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 第43章 第 43 章

温热的重量轻轻落于肩头的那一刻，周遭嘈杂的喧嚣仿佛被自动隔绝在外。

大课间的喧闹依旧充斥整间教室，前后排零星留守的同学说笑闲谈、翻动书本的声响断断续续，走廊上传来一阵阵奔跑打闹的脚步声。可对邵然而言，所有的动静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肩头倚靠的少年，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清冷松木气息。

初秋温热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过桌面，落在两人交靠的肩头，将同款白色校服染上一层柔软的暖黄。

姜砚纵安分地靠着他的肩膀，柔软蓬松的黑发时不时蹭过邵然纤细敏感的脖颈，带着发丝独有的微凉触感。少年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流一遍遍拂过颈侧细腻的肌肤，细密的痒意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搅得邵然心底一阵发痒，连指尖都不受控制的微微蜷缩。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之后，最亲密、也最放松的一次独处。

不同于桌底隐晦的触碰，不同于独处时直白灼热的告白。此刻无声的依偎，温柔又克制，青涩又隐秘，恰到好处踩在邵然所能接受的安全边界之内。

即便如此，邵然依旧无法完全静下心来。

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谨慎与敏感，让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视线看似平静落在面前的函数习题册上，涣散的瞳孔却早已失去对焦，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图像沦为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表面维持着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内里早已方寸大乱。

身侧之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

少年紧实的臂膀紧贴着自己的胳膊，隔着两层单薄的校服布料，滚烫的体温清晰传递过来，紧密交融；肩头承载着少年全部的重量，沉甸甸的，却不让人反感，反倒生出一种莫名安稳的归属感。

邵然垂在桌面下的左手，无意识反复摩挲着笔杆，指腹一遍遍划过冰凉光滑的笔身，以此掩饰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能清晰感知到姜砚纵此刻的状态。

平日里桀骜张扬、浑身带刺，对外人永远疏离冷淡、桀骜难驯的校霸，此刻卸下所有尖锐的棱角，温顺得像只寻得栖息地的大型犬。整个人松弛下来，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着身旁的人。

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反差，让邵然沉寂的心湖，悄然漾开层层涟漪。

“你肩膀好硬。”

安静之中，耳畔忽然落下一道闷闷的嗓音。

姜砚纵没有睁眼，脑袋依旧枕在邵然的肩头，语气慵懒散漫，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与娇气，像是随口的抱怨，实则满是亲昵。

邵然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平淡，不动声色：“不习惯。”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习惯这种过于近距离的亲密。

从前孤身一人习惯了独处，习惯与人保持安全距离，疏离清冷是他保护自己的外壳。如今骤然多出一个可以肆无忌惮靠近自己、触碰自己、依赖自己的恋人，内敛别扭的他，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适应。

“那你放松点。”姜砚纵低声说道，指尖悄悄挪动，在课桌遮挡的阴影里，轻轻勾住了邵然垂在身侧的小指。

动作极轻，试探意味十足。

没有十指相扣的亲密，只是简简单单勾住指尖，浅显又克制，卑微又贪恋。

邵然浑身微僵，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指。

可下一秒，少年力道轻轻收紧，牢牢勾住他的小指，没有强迫，只是温柔的禁锢。像是早就预判好了他所有的反应，预判好了他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

“就勾一下。”姜砚纵似乎察觉到他的抗拒，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邵然，别躲。”

“五分钟而已，你答应过我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邵然默许他靠肩的条件只有一个——安分，不越界。

勾一下手指，算不上越界。至少在姜砚纵的认知里，远远算不上。

邵然沉默片刻，紧绷的指尖缓缓放松，放弃了挣脱的念头。

他终究没办法拒绝此刻温顺又委屈的姜砚纵。

少年向来霸道强势，在外人面前说一不二，唯独在自己面前，会放下所有身段，撒娇、示弱、服软，将最柔软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展露出来。而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是邵然无法抗拒的软肋。

得到默许，姜砚纵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底盛满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依旧闭着眼，脑袋安稳靠在邵然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邵然的小指指腹，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又温柔。

两人就这样安静依偎，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时光仿佛被放缓流速，温柔裹挟着青涩的心动，悄悄萦绕在方寸课桌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姜砚纵缓缓睁开眼眸。漆黑深邃的瞳孔褪去睡意，眼底一片清明，视线低垂，落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指尖上，眸光暗沉，私心翻涌。

人的**永远没有尽头。

最开始，他只奢求能安安稳稳坐在邵然身边，做一对普通同桌；后来贪心渐长，想要隐晦的触碰，想要独处时的偏爱；现在靠着心上人温热的肩头，勾着他柔软的小指，他又开始贪心更多。

