能会升副教授。”
“那很好。”
“你呢?”
“老样子。”白宿说,“最近事情都刚接手,不过会熟悉的。”
“结婚了?”
“没有。”
白嘉铭顿了顿,“我记得嘉伯丽尔小姐前几天发了婚帖给我。”
“她在战区那边呢。”白宿说,“她去找了泰瑞拉,不在这边活动了。”
“那也很好。”
两人沉默了。
窗外雨声渐大。
白宿看着白嘉铭。
他还是那双清亮的黑色眼睛,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他太自然了,也太像真的了。
那莫名的感觉堵在心口,让他恨不能痛哭一场。
“你有没有……”
白宿停住了。
他想问什么呢?他似乎什么都想要问。
又或者,他只是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
“没什么。”白宿笑了笑,“我只是来看看你。”
“好。”
“走了。”
——
白嘉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良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回客厅,拿起那杯水——白宿没有喝的那杯水。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倒进了水槽里。
——
白嘉铭回了一趟丽兹,没有人知道他回来。
他住在母亲留下的旧公寓里整理旧物,配一杯苦涩的酒,长大了是不一样的,他已经习惯了。
有一次,他在旧报纸上看到白家的新闻,白家新任家主出席某港口开幕仪式,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色西装,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白嘉铭把报纸翻过去,继续整理下一页。
在旧公寓里,他坐在灰尘中,偶然翻出一个粉色的信封。
那不该是出现在他家里的东西。
没有署名,没有寄出,但他明白是谁写的。
“旁人有勇气,不过是粉饰太平。我们从来不是旁人。”
白嘉铭读着读着,只觉得可笑。
笑旁人,也笑自己。
笑着流出一些喜悦的泪花。
他哪里有什么勇气,厌烦了躲藏,厌烦了假装,厌烦了为一段连名分都没有的关系,与整个家族对抗。
他们哪里是真的那么高贵,那么的伟大,又那么的美好,能演一出又一出的离合悲欢。不过是一个懦弱,一个又厌倦了等待。
白嘉铭把信烧了,灰烬细碎地洒向四方,落在地上,也有些落回他的指尖,星星点点溅起些波澜,他的无名指上也带着枚戒指,不过,只是仿的款式。白嘉铭把那把古铜戒指融掉了,却只做成了这么一枚。
它就那么平静地躺在他的手里,像生锈的牙齿。也像一句没有说完但又不能再说完的话。
——
谢云后来在伦敦见过一次白宿,是在一场合作签约的商务酒会上。
白宿比几年前更瘦了,眉眼间有一种疲倦的温和,像一把被磨钝的刀。
他身边站着泰瑞拉,手里转着一只没点燃的烟。
谢云走过去,礼貌地打了招呼。
泰瑞拉温柔地冲她笑了笑。
白宿点了点头,只是互相礼貌地打了招呼。
“白嘉铭上个月升了副教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丽兹那杯凉透的山茶让她过意不去。
白宿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那很好。”
那很好。又是这三个字。
谢云忽然想起他们分手那天,白嘉铭坐在她对面,整理完所有证件,也是这样说的。
她后来才琢磨出些味道来,不过说不定,只是侥幸。他们似乎都确定,彼此选择了更轻松的那条路。
——
卡里·维吉尔最终和泰瑞拉住在了一起。
不是婚姻,只是同居。
卡里在报纸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作为维吉尔家的代表出席各种商业活动。
他偶尔会出现在泰瑞拉的合照里,笑容标准,姿势得体。
泰瑞拉很少提起过去。
但只有卡里明白,她有一段极其迷茫和恐慌的时期,居无定所。
每当泰瑞拉情绪失控,卡里只会把她搂进怀里,从来不会试图说些什么。
卡里·维吉尔一直明白,但泰瑞拉永远不会懂,就像他一直在背后注视着她,也从来没有被他人发现。
他想起那个赌局,想起他输掉的酒庄,想起泰瑞拉笑着把白家兄弟的合影收进抽屉最深处。
不过,他们两家的联合,两人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泰瑞拉有时候会问工作上的事情,很多事情,其他事情。
卡里从来不会推辞。
——
很多年后。
那座小岛被卖给了一个做房地产生意的商人。
他在装修时发现了一枚生锈的戒指,和一个密封的陶罐。
陶罐里装着一沓被海水泡烂的信纸,历史的痕迹交叠在一起,已经无法辨认字迹。
商人请了一位鉴定师来看。
“这是什么?”
“大概是以前的主人留下的,手写的信件,这类的东西。”鉴定师推了推眼镜。
“我听说过,好像是一对表兄弟。听说他们的故事很感人,为了爱情对抗家族什么的。”
“后来呢?”商人好奇地问道。
“后来?”鉴定师翻着资料,“一个去了国外,一个留在了本地家族,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听起来很悲伤。”
“也许吧。”鉴定师把陶罐放了回去。
商人把陶罐放在了客厅的装饰架上。
偶尔有客人问起,他就说:“这是一段很著名的爱情故事。”
“真的吗?”
“假的,”商人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但故事嘛,好听就够了。”
窗外,小岛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所有的过往在一个没有来处的陶罐里慢慢腐烂,变成一堆无法分辨的纤维。没有人知道,它们记录了什么样的过去,又在过去拥有着什么样的位置。
——
「不为爱情牺牲自己,很难理解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