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过许多人。
要继续吗?不继续吗?她管太多了吗?该给师兄更多空间吗?
她要插手吗?
那些人都回答了她。
……苏元、易心宿、林晃晃、乔澜起、甚至石文言本人。
问了问,说上两句话……世上许多问题,问出来后,不过和人借机说上两句话。
他们最后说,你去查吧。
她馨香祷祝地去了。
芬芳地攀登、攀登,向真相攀登,而后发觉闹错了方向,其实她在坠落、坠落,直坠向现实。
“啪”地触底,肝脑涂地、一地狼藉。
下头是烂的。
说书的带她参观这罪业。
腐烂的往昔。
一个她所熟知之人于此明知故犯,于此天理不容。
【他需复活一个人,为此,】说书的牵着她,绕过那丁零当啷的布置,【他要杀许多人,他确凿杀了许多人。】
她茫然地跟上去,没法说话。
这处处有石文言的手笔。
她没法摘师兄出去。
她没法……她没办法说服自己…他是清白的。
一盆花刮擦她的手,说书的踹它去边上。
就该有花的。
她意识到,她本来可以躲开的,他就是这么教她的。
——房子就要这么装。
这有他的影子,这处处有他的影子。
她欲哭无泪到想笑,整个心痛到有刺激性,攥起来,殷红地流出来什么,她想歇斯底里地耍赖、否认、抵死不从。
她混淆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说书的摇晃镣铐那般笑:【我不好背叛他的。】
她咽下点眼泪,好苦。
整条食道像半死不活。
“你现在……没有在…背判…吗?”她问得艰涩。
【已经不算背叛了,来,】说书的将她扶去缸子前头,【这边走,小心,他把半成品养在这边。】
药材、药炉,弥散着药香,尸体、掏出来的五脏六腑,翻出来的,说书的诗兴大发,说它【咦耶,煞类花!】
她将灵识扫过去,深浅斑驳的罪证。
仿佛跋涉在尸山血海里,举目是血流漂杵。
但这里仍旧是……美的。
她看不见,但此处穹顶灵纹流溢,墙饰花纹繁美,脚下地毯柔软非常,说书的拨开一重重薄纱样的帘,流苏吮过她肩颈。
石文言是无可救药的外观主义者。
大抵他剖着实验体的身体,也分心想着洞窟布置。
也太像师兄了……这样的这样、这样的秘辛,他只那样拦她吗?
说书的扣着她的肩,半揽半抱,迫不急待推她往最深,那深处有证据,那证据活灵活现。
【却道天降义士,沉冤得昭,您来,来。】说书的自摆弄它的口舌。
引她往缸前。
贴在她身后,哄她将手伸进去,木偶手指手铐似的箍住她,将她摁在缸沿,伸长了胳膊,拨开浮萍,摸那软烂冰凉的孩尸。
她摸到那腐坏真相。
震惊得恍惚起来,真相的酒太烈了,又灌得太急,她不知所措。
觉得很像梦了。
是梦的话,为什么还不醒呢。
还不醒吗?
【您有什么话说?】说书的不用她反应,自顾自转述那水中孩尸,讲得是绘声绘色,演得是惟妙惟肖。
“……”她只是沉默。
手指跟着说书的动作,抚过那孩童尸身——小小的手、细细的脖颈、薄薄的眼睑,仿佛会睁开一样。
但死了,不会睁开了。
水挤到她手指缝里,潺潺流着,摸着她、捏着她,像那青灰稚童伸出手来,与她十指相扣了。
喘息声近于哽咽。
说书的死死扣着她的手。
她手指冰凉,凉意圈住她手指、攀上她小臂、咬上她脖颈,她的头和她的心都发了昏地冷。
【您得为他做主啊。】说书的哀切高喝,像真怕她跑了,怕她被这众叛亲离的正义吓住。
她一言不发。
尸体、人、木偶,叠在这缸子前头。
她终于出声:“师兄为什么这样?”
【可叹——】说书的唱起来,仿佛抛出两团水袖,【痴情——】
“告诉我吧。”她说。
【他不和我说,】说书的悻悻然,【不如你替我打听,加个好动机、来个好结局,这就是个好故事了。】
“……不。”她有一种一败涂地的惨伤,一无所有的苦痛。
前程云遮雾罩。
说书的将她往缸上逼了逼:【你有什么打算吗?包庇他、揭露他、杀了他?】
陈西又:“要看他的。”
【你要包庇!】说书的叫得振振,极痛心,只往前挤,要将她压扁在受害者尸身前头谢罪。
“……有活人吗?”
