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果真在外候着接她,不过并不真急。
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要她在此处等。
陈西又支棱耳朵听他动向,猛地扑上前,挂住他胳膊:“不要打师兄。”
石文言只看她,不言语。
她紧张捏着石文言嶙峋臂骨,指尖合拢了,像围护一团生日蜡烛的火:“三师兄昨日……很累。”
“又又,我也是你师兄,”石文言温声,“我去找他,不定谁吃亏的。万一不是我找他麻烦,是乔澜起不知天高地厚,拿脸打我拳头呢。”
“师兄。”她仍是唤他。模样不安。
见她不安,石文言叹息道:“在这稍等,我有分寸。”
“三师兄将名下功绩都转给我了,很多特别多。”她一口气地顺下来,巴巴呈上弟子玉牌。
“然后?”石文言问。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道。
“他本来就该给你。”石文言道。
“?”她呆住。
“吓着你了?对不起,”石文言取出样玩器给她,像柔声哄着孩子自去玩上一会儿,“略站一站,拿着这个,我只和他说说话。”
她留在那,说:“轻一点。”
石文言走了不多时,回来。
师妹立在树下头,树上是素蓝的天,汪了层暑热,风一点点撩着,撩她手头拨浪鼓的绳。
她低了头。
风梳着她乌发,梳得更松、更轻,她晃晃它,拨浪鼓哐咚哐咚鼓掌,像个双辫小儿摇头晃脑。
静静的早晨,清净得寥落了。
石文言走过去:“拿错了,这个才对。”
便用铃鼓换了拨浪鼓,陈西又晃一晃铃鼓,盲眼睛专注地凝望着,没有真在看。
铃声洒了一路,她若无其事问:“所以,师兄轻一点了吗?”
石文言像是被花绳绊倒,平地踏空一下,道:“我没动他。”
她侧过身,走得不算安分:“师兄找三师兄说什么话?”
“……我教训他。”
“唔?”
“他让你不高兴了,”石文言道,“我问个清楚。”
陈西又虚心以问:“问清楚了吗?”
石文言笑一笑,想起乔澜起难堪的脸:“问清楚了,他是蠢蛋,你是糊涂蛋。”
“那师兄呢?”
她担心他没人陪似的。
“我么?”石文言嗤笑,消瘦躯干在那笑中颤栗,想要解散一样,“我是完蛋。”
完蛋领着糊涂蛋回山,越发用心地卫护起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她像被一手包办了生活,争取几日,效果喜人,石文言连修炼都想代她的劳。
摆手,鞠躬。
不敢了不敢了。
怎么样也好,师兄调布就好。
仿佛是安然了,隐约透出点无力,是消极抵抗。
石文言一日问:“怎么只和我说谢谢了?”
她仰在躺椅上,头望藤架后头的天,道:“师兄我想出去玩。”
石文言看顾她一晃一晃的腿,裙子撒欢地来回逛,道:“……这两日不行。”
她放平躺椅,伸直了腿摊在椅面上,窝在蓝地白花薄布下头,含笑道:“你看,我知师兄有苦衷,不与师兄为难,不好吗。”
石文言似是好脾气,道:“实话。”
陈西又偏头望了来,晴好的神气,她身体时好时坏,今日是好,好得什么也轻饶她:“讨厌师兄。”
便把头蒙起来。
石文言一愣,方意识到她当面说了他坏话,但生不起气。
像过亲昵的熟人歪过来,挪挪推推寻舒服位置,说不上几句正经话,只待着,习惯了,踩黄昏尾巴泼一地水,等石砖变凉——浪费或闲适,说不清。
她总把讨厌说得像喜欢。
她不真的讨厌他,他也不是真在意。
石文言仍冒着讨厌安排她,替她安排东,陈西又便往东,为她张罗西,陈西又便往西,病号里的模范了。
饶是如此,身子也不由人地坏下去。
石文言每日雷打不动请她脉写医案,根底亏空、气血两虚、强弩之末,他从前听得多,有余地,慢慢从中拣中肯吉利的字眼往上放。
师妹坏得很慢。
最好也就这样,死亡那样宠爱她,时时刻刻带她在怀里,将她捧起,晃一晃,炫耀似的。
石文言像看见一根香见日地往下烧。
心想陈西又起时兴许不甘,对死亡怒目而视,但一病不起、一病至今,恐怕早和死勾了手指,黏糊做了死党,无所谓几日活头。
藏了她的佛经,给她“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
陈西又:……
他装傻:不喜欢?
