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徘徊两日多。
雾里有药,这个好说,且有人,这也尚好说,但多是敌人,这便不好料理了——
她斩了几个,亦逃了几个。
放跑第一个便知糟糕。
扭头便换作风,剑客从贼,一朝下海如鱼得水,东戳一下西捣两下,东躲西藏里敌进我退、敌疲我扰。
团团转。
勉强偷得点进度,拆出这迷阵乱麻一角,径自往阵眼去,这回藏不得目的,绞尽脑汁落进个陷阱,不得已拔了剑。
对方抄起把镰刀。
一指她,挑起下颌。
风声猎猎。
“扔了兵器,磕三个响头,饶你一命。”
她昂起头。
柔细的风揉乱她发丝。
无话好说,拔了剑,剑身红彻。
杀人太频,无暇洗,随即抬眼,笑上一笑。
雨声呜咽,内蕴冷意。
提剑格住那阵风,上身翻过镰刀,一脚踩去药修肩背,顺势撩去脖颈,一击不中,抽身反撤。
勾缠那人手臂,往外一扳,仍旧不中,绕背走。
一剑刺出。
铿一声,火星溅去脸上。
那镰刀逼到眼前,遭剑一格,一时手臂痛痒、心肺激荡,相击劲力后发泄出,直直将雨劈碎。
她眼也未眨。
地却是裂了,土壤开裂,腾飞。
湿润地崩开来,土腥味。
雨声先是一停,随即如踹了脚积雪的树,哗啦跌落。
镰刀转手,她和药修贴身纠缠,鱼和水草般拉扯没完,细瘦血流静谧地淌,一镰刀迎头来。
她侧身闪了,抬脚踹了药修一脚。
借了力,一匕首刺向她丹田。
入手硬得头皮发麻,掷了剑,一个术法甩去药修脸上。
药修后退,也就半步,嗤笑:“就这?王两他们是被你用的什么奸计暗害的?”
陈西又垂睫,其下眼珠静谧的黑。
面容掩在雨中,纯然生动、宛若天成,灵泛如天地钟爱的镜花水月。
话到嘴边绕了个弯,药修呵笑:“——美人计?”
陈西又不响。
灵力暴涨,一脚踹来。
药修反手,镰刀擦着雨落下,迅捷无声。
她仿佛无知无觉。
雨没来得及,风没来得及……但她躲过了,蹭着药修,术法白炽,药修短暂目盲。
再是绕着打。
雨雾如丝,招招是死手。
火属灵力蒸腾,眼前是灼人水汽。
杀意越重,渐至原形毕露。
镰刀与剑,拳碰腿,水属术法、雷属术法、毒属术法,术法将这里撕裂开。
她们离得很近。
鼻息相闻,杀意相亲。
敌人的血尚在沸腾,这场死斗不会止歇。
“你和他们感情不错?”她随口问。
对阵放狠话,手下招数不断。
只是不大会放话。
“和那有什么关?”药修一愣,手臂反伸一圈,捏碎背后匕首,“谁准你动我们药房了?”
“啊。”
剑修亦是一愣,旋即笑得自得。
“……这个我不道歉。”
药修一跺脚,术法爆鸣。
天地仿佛停滞一刹。
药修手腕拧转,腰臂用力,镰刀尖锋锐难当,削开空气,眼中沁血,以强凌弱打成这样,和输了几乎没差。
现在赢也不迟。
哧。
何物刺穿皮肤。
痛感锐烈。
药修低了头,镰刀被术法炸偏,她臂骨折断,弯曲,剑修自她身后用力,轻巧地将剑推入。
时间似乎被搓细,一格一格拉得很长,雨声稀疏。
“什么时候?”
“没有什么时候,”剑修漫不经心,长剑往里推,一脚带倒她,碾过她关节,胜负已分,“只是、你分心了。”
她的声音温润酷烈。
术法蚀心。
长剑透体过,叮当两声、撞上些什么,药修有点用不上力,看人流血和自己流血很不一样,她没有折磨自己的习惯,因而掐了痛觉。
更糟。
她想睡了。
她隔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剑凿进了骨头,凿开她胸骨。
她要死了。
就在这……就在这?
“别这个表情呀——”那剑修颔首浅笑,乌发如泼,唇丹如檀。
药修捏住个术法,血色浸透半张脸。
术法如沸,剐过脸、削过皮,她在流血,而她不遑多让,剑修压了笑,一线剑芒压低,点着她:“甘草蜜巢金银花……谁也不想死在抽屉里。”
可他们还是死抽屉里。
“……”
药修起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药人,简直没法不讥笑出声,笑声从血里欢畅地流出来。
“你当你在声张正义?”她匪夷所思。
“当不起,”她拔出剑,身上滴下雨和血,“不过顺手索命,全是私情。”
她将剑扎进药修丹田。
扎透她灵池。
肉.身顷刻失守,术法随之乱套。
药修喘得深而急。
脑中虫爬似的乱,想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搞的?这么邪性?
哪步开始输的?
拿的长兵器,反让她近了身,拖太久……该不管不顾、打上场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上压箱底的招?
狗屁。
谁那么打架?
