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辞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神情略微有些呆滞,虚虚靠坐在床头,手中握着刚喝完的药碗。
“姑娘不知道,殿下这几日可急死了。”松芝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嘴上都长了好几个燎泡。”
“偏你看的仔细。”青杉给她递了个眼色,从春辞手中接过药碗,“姑娘刚醒,大夫说了不能劳心,你可快把自己的那张巧嘴合上罢。”
松芝忙以手掩唇,声音嗡嗡的从指缝溢出,“奴婢又多嘴了,”说着半跪在榻前,可怜兮兮的,“姑娘您醒了可太好了,奴婢们听说您被毒蛇咬了,魂都吓飞了。”
又道:“对了,李姑娘这几日也在庙里,只是,哎,她哭的眼睛都看不清了,每日跪在佛前祝祷,整个人都憔悴坏了,刚被丰都督差人送回了家。”
春辞想起李斜月那泄洪的体质,柔柔笑了笑,声音轻的像羽毛:“没事了。”
青杉坐过来给春辞打扇,“殿下要是知道姑娘醒了,定然要高兴坏了。”说着想起什么,“对了,松芝,去告诉门口的守卫一声,让他们给殿下传个信。”
“别。”春辞拉着松芝的手腕,摇头,“把木车推来,我去看他。”
此刻的焉都城如烧沸的汤锅,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而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赤泉大街。
春辞坐着木车,往来不便,好在有邢休越留下的侍卫在旁开道,才没有人敢挤她,人群中甚至有眼尖的认出了她,激动的喊:“春大夫,您好啦?!”
春辞并不认得那人,只是笑笑:“好了。”
因着布施和邢休越的关系,春辞如今已成了焉都城半个“名人”,坊间有关于她的传言尘嚣之上,甚至被编排成了段子,私下低调传播,走在路上被认出来也成了常态。
春辞知道这些传言里有好话也有坏话,可她如今都不在意了。左不过都是外人的闲言碎语,邢休越都不在意,她又何必上心?
那人又道:“佛祖保佑哦,咱们还去佛前给您烧香祈愿呢,哎呦,南禅寺的香火还真是灵呢!”
“那是春大夫吉人自有天相!”又一人插话,转而冲春辞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也去给姑娘祈福了呢,姑娘大安!”
“安。”春辞颔首笑笑。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听着众人的议论,春辞的心情莫名松快起来,连要见到那人的紧张都淡了些。
刚拐过一条不知名小巷,春辞就听到马儿嘶鸣的声音,地面咚咚咚的震颤起来,一转头,发觉已经到了赤泉主街,她遮在密集的人群后面,看着“昱”字旌旗从眼前略过,整齐排列的士兵从左手边压过来,如黑色的洪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人群中的欢呼声从零散到整齐,慢慢的,街道两侧的百姓自发跪拜,有人举着手中酒坛和肉菜,有人驮着孩子,指着一匹大马的人,激动的说着什么。然而那马上的人对热烈的人群毫无反应,只沉默的朝两侧拱手,棱角分明的脸上冷肃凝重。
突然,那双静如沉湖的眸子猝然睁大,身子微微倾斜,手中持缰的手青筋凸显,整个人如一把侧弯的弓箭,定定盯着某个方向,而在他视线之内,一个端坐在木车上的姑娘正温柔的笑着,白皙的小手傻乎乎的晃了晃。
于是,无数百姓看到了让他们印象深刻的一幕。
那位从入城就始终冷然不语的大将军,突然勒停了马,快步挤开人群,不知从何处掳了个小美人,还大剌剌的把人抱上了马背!
大将军当街强抢民女,成何体统?然而还不等众人反应,已经有人认出了春辞。
“什么民女,那是将军的人!”
“春大夫嘛,你们不认识?在南禅寺放粥、看诊的那个呀!”
“哦哦,春大夫这是来接将军呢!”
