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辞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昏沉着。
松芝提着食盒进来:“姑娘,药膳房有人给您送来吃食,说是您以前的朋友。”
春辞忙打开来看,除了几样药膳房研制的小点心外,还有一张熟悉的黄麻纸。
松芝:“这画的是……香橘?”
春辞笑了笑:“是金橙,心想事成。”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那天之后,春辞再也没有见过夏侯。但她知道,那个多苦多难又倔强善良的女人,此刻应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故土,开始了她新的复仇和重生。
而那个永远追随在她身侧的锦春,敬慕她的阿蝉,还有许多把她当成灯塔的同伴,应该也会陪在她身边。
余生,有朋友,有知己,她会开心的吧。
意料之外的惊喜是,春辞居然在出征南诏的士兵中见到了亚子。
他还是那副憨憨的模样,跟在竹暮天身后,笑呵呵地冲春辞挥手,“入伍了,去打仗呢!”
竹暮天拍了拍亚子的头,明明是年纪差不多大的两个大男孩,但因为亚子来得晚,竹暮天就把自己这个小头领当成了他的兄长。
竹暮天:“春大夫,听说城外设了药棚,您也在其中看诊?”
春辞:“是。皇上大恩,特许我来此帮忙。”
竹暮天:“那真是恭喜了。我回头告诉我娘,她肯定要来看您的。”
春辞笑:“好。这次你也出征,要当心呐。”
竹暮天腼腆地搓了把亚子的头,嘿嘿笑着:“您放心,能跟着将军出征,是咱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不怕!”
亚子也一挥拳头,黝黑的脸上满是冲劲儿:“姑娘放心吧,俺还要回来奉养老娘呢!”
春辞:“不跟着夏侯姐姐留在南诏?”
亚子:“姑姑身边有很多人了。她说让我好好打仗,以后娶媳妇,养老母。”
“小崽子还想娶媳妇!”一旁的竹暮云捶了下亚子的肩,笑出一口白牙,“先来后到懂不懂,哥哥们没娶媳妇,你要往后排!”
一群大小伙子聚在一起,说起女人和媳妇那点事总是格外激动又羞怯。
春辞不方便继续待下去,和几人告辞后来到了守备军大营主帐。邢休越最近一直在这里准备出征事宜。
公主行刺案之后的翌日,皇帝就发布檄文,宣布对南诏用兵。因为理由实在太过充分,周边邻国并未发生骚乱,甚至象征性地表达了对南诏国行为的愤慨。
在主上被辱的情况下,大昱士卒也表现出了极强的战意。一时间,声讨南诏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毕竟谁家皇帝差点被刺杀而亡,大臣和将士都不会忍气吞声的。
这就是邢休越想达到的效果。
春辞不禁感慨,这人真是狡猾、谨慎又疯狂。
“武器兵甲都已经准备完毕。只是,辎重和粮草有些麻烦。”帐内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很粗哑,中气十足,像个中年人。
“中土距离南诏太远,粮草损耗太大。辎重也是一样,若按照出动兵力同等的数量来算,辎重量太大,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是郁青的声音。
“辎重携带三分之一,粮草准备半个月的量。”邢休越微冷的声线随即响起。
“大将军,这是否有些激进了?”中年男子道,“虽然目前大昱四周尚算安定,但沿途情况莫测。还有盘踞在中土、神出鬼没的赤甲军。万一有敌袭扰,辎重粮草不足的话,咱们会有麻烦的。”
“对南诏的仗并不难打,难的就是克服长途行军的困难。”邢休越道,“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舍弃部分辎重和粮草,然后沿途补充。”
“沿途州县确实可以补充,但……”中年男人低声道,“如果是攻敌城,咱们还能放开手脚抢夺。可这些州县已归附大昱,咱们客客气气地要,只怕要不了多少。”
乱世百年,州县郡守、县令早就油滑的如泥鳅一般。虽然归附大昱,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谁知道新朝会不会也一世而亡?
