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时无话。
日光透彻,向下灌注,密齿梳似的,将师兄妹二人从头梳到尾,梳得藏无可藏,梳得一身狼狈。
乔澜起别过头。
陈西又扒着他:“去哪里?”
她像小动物,一时兴起便下山,凑上来,他不大敢动的——也许稍动上一动,她便回去山里了。
他未动,僵着听她问:“……大师兄怎么办?”
语气静静的。
他像暮年人听幼年人的梦,旁听亦痛心。
心头麻冷地捏出痛来。
她在流血。
血从她温热的体腔漏出来,仿佛贪暖贪热。
“定心,养神,”乔澜起先是催她,又道,“只许问一个。”
她闭了闭眼。
天上有风,高风捕捞他们,捕获他的脸、她的脸,乔澜起俯身,挨近她,目光一瞬不瞬,呼吸沉缓。
风吹得她发丝扬起、衣袂飘飞,如雾难捉。
他竖了屏障拦风。
她浅浅吸口气。
“——师兄怎么办?”
“不拘去哪,避避风头。”他说。
两人的声音前后脚,像两块抱得如胶似漆的糖块。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疑惑。
“我只想答这个。”他慢而轻地说道。
“……”
陈西又一时没说出什么,半懵,体内钝痛仿佛停了一息,锐裂的疼断开了,涔暖的血渗出来,沾湿她手心。
半晌方讷讷:“师兄?”
“你管他做什么?”乔澜起声息低,像是愤怒得没了力气,说话间,抵得越发近,想咬她想揉她想抱紧或是扔了她,“石文言打不过会叫,不会叫的不是他。”
一声不吭便去死的——另有其人。
言罢,心底只滞涩的痛,急躁混着忧心,忧心掺着责备,痛快揭下个疤,看着血汩汩出来,又不高兴了。
只那一下是痛快的。
他语气中后怕裹着怨,往里深究,自责猫在影子里。
“我留了遗书。”
声音太轻了,愧疚将她五花大绑。
“你也说了那是遗书,”乔澜起抚上她的脸,她的骨头碎得厉害,蜷在他怀里,灵力流过那些缝隙,修不过来,“那不是求援。”
“师兄,你要‘现在’和我计较这个吗?”
她将师兄二字咬得松软,又将“现在”二字咬得脆硬。
“——和一个伤患?”
她温吞吞如是说,将道德的帽子捧上他脑袋。
她擅长这个。
她只是不长于活下去。
乔澜起先是不响,旋即轻磨牙,将那道德的帽子拨去地上。
“对,”他深吸气,破罐子破摔,摔都摔了,索性摔在她手里,“就是现在,就趁你伤重,师妹要不是伤着了,怕是我和石文言加起来,也钻不到空子和你谈心。”
她弯了唇。
笑意将她荼毒得很痛,涔暖的血像从肺里漾出来的,她笑着咽下去,喉管往下,是个甜津津的小泊。
乔澜起的心拧起来一点,多出个不该的褶皱。
蹙了眉,眉心浅浅竖痕。
拎了陈西又后颈,术法用进去,像用小杯子往火海泼水,尽心尽力,但几无用处。
他仍是做,不好什么也不做。
心里手上都不许。
源源不断渡去灵力。
陈西又垂着眼,反手捉他手指。
她委实病弱,纸白的脸、苍白的唇、眼珠又如夜地黑,睁了眼却辨不清,捉了两回没捉住,唇角勾了,几乎是半恼地同他犟上了。
他托着她腿弯,侧头,她小半张脸贴在他肩侧,恹恹地望着下头。
乔澜起将手指递给她。
像毕恭毕敬呈上个把柄。
师妹身上有血气。
他有不知来由的焦躁和恨,或许他其实知道,只是难以说出来,说出来,便显得太软弱了。
她仿佛要笑,喉咙攀着红。
她的气息也沾了血。
乔澜起一刹恍然,错觉她死在他怀里,他在灵堂,在花圈奠字和挽联下头,守七七四十九天的第七十九天。
纸钱落去铁盆里。
有人轻笑。
他抬了头,棺中人不在棺里了,披着棺里做衣冠冢的衣裳,轻飘飘坐棺盖上,晃着腿笑——给我办的吗?
就这样虚诞。
乔澜起抱着她,不知该去哪。有切肤痛感,仿佛无可救药、无力回天。
“我只以为你丢了——”他低低道。
以为又弄丢一回。
“别愁啦,”她费力抬胳膊,触上他眉心,“我在哦,我好端端地在这呢。”
乔澜起捏住她手指。
她微笑着贴上来,气息浮浅,体内重伤成行,轻伤成伍,正是一团乱麻,偎过来,安慰感虚幻得朝不保夕。
乔澜起默然。
“所以,”陈西又收起手,一根根手指收回掌心,“放大师兄一个人?”她的话收不回去,“大师兄一个人可以吗?”