她道:喜欢,我能抄百十遍,今夜垫着它睡觉。
石文言:“……剑祖在上,我们又又厉害极了。”
就这样,骗人骗己骗苍天。
陪床就是这样,像自愿地走进一条地道里,心知下头是个死,但搀着那衰弱的人就不一样了,整个地不一样了。
哪里都敢进,哪里都要骂了。
恨时间匆匆,恨天不假年,恨苍天无眼大道无情,任人叫骂追赶,脱了鞋扔去后脑勺也不回头。
再愉快也是恨的。
但不是恨她,恨她身上的什么,也许是病,也许是别的,不是很愿意想明白,就昏乱地恨着个抽象的东西。
师妹在躺椅上养着,她每每那样放空了待着,就是在那星线的网里乱窜,有时走很远,吃醉了一样扎过来。
-头晕。
往往是这么抱怨,撒娇般,嗲得他别无他法。
忙活一通,就盲写一封书信,密密地摘些心得体会,寄去易心宿处,星阵大能名下唯一弟子。
真个书声朗朗,严谨向学。
余下再有闲暇,便是修炼、练剑、画符,间或回信。
二人一日日地寻常过,及至今日,都过惯了一整天的无所事事,正在此刻,石文言收到一则短讯。
出去,回来一趟,道:“又又,有人来看你。”
陈西又坐起身,迷茫拢披帛:“苏元吗?他几日前说起过——”
石文言倚了藤架,睨她宝蓝裙衫、橙黄饰带,一架绿影下秾丽到馥郁。身前身后都是复古的、浓郁色调,那藤要滴下来,那天也要低下来。
“是你那唤易心宿的朋友,”石文言道,揶揄,“一身药味,我猜他搬了座药山来。”
陈西又吃了一惊,抚了脖子回头,敛了眸,像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石文言:“没和他说你的事?要不要我支走他?”
陈西又眼睫颤了颤,道:“不要惯着我。”
石文言:“就惯。”
却也没一意孤行,道一声“来了?这边”,给易心宿引过来,便将地方留给这对旧友叙旧。
易心宿坐下,无言良久方道:“我想你是出了事。”
陈西又:“……我想也是。”
易心宿低低吸口气,按捺下什么:“我将峰里药库点了一遍,你有缺的药没有?我都托给石师兄?”
陈西又:“我想没有,可以的,这样很好,多谢。”
易心宿不看她,硬邦邦道:“陈西又,你不要和我客气。”
陈西又游离半天,终于笑起来:“易心宿。”
回魂一样。
她唇舌像个小陷阱:“我没在和你客气的。”
稍侧脸过来,柔软的面颊,亲近的态度,那双温浅的眼——蓝汪汪的天前头,像凉水里浸的玉。
易心宿仿佛一震,不觉盯住她。
些许陌生、怪异与恐惧,攫住他,那感觉像干渴间牛饮茶水,懵然得知喝错了别人的杯子。
童年整个地翻江倒海,从他跟前浩荡流过,陈西又背了手,在里头一蹦一跳,发梢落了斑驳的光。
看过的书、进过的学、逃过的课,她捧来的灵果、二人上过的房梁,她睡去时沉酣的脸……易心宿惊觉他将她归为一样标本。
她盛着他大段的无用时光。
要好似是一种习惯,也仿佛是一种逃避,逃避改变,逃避变更后二人生疏的怅惘、往后分别的疼痛。
不变不好吗,永远不好吗。
易心宿强自回神,摊开她寄送的星阵图:“来,感受一下,这,这条,若是从中截断,再由此处设法援引……”
她静听,漆黑里垫了下巴寻星线的脉,瀚海阑干里寻一线蛛丝:“这样?”
易心宿:“……对。”
她展颜一笑:“我出师了吗?”
易心宿心中下连绵的雨,心装不下那许多水,渗出来,泡花了脑袋,感到像个的年久失修的、坏掉的工事:“尚未,只是登堂入室。”
“你在难过吗?”她望过来。
一蓝一绿两只眼,像两只羽毛斑斓流丽的鸟儿,栩栩如生的标本。
活灵活现的死。
易心宿心头浮起寒凉的快乐,似乎他从前大把投入的时间都没了着落,一整个快乐的故乡陷落了。
乡愁押着他跪下。
他笑了下,舌面碰着下颚,苦涩的荒凉之意,端秀清俊的脸像裂开来一点,但不高兴那样。
他那好端端的、眼眸清明、性子浪漫的友人,他那天马行空的青梅,胸膛架起口咕嘟嘟的汤锅,诸多情思乱炖。
但怜惜、爱怜、心疼……怪物一样吃掉那些。
-你难过吗?
那些创伤样的眼睛流出血来。
他答道:“我不该,但我确实。”
他实话实说。
人之常情,他低了眼想,人之常情罢了,亲爱之人遭受困苦的时候,我最觉得世道不公。
缓慢预热感情线……
不管总之醋一定要塞进去,一定要!
以及脑了叠很爽的饺子醋,但暂时不知道包什么饺子蘸,可能蘸给下本,或者下下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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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