【……】
“有啊,”她露出见到它的第一个笑,“带我去。”
【你要灭口,我不会带你去的。】说书的道。
“我不灭口,”她削瘦地贴在那,笑也很浅,手指顺过来捏上它下颌,“带我去。”
【没救了。】
“带我去。”她卸了它下颌,不想听诡辩。
木偶抱着她,上阁楼,进地道,再上阁楼。
在一片软枕里寻见那活人。
陈西又按着满是刺绣的小圆枕头,问了他几句话。
但,那是个旁若无人的小男孩,自娱自乐地玩着九连环,陈西又心底的悲伤低低地沸腾起来——他不会说话。
她对说书的道:“你留在这保护他,我去和师兄周旋。”
【我死了怎么办?】说书的抓住她,“喀”一下推回下巴,急切道。
“你不会死的。”
【万一呢?】它耿耿于怀。
“那我一定死在你前头。”她挣开它,在小圆门上留下禁制,原路回去,绊倒几个小物件,坐去那尸身边上等。
也许不该……等,理智勒住她咽喉,她困难地想,同室操戈比她想得要残忍,她不该等,她要……为什么想一想也像吞匕首?
总之她要……埋伏他。
她藏起来。
等石文言回到他的功业里来,做他从天而降的报应。
一招不中的话,她要说什么。
-想不到吧,报应从天而降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再掉不好拔剑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快结束吧,她抱住脑袋,快结束好不好?
她真要疯了。
石文言到底躲过那一剑,笑着应道:“怎么会是从天而降?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样,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报应。”
“为什么?”她问。
“发现多少了?”石文言寻常口吻,如果方便,他会摸着她脑袋问。
“为什么这样?”她提着剑,面色苍白。
“原来是都发现了。”他笑。
她险些将唇咬出血来:“所以是为什么?”
怎么还在问为什么。
不骂他个狗血淋头吗?石文言含了笑道:“太久了,我其实不大记得,但我想,我想让她活过来。”
“她是谁?”
“你不会认识的,”他抽出剑,阻了陈西又攻势,剑芒撕裂绢帛、织金地毯吐出金的瓤,“我入道前,她就死了。”
“你为什么——”
“又又,人为什么作恶?”
陈西又一怔。
因为,目的比手段重要,我比他们重要。
石文言辨出她面色,笑一声:“我不例外。”
-别对我有期待了,除恶卫道罢,我没苦衷。
她脸上尽是疼痛,太疼了,疼到忘记在疼,依稀有向疼痛认祖归宗的神色。
“你要不要……自首。”她颤抖着问。
“你要放了我吗?”石文言笑,如此如此地解释道,“我扎根多年,说消灭证据,就一点证据留不下,我不会认罪的。”
-别心软,该下死手了。
明明是来清算他的,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给了解释会不哭吗?
杀了他会笑吗?
石文言避过几招,见她咬牙要透支自己,一步贴上前去,捏住陈西又脉门,压她去墙边:“别急,等我把话说完。”
“那是我十一二岁时的恋人,入宗修行前约好了再见,一年而已,回去却死了,上树摘果子,摔下来折了脖子。”
“你——”
“听我讲完,”石文言摸上她的脉,习惯成自然了,脑内增删几样药,嘴上继续道,“我不是很受得了她那样死,太像笑话了。”
好滑稽。
“但——”
他捏住她的嘴,低低咳嗽着,轻声道:“但不是她毁了我,我是故意的,我放任她毁了我,不,我放任我毁了我。”
他不是什么痴妄狂人,他从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代价、对一切都接受良好。
“但里面没有你,又又。”
我接受良好的一切里没有你。
“师兄,他们……是人啊。”她涩声。
“我故意挑了没我就不会出生的小孩,不教他们说话,不教他们吃喝睡外的一切,”石文言恶人那样,虚伪地与她耳语,“他们看起来也还是很像人吗?”
不·思·悔·改。
无·可·救·药。
“……”
“我以为你进不来。”
“…………”
“可是又又,”石文言倚上墙壁和她,身上滴沥沥下血,噙了笑,眼中深黯,鬼气森森,“原来你这样了解我吗?”
“我恨你。”她说。
“我爱你,”石文言笑道,想起那模糊的童年恋人,回补一句,“也许我也爱她。”
我那样厌恶死,厌恶到百年如一日地丧心病狂、底线尽抛,也许我爱她也许我只是拿她做旗帜。
也许那是爱。
也许那只是借口。
也许我们那时相恋是因为我们相似——因为你看,我也这样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