“可不是嘛,小别胜新婚,哎呦呦,你们瞧瞧,将军这是笑了吧?”
......
身后的铠甲硌的春辞有些不舒服,然而男人的怀抱炙热,连喷洒在颈侧的呼吸都带着熟悉的味道,让她无措,又有些安心。
“将军,”她微微侧首,没看他,小心的喊了声,“您还好吧?”
“不好。”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着不好,语气却是欢快的,说完还收了手臂的力,把她抱得更紧。
众目睽睽,春辞可没胆量和这人拉扯,咬着牙不理他,一抬头,看到周围山呼海啸的百姓和士兵,她只觉坐立难安。
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春辞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您快把我放下去吧,这样不合适。”
“坐着。”粗糙的手指钻进了春辞手心,邢休越牢牢把人按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陪我走完。”
他所说的“走完”是指到宫门口。随着銮驾亲临,喧嚣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抛洒鲜花果子的百姓也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们的皇帝和皇后亲下御辇,如送别大军时那样给诸位将领递上庆功酒。
后来的情景春辞已经不得见了——她被邢休越派人送回了青梅小,那人只留下两个字:等我。
而她等的时间意外的短。
夕阳刚洒在青梅小的院子里,带着风的人就闯了进来,他没有脱甲,只摘了头盔拿在手里,朱红长缨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撩的春辞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
春辞:“您怎么——”
邢休越不等她说完,抬手把人从床上抱起来,拖着她坐在窗台上,直勾勾的看着她。
“好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又哑又愉悦,“是不是好了?”
春辞哄人似的开口:“嗯,好了。”
“晚上有宴,抽空来看看你。”邢休越眼神暗了暗,“想过我吗?”
春辞心头一跳,眼神想躲,好险才克制住,“......殿下可顺利?”
邢休越:“还好,我的东西收到了吗?”
春辞:“嗯,多谢殿下。”
邢休越轻笑,带着点自嘲:“一封回信都没有,就用嘴巴谢啊?”
礼物能送回焉都,回信自然可以送到南诏,春辞没写,不是不能,而是纠结。
年岁的增长也让她对邢休越的情感越发朦胧,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她聪慧,想通并不难,可她平生第一次学会了逃避,不去想,不去探。
所以哪怕丰侨数次暗示,她仍一字不回,像个狠心的薄情人。
春辞声音弱下去:“丰都督说您挺好的,战事顺利,一切都好。”所以就不用问候了。
半晌,邢休越哼笑一声:“以前觉得你胆子大,现在才发现是个胆小的。”
窗外响起郁青紧绷的声音:“主子,时候到了。”
春辞浑身一松,小手指着窗外:“喊、喊您呢。”
“听见了。”邢休越捏着她脸颊,“这几天会很忙,不一定有空回来,你乖乖在家。”失而复得的心悸还没散去,他语气发狠,“再乱跑,我就把你那铺子拆了!”
春辞心虚:“那是意外。”又倏地想起什么,正了神色道:“殿下——”
话音被外间响起的鼓乐声截断,庆祝大军凯旋的庆典开始了。
“不耽搁了。”邢休越起身,把她也拉起来,“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嗯?”
“好。”春辞推了推他,“您快去吧,我......在家等您。”
不知道哪个字取悦了邢休越,直到出了青梅小,挂在他嘴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散。
郁青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想知道屋里那位给他家主子灌了什么**汤,却见朱红连廊下,一身青色衣衫的女子如柔韧的柳条一般安静站着,周身笼罩着浓重霞光,有一股岁月静好的平和。
郁青恍然发觉,这位春姑娘还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春辞不知道郁青的心思,她只是盯着邢休越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转身回屋,软绵绵的靠在窗前,脸上的红晕已经淡去,心头的悸动却愈加强烈,叫嚣着,几乎要冲破她的伪装。
她抬眼,看着床头那个黑漆木盒,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盒子塞到了箱笼里,连同自己失控的心跳,一起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