没有永远的主子,只有永远的金子。
在大昱立朝不久,根基不稳,对地方的控制力尚不足的情况下,想从他们手中取得钱、粮,想想都知道有多难。
邢休越却轻笑一声:“动完百官,也该动动这些地方的老官油了。新皇登基,仁爱布施,并未为难过这些人。如果他们仍不知道屁股该朝那边站,就只能送他们去见先帝了。”
春辞听明白了。
邢休越是打算借着大军威压,顺便完成地方官员调整,彻底把州县的权力集中到朝廷手中。
这可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果然,郁青立即道:“将军英明。”
中年男人哈哈笑了两声:“将军原来是醉翁之意在酒,也在肉。如此一来,钱粮足矣!”
春辞没敢进去,一直在外面等候,侍卫数次想通报都被她拦下——这样有用的墙角不可错过。春辞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她也没有等太久。
邢休越显然不是个爱说废话的主子,一切敲定,议会也就散了。
众人掀帐而出,郁青乍然见到她,有些意外:“春姑娘,来找将军吗?”
春辞:“嗯。我在城外药棚帮忙,得了点空,来看看将军。”
话音刚落,帘子从里面拉开,邢休越一身劲装,目光准确落到她身上,“什么时候来的?”
春辞:“有一会儿了。听您在议事,就没敢进去。”
“进来。”春辞被拉着进了帐子。
身后,萧渠粱拉着郁青,一脸好奇:“那丫头谁呀?”
郁青支吾:“将军的……侍妾。”
萧渠粱兴奋道:“就是那个传说中嚣张跋扈、深受将军宠爱,后来又被将军弄进宫收入身边的那位?”
郁青无语:“传言不足信,春姑娘人很好。”
萧渠粱嘿嘿笑:“看着倒是挺乖的,没想到将军喜欢这口的。”
郁青立即道:“将军没有喜欢春姑娘,是讹传。”
萧渠粱挑眉,又拍了拍郁青的肩膀:“郁侍卫,还是年轻啊。”
说完,他迈着四方步,大剌剌地走了,留下一脸迷茫的郁青。
·
帐内还残留着不够美好的“男人味”,春辞嫌弃地把窗户打开,通风换气。
自从汤浴房那次后,两人各自忙碌,还未见过面。当然,忙只是一个略显合理的借口。
春辞就是在躲他。至于躲的原因,她也说不清。
“有人欺负你?”邢休越在她耳边说话,热气钻进春辞脖颈,她不自在地躲开,“没有,殿下怎么这么说。”
“不告状,你会主动来找我?”邢休越轻笑,“难不成是想起我膝盖要换药?可惜了,都结痂了。”
春辞确实是有事找他,只是看着男人眼里淡淡的笑意,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春辞:“那奴婢给殿下检查一下?”
邢休越:“你想怎么检查?”
春辞闷声拉着他的胳膊去了里间。
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那条曾戏弄过春辞的皮鞭还在墙上挂着。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
春辞帮他褪下靴子,卷起裤腿——两只膝盖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不需要再上药了。
想起之前照顾邢休越的时候,春辞就发现他的伤口愈合格外快,于是不轻不重的夸赞一句:“殿下的体质很好。”
邢休越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向后撑着胳膊,自上而下看着她,说:“不好不行。大夫不尽心,我这个伤患如果再不争气,那岂不是要带伤出征?”
这是又在“敲打”她呢。
春辞:“药棚建起来后,尚药局和太医署轮流当值,可他们人手不足,宫中又事务繁杂,难免照应不到。奴婢原就是民间大夫,很多事比他们熟悉,所以如今担着药棚的差事,不敢懈怠。”
“您就别和奴婢计较了。”
邢休越微微不悦:“让你去做事,不是让你去拼命。人不够就去招。还有,谁说一定要从宫中调人,民间药铺不能参与?”
春辞这几日确实被药棚的事弄得席不暇暖,乍然听了邢休越的话,竟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时间,许多想法都涌入脑海。
突然,脸颊一疼,邢休越捏着她脸上软肉,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那么喜欢在我面前分心。”松开手,他正了正神色,“过几日大军就要开拔,想找我就不容易了,你确定没有事要说?”
