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鞭破空之声在安静的暴室响起。时隔数月,春辞真的感受到被鞭子抽打的痛苦。
每一次落下,她瘦弱的身子都颤抖不止,痛苦的闷哼从喉咙溢出,慢慢地,她神志逐渐混沌,只剩疼痛带来的本能求生欲。
她开始不住地求饶,可没用,那人似乎根本不准备听她说话,或者说,他知道自己说不出有用的信息。
最后一鞭落到了她胸口,那股强憋着的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郁青走过去探了探,回头道:“晕了。”
“嗯。”邢休越坐在椅子上,“还有几个?”
“她是最后一个。”
“送回去。”
狱卒解开锁链,失去支撑的人立即向前摔去,被郁青一把抱住。
女孩瘦弱无力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郁青狠了狠心,把人交给狱卒:“放到单独的监牢。”
“是。”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拽着春辞的胳膊把人拖了出去。
“背着!”邢休越突然一声暴喝,吓得两名狱卒连忙把人抱起来快速离开。
耳边仿佛还响着女孩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邢休越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郁青跟在身后,低声道:“按照您的交代,没伤到筋骨。”
邢休越嗯了声:“你怎么看?”
从事发到现在,邢休越作为主审官,已经连续审问了包括尚食局和光禄寺在内的一百多名宫人。
其他人多只是走个过场,真正严审的只有药膳房的十三名宫女,而其中又以那名姓宋的司药和春辞最可疑。
毕竟,其他人的碗里并没有验出毒,只有公主的那一碗里放了剧毒。排除来看,最后接触那碗凉粉的人就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可郁青此刻担心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主子,属下打听了,春姑娘是以纪家掌柜女儿的身份入的宫里,所以暂时还没人把她和您联系在一起,可这件事若是往下查,很快就会被挖出来,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春辞是毒害公主的嫌疑人,而她和邢休越又是“那种”关系,这两件事放到一起,众人会怎么猜测?
况且,邢休越还有动机。
郁青狠心道:“不如,把人除了吧。”
邢休越止住脚步,转头看向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平日都是你拦着我杀人,今日怎么这么主动?”
“主子!”郁青有些急,“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您说得对,整件事都太巧合,谁能保证春姑娘不是被买通了,故意陷害您?”
邢休越挑眉:“你觉得她做得出来?”
郁青面露纠结:“属下不敢赌。”
“哼。”邢休越却说起另一件事,“打断扶宣计划的人,应该就是那丫头。”
郁青之前的心思都在投毒案上,根本想不到别的,此刻被提醒,他也醒悟过来:“您的意思是,四皇子说的那个掌药就是春姑娘?”
“**不离十。”
“她阻止了四皇子的计划,既保住了太医署、尚药局和她自己,也保护了……娴贵妃和二皇子。”郁青眉头拧得更紧,“这么说,她真是他们的人?”
按照逻辑来说,郁青推演得没问题,可邢休越却道:“不是她。”
可他只给了一个结论,并没有给理由。
实际上,连邢休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相信那个狡猾如泥鳅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在靖合殿中,她投来的求救眼神。
不知为何,当看到那人示弱乞求的样子时,邢休越心头就像被羽毛挠了下,有点痒,又有点恼火。
就像刚才在暴室一样。
可这些都不是客观理由,郁青明显还想再争取,邢休越已经制止道:“现在杀了她,等于不打自招。”
这个理由,郁青无法反驳,追问道:“那咱们怎么办?”
“等。”邢休越哼了声,“别人既然要动了手脚,那定然有善后。”
郁青很想说一句,万一善后就是春辞呢?万一等来的是一盆脏水呢?
