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一早知道——
她是个很荒唐的东西。
那口井验证了她的想法。
那想法非常……荒谬。
不好和师门说,不好和友人说,甚至不好和自己承认。
但井就在那。
埋葬王家村一代又一代老人的井就在那。
它埋过人了,它就不会只埋一种人,先是不良于行的老人、再是先天不足的孩童、而后是没法劳作的青年人。
所有吃干饭的、将来没法端碗的,都将被投入。
因为——
井在那里。
而人是贪婪的,村庄是团结的,习惯是伟大的。
陈西又仿佛滑倒。
妖王扶她,那手伸展、线条蜿蜒起伏,像莲台。
动作太大,她头晕得厉害。
耳畔想起初入王家村听见的童谣。
——雪满了,满咯。
——冬过了,过咯。
——谷满仓,满啦!
而后反应过来,不是“雪”,是“血”才对,那也不当是“谷”,是“骨”才对。
小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井唱歌。
——血满了,满咯。
拍着手转圈。
晚些时候,大人们伏在亲朋肩头哭。
——冬过了,过咯。
老的时候,老人们念着儿时童谣投井。
——骨满仓,满啦!
井绳绷直,颈骨一响,村民咧着嘴,不知是哭是笑,锣鼓喧天,镲片当当当敲,唢呐朝天响,喜——丧——
陈西又有幸亲眼得见。
因她留了比养老金在钱庄。
因老人比想象得多,人老得比想象得要快。
有骨头稚嫩而软的孩子蹦跳着对她许诺——仙人姐姐,仙人姐姐,听说外头死人都湿乎乎的,我们不会的,我可以帮姐姐!
村民破涕为笑,嗔道:孩子话,给仙君赔不是。
她的心空空的,于是脸越要满,她说没事。
但有事。
她没法信奉存在即合理。*
她需要理由,趋善、自保不需要,但作恶需要,她知道于个别群体恰恰相反,但她要先关心自己。
她要先活下去。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村中资源……习俗……高尚……子女的眼泪……久病床前无孝子……与其教别人打杀了他去不如我来……
她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她解释给自己听。
世上大抵再无比自己更长情的师长。
——因为走不掉。
大抵再无比自己更蹩脚的开解者。
——因为困扰我的当然也困扰“我”。
大抵也再无比自己更顽固的敌人。
——因为我永远和“我”作对。
陈西又茫然高举火把,发现该烧死的也许是自己。
罪名是多此一举。
她望向井。
她后来有时梦见它,里头浸着人:亲人、朋友、爱人。没了用处的亲人、朋友、爱人。死掉的、可以用力怀念和追忆的亲人、爱人、朋友。
你无需担心死人吃你的肉。
你——无——需——担——心——
我宁可担心。
她想,她探向那口井。
井底当然不只老人。
里面当然有畸形的孩子、无法劳作的青年和搅家的混混。
他们当然怕。
当然不是每个都愿意。
他们当然要求饶,当然涕泗交加说不想死,救救我啊,李姨王伯儿啊,胡乱喊着母亲和父亲。
但要活下去的人们眼泪流得更多。
那些眼泪绝不白费。
要对得起孩儿们一片孝心,要对得起一片苦心,要对得起一片好心。
请,做个体面的好人。
请,做个得体的……死人。
她没法接受、无法忍受,她给老人造册,钱庄开户,需老人到场方可支取钱款。
但老人只领一次。
遑论病了、伤了、残了的孩童和青壮,他们甚至不大出现。
在有那样一口井的王家村,认同一样道理是简单的,呼吸般自然的——人有价值也必将有价值,无价值者理当死去。
那口井矗在那。
刻着这个累世罪孽、传世宿命。
她后来常做噩梦。
梦中有漆黑的手抚摸她,勒紧她,她像一团头发那样摔在地上。
那漆黑的手窃笑着嘲笑她。
你救了谁呢?
你的心吗?
孜孜不倦地,沙哑地戏弄她。
你救到了吗?
你救得了什么?
……
她分辩不了任何。
她的良知日夜哀嚎,寻衅滋事般折磨她,她被那漆黑的手拔起来,有公义居高临下,摔打她的头。
滋——啦——
她的脑破败了一样叫。
头破血流间视线模糊,她又看见那口井。
载着祖母、母亲、姊妹、祖母、父亲、兄弟……照着先天有缺的族谱,用不缺席地继续下去。
童谣、挽歌,从缺了牙的、稚嫩的口中,奶声奶气地长出。
恐惧、呻.吟,从缺了牙的、干瘪的口中,颤抖着发出来。
孩子。
老人。
孩子会变成老人,老人曾经是孩子,井一视同仁,井照单全收。
不,也不是。
她恍惚地笑。
井的背后是人,这依旧是人的课题,一切让人痛苦的,都是人的课题,是人在一视同仁,是人在照单全收。
是人在解放另一群人,同时也解放自己。
是人类在戕害人类。
所有有智生物均无从避免。
因为匮乏,因为富裕,因为可能更匮乏,因为可能更富裕,人们铤而走险,人们揭竿而起。
人在放纵、人在推动、人在杀人并放火,人在手舞并足蹈。
人在见证、人在创造、人在光荣并牺牲,人在盲目并伟大。
陈西又发觉那很难。
她没法因好的原谅坏的,没法因坏的迁怒好的。
她不上不下,竭其所能。
那黑色的手低笑了:
你够努力了?真的?