贪心明目张胆的拥抱，贪心毫无顾忌的牵手，贪心能光明正大侧头亲吻他的发顶，贪心所有人都能看清，邵然是独属于他姜砚纵的宝贝。

压抑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疯狂滋生，叫嚣着想要冲破所有束缚。

姜砚纵压下心底汹涌的躁动，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几乎贴上邵然耳廓，压低嗓音，用气音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磁性，裹挟着温热的气息：“邵然。”

“嗯？”邵然微微侧首，回应的声音轻淡。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邵然动作一顿，侧目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你，暂时不公开。”

姜砚纵的语气褪去慵懒，添上几分直白的执拗与委屈，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等月考，也不想等高三结束。”

“我现在就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男朋友。”

直白滚烫的告白，落在耳畔，直击心底。

邵然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的撞击着胸腔，耳膜嗡嗡作响。滚烫的燥热顺着耳廓一路蔓延，瞬间染红整张白皙的脸颊，连脖颈处的肌肤都泛起细腻的绯色。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神经瞬间紧绷，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慌乱，压低声音警告：“别胡说。”

周遭还有同学，哪怕距离较远，可万一有人无意间听见，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隐秘恋爱最忌讳的，就是口无遮拦。

看着他瞬间慌乱、草木皆兵的模样，姜砚纵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的触感抵在肩头，惹得邵然肌肤发麻。

“我只跟你说，别人听不见。”姜砚纵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小指，语气委屈又偏执，“我就是忍不住想抱怨。”

“看着别的男生能大大方方找你讲题，能和你开玩笑，能毫无顾忌靠近你，我心里不舒服。”

占有欲本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从前没有确定关系时，他尚且会因为别人靠近邵然而心生烦躁；如今邵然完完整整属于自己，他更是没办法容忍任何人觊觎分毫。

哪怕仅仅只是普通的同学交集，都会让他酸涩不已。

邵然听完他的话，心头五味杂陈。

他能读懂姜砚纵话语里的酸涩与煎熬，也清楚这份隐忍对张扬肆意的姜砚纵有多残忍。

可现实横亘在两人面前，流言、非议、异样的眼光、未知的风险，每一样都足以压垮尚且稚嫩的他们。尤其是在高压的高三阶段，他们赌不起。

“姜砚纵。”邵然敛下眼底的情绪，语气认真又耐心，“别闹小孩子脾气。”

“我不是闹脾气。”姜砚纵抬眸，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他的侧颜，情绪格外直白，“我只是太喜欢你了。”

喜欢到贪心不足，喜欢到患得患失，喜欢到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你的一分一毫。

简单直白的六个字，胜过世间所有华丽的情话。

邵然的呼吸滞涩一瞬，清冷的眼底漾开细碎的涟漪，所有告诫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尽数消散。

他从来都知道姜砚纵直白热烈，却还是一次次被少年坦荡赤诚的爱意所撼动。

沉寂几秒，邵然放缓紧绷的身体，主动往姜砚纵的方向微微倾斜肩头，无声的妥协，笨拙的安抚。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瞬间抚平了姜砚纵心底所有的焦躁与酸涩。

少年眼底的偏执渐渐褪去，重新变回那个黏人温顺的模样。他收紧指尖，从最开始的勾住小指，慢慢变成十指相扣，牢牢锁住邵然的手，藏在课桌之下的阴影里。

“行，我不逼你。”姜砚纵闷闷出声，脑袋重新靠回他的肩头，语气满是纵容，“我继续忍。”

“但是邵然，你得补偿我。”

邵然挑眉：“怎么补偿？”

“以后每天大课间，都让我靠一会。”姜砚纵提出自己的专属条件，私心直白又纯粹，“没人注意的时候，允许我牵你的手。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所求，是克制之后，仅属于自己的小贪心。

邵然望着窗外摇曳的香樟枝叶，感受着手心温热的包裹感，肩头沉甸甸的倚靠，沉默良久，轻轻应了一声：“好。”

一字落下，轻柔却坚定。

姜砚纵瞬间心满意足，唇角笑意愈发明显，心安理得地枕着心上人的肩头，闭眼享受这份短暂又珍贵的私密温存。

阳光慢慢偏移角度，秋风穿过窗沿，卷起少年额前细碎的刘海。

喧闹依旧，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以为高高在上的班长和桀骜不驯的校霸，只是一如既往互不干涉的同桌。

无人知晓，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方寸课桌之下，两人十指紧扣；温暖阳光之下，少年温柔相依。

他们将炙热青涩的爱意，小心翼翼藏匿于喧嚣人间，藏于课间转瞬即逝的温柔里，藏于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之中，悄然燎原，暗自燃心。

而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是独属于两个少年，最珍贵、最隐秘的独家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