可看着自家主子那不容商量的样子,他也只能闭嘴。
实际上,邢休越等的“善后”很快就来了。
审讯进行到第二日,一盆脏水确如郁青预料的那样,兜头浇在了邢休越头上。
可脏水的来源并不是他一直警惕的春辞,而是那位宋司药。
原来,宋司药是兵部侍郎宋大人的千金,而谁都知道兵部是邢休越的地盘,包括尚书和几位侍郎,全都唯他马首是瞻。
这个消息被挖出来的同时,宋司药也被人发现挂在牢房窗口上吊死了。
原本能解释清楚的事,因为宋司药的自缢,彻底成了糊涂账。可众人的猜测反而更加尘嚣之上,连朝堂当中也出现了许多声音。
呼声最大的,就是撤销邢休越主审官的职位,改由刑部和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联审。
群意汹汹,就连一贯强硬的皇帝也不得不应臣子所请,以避嫌为理由撤了邢休越的职,改由三法司审理,主审官改为二皇子邢勃古,刑部尚书关尚垣协审。
消息传出来时,不少人等着看这位三皇子的反应,可邢休越却只是无所谓地转身出了宫。
郁青心中着急,却不敢表露,只能小声提醒:“主子,以二皇子的作风,只怕会上大刑。”
骑在马上的人不为所动,郁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万一春姑娘扛不住,胡乱说话,那咱们就是雪上加霜了。”
这些铺垫只为了最后一句,“主子,以防万一,除了吧。”
前面的人却只是夹了夹马腹,丢下一句“这件事不要再提”便扬长而去。
郁青心中何尝愿意动手杀一个小姑娘,可邢休越在他心中是第一位的,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主子的人和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铲除。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仰。
可邢休越在这件事上格外固执,连郁青都怀疑,他家主子不会真看上春姑娘了吧?
可他作为贴身侍卫,自然知道二人之间并无情感,那些传言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担忧、疑惑、迷茫,这就是郁青此刻的心情。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邢休越为何敢这么做了。
仅仅一日后,朝中突然有御史上言,还是关于南诏公主投毒案。
“陛下,此案交给三皇子不妥,可交给二皇子同样不妥。”
进言乃是御史中丞郭生,他在朝中向来是不偏不倚的中立派,为人以公正、严苛闻名,人送外号“郭铁嘴”。
也因此,他的话很有几分分量。
“郭御史何出此言?”皇帝不紧不慢问道。
“回陛下,臣听闻那碗有毒的食物正是娴贵妃差药膳房的女官所做,而且是临时起意,那臣是不是可以说,二皇子也有嫌疑呢?”
郭生不愧是铁嘴,刚攀咬了二皇子,又道:“而且,那位自缢的宋司药不仅是工部侍郎的女儿,还是皇后看重提拔的人,据说当日药膳房女官考核,宋司药是皇后钦点的头名,还召入章邰宫叙过话,十分爱重。”
他缓了口气道:“那臣是不是也能说,大皇子也有嫌疑呢?”
朝堂诡异地安静着,似乎都在等着皇帝发火。
不为别的,郭生敢扯上皇后,那简直就是在皇帝禁区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大昱皇帝只是拧眉说了句:“放肆。”随即又没好气地道:“既然你觉得这个不无辜,那个也有嫌疑,你给朕一个人选,总不能让朕亲自去审案吧。”
“微臣不敢!”郭生叩首。
别说一个小国公主,即便是谋逆大案,也没有让天子亲审的道理。
恰在这时,传话内侍突然凑到皇帝身侧:“陛下,四皇子请见。”
皇帝微微诧异,道:“传。”
没过多久,就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朝着殿中而来。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不是一高一矮,而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人一身侍卫装扮,而坐着的人正是当朝四皇子。
邢扶宣从未出现在朝堂之上,很多官员都没见过他,此刻听到内侍的唱和,都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起来。
然后,众朝臣不得不承认,若单论长相,端坐于木车上的男子甚至要胜过三皇子两分,只是他周身气度更加柔和,和那位骄傲狂悖的三皇子简直不像一家人。
当然了,和其他两位皇子也不像一家人。
怪不得有传言,说四皇子不是皇帝亲子。
直到四皇子开口,众人被扯远的思绪才重新归位,就听一道清亮的男声道:“儿臣出行多有不便,不曾给父皇请安,还请父皇恕罪。”
“说的什么话。”皇帝露出些笑意,指着那木车问,“哪儿来的,看着挺精巧。”
邢扶宣恭声道:“三皇兄出外巡军,遇到一个木匠,就给儿臣打了一把。”
在外人眼中,三皇子向来是一个人单打独斗,连大皇子、二皇子都不放在眼里,至于成了半个废物的四皇子,更没见他们有什么交往。
所以乍闻此言,很多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愚笨的还在感慨三皇子居然也有兄友弟恭的品德,机灵的却已经咂摸出了别的意思,只是——三皇子要一个废物兄弟做什么?