“骂我吗?”
陈西又笑,声音到了这节点,听着竟然还是很有礼貌。
剑芒倾来,挑起药修的脸。
“……看着我,”她垂眼望了来,声气淡,笑意渐失,“出不了声吗?出得了?好,说出来。”
像个昂首勒马、征伐数十年的将军。
药修脑中混沌——她的意识断开一瞬,她的肉翻搅着,血背叛她,温热地想贴偎上去……贴偎个凶手?
她疯了吗?
“你对我做了什么?”药修道。
剑修先是怔忪,随即笑了。
一剑戳在她护身灵力上,戳得她蜷缩着深喘,她的血肉却截然相反,跃跃欲试向着她,手指颤动,似要抛下她,爬向她。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问。
她的血在背叛她。
她的肉在背离她。
她的喉舌在鼓动,音色是渴盼。
这个初筑基的剑修小鬼,根本就不是用剑击退的她:“你究竟是……”
“被发现了?”她尾音稍低,眉眼微垂,“约莫是你们药谷造的孽。”
“他们做的……?”药修蹙眉,咽了咽嗓子眼的血,白搭,怎么着都是渴,声音干涩,“他们——用的什么药?”
陈西又听得认真,此时却要笑。
“……真少人性。”
一剑刺入药修眼球,想着捣毁她的脑,“刺啦”一声,剑锋戳在药修护身灵力上,刮擦声尖锐,不得寸进。
药修疼得半眯起眼。
陈西又啧了一声,到底是旁门左道,术法诱导得药修躯壳略略倒向她,真要杀人了,灵力还是不放行的。
灵觉一动,似有援军至,自不会是她的援军,陈西又并不恋战,匆匆补了一击,拔腿便走。
药修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那个落荒而逃的身影一道带走了。
来者极惹人烦。
“师侄——你这是——?”长老似笑非笑,挑了眉。
药修盯着长老稀疏秃瓢上的白色半岛,想砸去块石头。
像失了场伤筋动骨的恋,很难不脸面全失。
“那小贼呢?”
她坐起来,骨肉缄默,她无来由沮丧、失落,某种热忱的痴缠从她身上剥离,她有种冲动想嚎叫你不许走你凭什么来。
反应过来。
啪,一巴掌偏了头。
长老笑了:“嚯。”
“那,”药修顶着巴掌印,指了个方向,而后提针扎自己穴位,摸着后颈道,“她往那去了,但具体去了哪,说不准。”
长老张望过:“还能哪?阵眼呗。”
药修:“那您问个什么?”
长老温和地看着她,像条斯文蟒蛇:“你要不要到我手下?”
药修捏起针,微眯眼:“您却缺药人?”
顷刻打作一团。
雨声潇潇,陈西又在药谷兜圈,糊里糊涂走了一把冤枉路,兼之不时有人“嗖”地掠过,她简直杯弓蛇影。
禁术用都用了,索性用到底。
揭开点木呆子技术,灵力劈成细丝,将隐匿符优化了套身上,将自己藏作雨中一滴水。
受不知几成反噬。
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不在正位,尸位素餐,漏去胃里、漏去肠子里、积在胸腔腹腔盆腔里,湿漉漉地浸透她。
脏腑像在凋零。
她深吸气。
——也无法,千万别在这翻船,要是栽在这,前头可都白忙了。
耳之所闻、眼之所睹,所知所感都……逐渐在光怪陆离的意识中消融、扭曲,天不像天、地不像地。
有东西来接她了。
‘别去。’
‘去呀。’
‘嘘,来这——’
‘我的怪物,我的心肝,我亲爱的,来啊,来这良夜,来这赤狱。’
‘孩子——’
‘你说过会来——我知道——’
她咬牙,解开术法。
觉眼前赤红。
猩红的血流去脚下,像弥散的蛛丝。
她被绊倒,听见破风声急掠而来,头重脚轻扑到阵眼处,见是个大坑,由不得多想,纵身一跃。
摔了个跟头。
眼前赤淋淋一地血,泼出来的,溅满了,心下一跳,以为这一跳摔太狠,将自己整了个稀碎。
痛感模糊,恍惚里摸得四肢俱全。
“没有问题。”
探头撩一眼,满坑剑痕,尸体若干,似是石、乔二人手笔,来过?
双手按在地上,一声脆响,灵力陡然汇入,比星阵简单些,她想,土地驯顺,四壁却桀骜,同她尖声嚷着什么。
她低了头。
觉渺远天上,有什么垂下了祂的羽翼。
她变得很轻。
疼痛、满足……饱胀而干瘪的一切,欢欣而丑陋的全部,莫可名状而无头无尾的所有,侵占、亲吻、撕碎、填满了她。
她双膝着地。
头抵阵眼。
呼吸如塘底尸骨,湿沉地跌在地上。
血流出来。
淌下来。
雾气喷薄而出,浩浩而落,汤汤漫灌,一时天昏地暗,药谷地动山摇,她听见沉闷的人声——拦住她!这什么阵仗?!我靠谁干的!!!
雨似乎停了。
迷阵裂了。
嗯,先把这章放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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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计划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