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煮的面是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汤底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花。她煮面的方式和修书一样精确——水开了下面,面浮起来加冷水,重复三次,然后捞出来过凉水,再放回热汤里。
“为什么要过凉水?”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问。
“让面更筋道。”沈令仪头也不回,“人和面一样,太热了会烂,太冷了会硬。要冷热交替,才能有韧性。”
苏见微觉得这句话有弦外之音,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沈令仪的背影——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她的动作流畅而精确,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了反复的排练。但苏见微注意到,她在切葱花的时候,刀工很好——不是家庭主妇的那种好,是练过书法的好,手指抵着刀背,刀尖不离砧板,切出来的葱花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您经常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住,当然一个人做。”沈令仪把面端到桌上,“但我不喜欢做饭。太麻烦。面是最简单的,不需要思考。”
苏见微坐下来。面碗是白瓷的,很薄,能隐约看到里面汤的颜色。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放进嘴里——面很滑,很筋道,汤很鲜,但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盐的味道。
“淡了?”沈令仪问。
“刚好。”苏见微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谎——但她觉得这碗面就应该这么淡,淡到像沈令仪这个人,所有的味道都藏在深处,不仔细品就尝不出来。
沈令仪吃面的样子和修书一样精确。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根面。苏见微注意到她的筷子——竹制的,用了很久,表面有一层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您一个人住多久了?”苏见微问。
“五年。”
“不寂寞吗?”
沈令仪放下筷子。她看着苏见微,那种目光又变得遥远,像在透过她看某个更年轻的影子——也许是五年前的自己,也许是某个她曾经认识的人。
“寂寞是年轻人的词。”她说,“我这把年纪,只叫习惯。”
“您这把年纪?”苏见微忍不住笑了,“三十二岁,说得像七十二。”
“心和年纪没关系。”沈令仪重新拿起筷子,“我的心七十二了。修书修老的。”
苏见微看着她——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有细纹,手指有疤痕,眼睛里有一口很深的井。她忽然想:一个人要经历多少事情,才能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说出“我的心七十二了”这种话?
“那我的身体二十二,”苏见微说,“可以借给您用。”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苏见微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她想说这是玩笑,想说我的意思是年轻的心态,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沈令仪的表情让她闭了嘴。
那不是被冒犯的神情。是某种更复杂的、像疼痛又像渴望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水,但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海市蜃楼。
“你不能这样说。”沈令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不能对……对我这样的人这样说。”
“什么样的人?”
“离过婚的。冷的。不会回应的。”沈令仪放下筷子,她没吃完——这在她身上很少见,她通常会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你会受伤的。而我不会负责。”
“我不需要您负责。”
“你需要。”沈令仪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所有人都需要。只是有些人不承认。”
她端起碗走向厨房,背对着苏见微。苏见微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和博物馆里一样,拒绝被触碰,拒绝被从背后注视。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令仪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均匀,红得像有人在她皮肤上泼了一杯红酒。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加速。原来她不是无动于衷。原来她也会害羞,也会慌张,也会用冷漠来掩饰动摇。原来那个“冷的、不会回应的”外壳下面,有东西在燃烧。
“我下周还能来吗?”苏见微问。
沈令仪背对着她,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像某种倒计时。
“随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