真的吗?
它贴上来,偎着她左耳,声音黏腻如毒汤。
你明明可以杀掉一个人,让他们再不敢抬着门板,将废人垃圾一样倒去井里。
你还能往水里投毒,在村人腹泻后义正言辞,就说尸体污染了水源。
或者你比我想得厉害多了。
你其实聪明又了不起。
你知道那之后会怎么样?井没法用了,那就直接吊死、打昏了烧死,没了井遮掩,他们会怎样,更残忍或更仁慈?
他们都清楚撒石灰,定期焚尸,你真当他们多愚昧。
此为共识。
没用的人该死啊。
残忍吗?不残忍,残忍的是祖先,罪也是先祖背,我可难过得要死呢。
又或你蠢得比谁都厉害。
你觉得,告诉他们也算杀生,一旦告诉他们,你便将那些轻快的、笑着送别邻里的孩子长成的大人杀害了?
梦就是梦,梦无关紧要。
陈西又凝望那口井。
那红井猩红,像月亮,像败坏的卵。
她以活在这样的世界为耻。
她想跳下去。
单纯想死。
她爬向那口疯狂的井,往里伸出了手。
那手推了她,她跌下去了,好多、好多、好多人,潮冷的、腐烂的、目眦欲裂的、死去的,围着她。
她在井底笑了。
前仰后合、泪流满面,上不大来气。
她意识到——
她是个很荒唐、很荒唐的东西。
月神捏塑她时,没想过她会活,祂一股脑地填充了适口的成分,诸如奉献、奉献、奉献,诸如忍、忍、忍,诸如听、听、听,但那对活人是不够的。
那对要活下来的人是不够的。
活人需要自私。
活人十分、很、非常需要这个。
好在如今她实在不大算得上是人。
脉象也好,身世也好,能力也好,她和人关联寥寥。
陈西又笑起来,她嫣红两颊像瘀血。
妖王的面颊潮红。
她藉由那红总想起那口井,以大义为由发起的杀戮,一个个闷不吭声者寂然无声的死,一串串没能流出眼眶的泪。
那井仿佛孕育什么。
也许怀了她的报告和条陈,她认真写,逐条写,宗内看了,披已阅,后来听说,宗内组织王家村迁村。
在不杀无用之人的群体中,王家村大抵就不杀好友亲朋了。
别傻了。
还是杀的,换个方法。
废人从家里出去,用手爬,用牙咬,去街上去轨道上去车底去河里去所有无用之人该去的地方——死。
我不说你去死。
我说家里困难,你不能这样,家里养你这么大,你挣不到钱,有点出息,负起责任来。
我不说你赶紧去死。
我叹气摔碗,我吵一场又一场架,我说家里真的没有那么多钱可以浪费。
我不会要你去死的。
我们是家人。
我哭泣。
我跪下,我说是我没用,是我没出息,这世道吃人、吃人哪。
你还不死吗?或者你想嫁出去?你舍不得什么,我烧给你,啊?下辈子托生好人家,投个好胎,摇个好签得好命。
我对不住你。
……
她好想吐。
她在等妖王死,她设计了“神”的恩典环过妖王脖颈,于是眼下,她如王家村人一样,等着那绞索收紧。
井开了。
里头破壳出昂然的蛆。
妖王瞪着眼,鼻中吐气深深。
她痛苦得要死了。
仁慈的刽子手低了头,将手敷上妖王面颊,希冀她除必死无疑外能感觉好些。
难觉快慰,没法从妖王的痛苦中汲取快乐,所谓手刃仇敌的痛快更是无稽之谈,何况,需要沐着妖王的血取回尊严的也并不是她。
师妹清孤的影一晃而过。
陈西又心觉焦躁,像只因抑郁拔羽毛的鸟。
她宁可提了剑刺死她。
她觉得这样的痛苦已然够了。
但是不行,妖域之主的身份实在特殊,她不能,至少不该让她死得太仓促,妖性疏狂放诞,她要死得非常稳定才行。
为此,这剐刑般的、漩涡般的濒死是必要的。
她要死得非常、非常慢才行。
留世界欢送她的机会。
也好杀了她大哭一场的软弱。
*存在即合理:黑格尔大名鼎鼎的、被误翻译的句子。
陈西又唯独在折磨自己上天赋卓绝。
五一快乐!
因为是五一所以决定劳动!
非常麻烦的作者一个,写文时会觉得太静和太吵,甚至会挑剔写的东西的排版……天哪,你是写字的又不是干平面设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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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默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