乔澜起仍是那句话:“他有嘴,撑不住会叫。”
陈西又心头有忧虑在钻。
乔澜起挤出个笑,点她脑袋,一下,又一下:“不像你。”
“哎?”
她讷讷。
倒不疼,那力道拿去戳花,花也是不歪的。
陈西又困惑地出了点声,些许心虚,声音压在喉咙里,小小声的,听不清。
“下回要叫,”乔澜起道,“现成的打手,为何不叫?”
她浅笑。
牵扯到某处,痛得像魂灵也淌出血来。
“可、我解决了?”她的呼吸碎碎的,浮在风里,像撕碎了的心,一瓣瓣沿途撒掉,“……我一个人也可以。”
“……不行。”
“?”
“不行,师妹,你要叫我们,也要用我们,”乔澜起捏好她骨头,断口捏合,他一一贴上伤符,垂眼凝着她,眼仁透出执拗,“就当是好心,就当是可怜。”
她久久不言,良久才道:“我会活很长……”
乔澜起笑了下,打断她:“你以前没法对我们说谎。”
“我——”她哽住。
他仍是笑。
“学好还是学坏了呢,”乔澜起搭着她颈动脉,师妹轻软地呼吸着,自然放松,灵力探入,抚过她残损的肺叶、肝脏,“师妹?”
她不说话。
还是一样,遇上难回的话,她就不回了。
她道:“我没那么想。”
他道:“我知道。”
自知之明在煎他,他笑一笑。
“你先别说话。”
她便摊开手任查,仍是如坐针毡,见缝插针地气声道:“药谷追出来多少人?”
乔澜起:“数百。”
“为何?”
乔澜起顿了顿:“原先不过数十,后来才加到百人,他们还发了悬赏——”
他没说下去,陈西又反应过来:“悬赏的是我?”
乔澜起:“是。”
她还要说什么。
乔澜起盖住她的脸,将她消声,末了掌心一路向上,小心搓搓她脑袋:“歇着,别问了。”
她就当真不问了。
两人御剑而行,仿若乘风在天。
眼下是云海翻涌,日光如注,好似谁人锦绣前程。
他们在康庄大道上逃么?
也算罢。
他们于宛城落脚,乔澜起拨弄着剑宗玉牌:“随便接个情报委托,易容了潜进去,离南地远些,躲上个三两年,那群药修应就消停了。”
乔澜起摸摸她头发。
“但你的身体还是要等人来看,我只能处理浅的,”他扫了眼窗外,“啧,石文言还没甩掉那堆苍蝇。”
“我没事。”她举起只手,如此声明。
像是自证清白。
乔澜起压下她的手,深呼吸,也看着她,看得久了,似乎痛楚,目光落去她身侧:“你总说没事。”
他低头,血迹开在他胸襟。
他不记得那是谁的血。
但他认出她身上的血——她的血。
术法在指尖捏得发烫,终于是用出去,先清自己的,再是她的,逐点逐一用,擦她身上血迹,小心翼翼,清洁术于她也是负担。
她轻微地抖,但没躲。
乔澜起想说什么,又住了声。
算了……
算了。
她看着那样难过。
最末只一句:“你要把自己放心上。”
她点头点头。
两人等石文言消息,陈西又筛了几条卧底委托,指尖在妖域魔域北境打转。
乔澜起言简意赅:“睡。”
她凝着他。
乔澜起托着头,望着她,勉力哄出个笑来:“我帮你睡?”
陈西又霜打般怏怏:“我筑基了?”
乔澜起颇痛苦:“你伤成这样,金丹都难救,筑基而已,你真把我的话放心上,把自己放心上了?”
陈西又不响。
乔澜起走近她,摁住她:“有我在。”
陈西又盯她:“师兄。”
“怎么?”他声气懒,眼神却独。
“师兄不问我闯下甚么祸事么?”她仿佛惴惴不安,像个初出茅庐、因良心不安而急于投案自首的初犯。
乔澜起笑。
她简直是在瞪他了。
他将她扶去床上,脸沉在昏蒙光线里,眼中浸了点烛火的酒红,仿如醺醉之人:“我不问啦。”
他的语气也醺然。
“为何?”
换她不解,换她不依不饶了。
“我不想知道——”他低声道。
“知道了才好对症……?”她咬掉尾音,将余下的字咽回去。
乔澜起笑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似是忍俊不禁,似是疾痛惨怛:“就不想知道,我只想保你。”
她有不合时宜的好奇心。
“无论我做了什么?”
“有些事不行,”乔澜起道,“你做了的话别让我知道。”
想了想,又道:“告诉我也行——”
他垂了眼笑,透出点恣意。
“——我会装聋的。”
他有一成不变的私心。
明天一定写到新副本!(握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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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