自然是有事的。春辞揉着自己的脸,斟酌道:“奴婢这几日时常听百姓议论南诏公主,就想问问......那位假公主怎么样了?”
邢休越:“跟你有关系?”
春辞:“没有。”
邢休越:“那为什么要问?”
春辞略一犹豫,道:“您还记得她写的那阙词吧?”
邢休越:“怎么,喜欢那没骨头的东西?”
春辞:“......不是。”
春辞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她和假公主之间没有任何私交,也不了解她的生活,一切都是瞎猜。
春辞努力措辞:“殿下,她有心上人吗?”
邢休越:“不知道。”
春辞:“我猜应该有吧。”
邢休越:“就因为那首相思词?”
“可能还有一点直觉吧。”春辞拽了拽他的衣袖,“她是您的棋子,如今已经没用了,您会怎么处置她?”
邢休越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祭旗。”
春辞微微张开嘴巴,半晌才找回声音:“您......要杀她?”
邢休越:“她刺杀我大昱皇帝,本该诛九族,用她祭旗再合适不过。”
春辞沉默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邢休越看着她,难得多说两句,“我不必知道她是谁,有没有心上人,昌穆王和她是什么关系。这些都与我无关。你可明白?”
“因为她只是一颗死棋。”春辞垂着头,轻声道,“一个讨伐南诏的借口,一个鼓舞士气的牺牲品。无需被记住。”
邢休越轻一颔首:“你知道就好。”
春辞第一次感受到政治的残酷和无奈。谈不上厌恶,因为她知道这就是现实。可她暂时无法坦然面对这些残酷的东西,之前的好心情也倏地散了。
她努力露出个笑脸:“殿下,您刚才说大军快开拔了?”
邢休越:“嗯,快了。”
春辞:“到时候,奴婢去送您,好吗?”
邢休越哼了声:“敢不来试试。”
邢休越有时候说话很像个孩子,霸道,嘴硬,总之,就是不肯好好说一句“我希望你来送我”。
春辞扶着他的膝盖起身,也带了两分促狭,道:“药棚忙,万一抽不出空,您可不许提着忙杀来砍我。”
邢休越跟着她起身,说:“焉都城外有一个叫十里亭的地方,大军会经过那里,你到那里等我。”
“好。”春辞语气温和,“殿下,奴婢要先走了,药棚离不开人。”说罢,她微微屈膝,转身离开。
邢休越的目光牢牢盯在她身上,可直到春辞掀帐离去,他也没有喊住她,然后许她一个虚伪的承诺——他不是看不出春辞的失落,可在这件事上,他和她都无法改变什么。
永宁元年十月朔。
大军飒飒而行,旌旗翻飞,喝完大昱皇帝亲自呈上的饯行酒,被封为南诏招讨使兼上柱国大将军,大昱最年轻的三军统帅邢休越跨马而上,黑甲黑骑,带领着他手下最精锐的两万朔北骑兵,连同新收编的三万步兵,浩浩荡荡离开焉都,朝着遥远的南诏而去。
路途迢迢,凶险未知,他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姿态堪称悠闲地越过送行的人群,坚定地迈向自己的征途。
只在大军行驶过城外一处叫作十里亭的地方时,这位主帅的目光不自觉地转了过去。
亭中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蓝色大氅下的身形瘦小挺拔,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遥遥看过来,安静得如一汪湖水。
春辞轻轻颔首,马上的人嘴角跟着弯了弯。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这样就足够了。
春辞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受。她曾以为自己应该是冷静的,可看着黑压压的大军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奔去,心上竟莫名涌起一种悲凉和苍茫。
古来征战几人回?
某个瞬间,当春辞意识到,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时候,胸口居然扯得有些疼。
她突然很想跑去寺庙,像那些痴痴的善男信女一样,跪在高傲的佛祖像前,卑微祈求。
不为别的,只求他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