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苏见微以“补拍细节”为由再次申请进入修复室。导师狐疑地看着她:“上次拍的不够?”
“光线问题,有几张虚焦了。”
她撒谎时耳朵会红,幸好长发盖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也许是那个未完成的答案,关于舅舅,关于那双有疤痕的手,关于那种被看穿后的奇异安全感。那种安全感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并不合身,但有一种熟悉的气味,让你觉得可以暂时不必成为自己。
沈令仪见到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欢迎。只是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椅子:“今天修明版《牡丹亭》,你可以拍,但不要出声。这纸脆,经不起惊吓。”
苏见微安静地坐下。她带了速写本,假装在画场景速写,实际上笔尖不断描摹同一个轮廓——沈令仪低头的弧度,后颈脊椎第一节微微凸起的形状,烟灰色毛衣领口露出的锁骨末端,像一座微型的地貌。她画得很轻,怕笔尖划破纸,也怕自己的注视被发现。
沈令仪的修复台是一张巨大的榆木桌子,桌面上有多年使用留下的痕迹——墨渍、浆糊的印子、刻刀划出的细痕。那些痕迹像某种编年史,记录着每一本书被修复的时刻。桌上摆着几样工具:镊子、毛笔、喷壶、马蹄刀、一张摊开的残卷。那残卷被压书板压着,露出一页斑驳的文字——苏见微认出来,是《牡丹亭》里的句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字迹是残缺的,“姹紫嫣红”四个字只剩了半个“嫣”字,像一朵花被虫咬掉了一半。
沈令仪先用喷壶将残卷微微喷湿——那动作极慢,水雾从喷嘴里散出来,均匀地落在纸面上,像一场微型的雨。然后她用毛笔蘸了浆糊,在断裂处轻轻涂抹,再用镊子将纤维一根一根地对齐。苏见微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沙地上拼凑碎瓷片——但那是游戏,而这是祭祀。
“你画画?”沈令仪忽然问,眼睛没离开残卷。
苏见微的笔尖戳破了纸。
“……是,油画系。”
“油画。”沈令仪重复这个词,像品尝一颗陌生的糖,又像是在舌尖上掂量它的重量,“颜色太烈了。旧物经不起那个。”
“我可以画得很淡。”苏见微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急切——那种急切像一只手伸出去,还没碰到东西就缩了回来,“我是说,如果有机会,我想画您工作时的样子。不是商业用途,就是……练习。”
沈令仪的镊子停住了。她转过脸来,那种浅褐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琥珀般的质地,仿佛有某种极古老的东西被封存在里面——也许是一滴泪,也许是一粒沙,也许是一枚已经熄灭的火种。
“你舅舅没提过我吗?”她问。
苏见微摇头。
“那就算了。”沈令仪转回去,“拍你的照吧。画不必了,我不好看。”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平淡到苏见微无法判断是自嘲还是陈述事实。但她注意到沈令仪说“我不好看”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轻微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那双手,根本不会发现。
她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发现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画满了整整一页的侧脸——同一个侧脸,不同的角度,像某种obsessive的重复,像一个人试图从不同的光线下看清同一件东西。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这种无法解释的执着。
那天离开时,她在走廊里遇见博物馆馆长。老头看见她,笑眯眯地问:“小苏啊,沈老师难搞吧?”
“还好……”
“她以前不这样。”馆长压低声音,像在讲一个禁忌的故事,“五年前离婚之后,人就越来越冷。她前夫你知道吧?周牧野,周老先生的公子,当年也是咱们学校的教授。神仙眷侣,羡煞旁人,说离就离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苏见微站在原地。周牧野——她舅舅的名字,像一颗迟到的子弹,终于击中了她。那颗子弹没有流血,但有一个洞,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母亲带她参加的那场婚礼。她记得自己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手里拎着一个花篮,花瓣是粉色的月季,撒了一地。她被推到新娘面前,叫“舅妈”。那个年轻女人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的鞋带松了,她总是系不好。她记得那个女人头发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药草的味道,苦而清冽。
“舅妈,你的头发好香。”
“是苍术。防虫的,书虫。”
“什么是书虫?”
“吃书的小虫子。我要把它们都赶走,保护书。”
“那谁来保护你?”
那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是苏见微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沈令仪大笑——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像冬天湖面上突然裂开的第一道缝。她说:“没有人保护我呀。我是大人了,大人自己保护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像在讲一个笑话。但苏见微——七岁的苏见微——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不对。那种不对她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舅妈的眼睛里有一层雾,雾后面是一口很深的井,井里没有水。
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层雾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