御座上的皇帝却一点也不奇怪,点点头:“算他有心。”说完好似想起什么,“老四,你既然出来了,有个现成的差事,想不想接?”
四皇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儿臣蹉跎一年,如今能为父皇、为朝廷做些事,自然愿意。”
“好!”皇帝似乎真的很高兴,“南诏公主遇刺案,如今你的三位皇兄都不适宜继续参与,朕交给你,务必给朕一个结果。”
如此,皮球绕了一圈,竟然落到半路杀出来的四皇子手中。
据说二皇子被一纸诏书调离掖庭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发现和他交接的居然是整日窝在屋里不出门的邢扶宣时,更是冷笑连连。
“四弟出来得可真是时候。”
大臣们不清楚,邢勃古却知道这位四弟的心是朝着哪边的,因此说话也不客气。
邢扶宣微微笑道:“有劳二哥记挂。”
邢勃古突审了一天一夜,本想着若能趁机再给邢休越制造些麻烦,也好让这场投毒案物尽其用。
却没料到酷刑之下,除了弄死几名宫女外,居然一无所获。
当然,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制造一些“收获”也不是难事。
谁知竟然半路窜出个程咬金。
早知如此,昨晚就该下手的。
邢勃古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如今旨意已下,他只能悻悻地拂袖而去。
邢勃古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邢扶宣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他道:“江声,去找人。”
“是!”江声如今成了邢扶宣的贴身侍卫,两人一个静,一个动,配合起来倒也默契。
只是,他们好像还是来晚了。
当江声联合几名狱卒从暴室中拖出五具残破不堪的尸体时,邢扶宣的脸色很难看。
他性子素来温和,很少真的生气,也知道邢勃古为人酷厉,心中已经有了预期,可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让他极度不适。
“主子,没她。”江声趴在五具尸体上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几堆烂肉里没有春辞,他也舒了一口气。
毕竟,这是他真正的主子要保的人,若是死了,他可没胆量去交差。
邢扶宣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
宋司药死后,春辞就是重点刑讯对象,若其他人都成了这副模样,那丫头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这次,邢扶宣倒是算错了。
正因为春辞成了嫌疑最大的人,于是邢勃古就打算在她身上做些手脚,所以对她多是威逼和利诱,倒是没下死手——
若是把人打得太狠,到时候被安一个屈打成招的牌子,他就真是白忙活了。
所以,当江声在牢房里找到春辞的时候,她还有意识。
只是,和前日那一顿故意放水的鞭刑相比,这一整日的刑讯还是要了她半条命。
脚和小腿都上了夹板,后背还有火烙的痕迹,这些伤若放在邢勃古身上,只怕休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可春辞只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即便身体底子还不错,到底没扛住,此时已经起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江声看她满身的伤,想把人抱起来,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只能道:“你先忍忍。”
春辞却摇摇头,无力道:“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江声接到的命令是把人保住,可看春辞这奄奄一息的样子,若再不治伤,只怕就保不住了。
遂老老实实道:“给你换个整洁的监牢,然后上药、吃药。”
“是将军吗?”春辞又看向牢门口的邢扶宣,“还是四皇子?”
江声想了想,主子也没让他瞒着,于是道:“将军。”
春辞重新躺回稻草堆里:“不认识。”
江声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弄糊涂了。
不认识?坑了他家主子那么多次,还在一个屋里睡了那么久,怎么挨顿打就不认识了?
邢扶宣却已经听懂了,他把江声喊出来,又冲着蜷在角落里的人道:“陛下有旨,由我接替二皇子审讯此案,你且再等等。”
春辞眼睛微微睁大,很轻地点了点头。
翌日,皇城门刚打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便从掖庭狱抬出,被直接放在宫门口。
没多久,认尸的家人便簇拥而来。
见到自家孩子凄惨的死状,原本悲伤的情绪变成了愤怒,几十个家属围在宫门口,拒绝接收尸首,怒骂着要一个解释。
日头当空的时候,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已经多达上百人,有那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开始诉说起了冤情,惹得围观百姓也唏嘘不已。
宫门看守眼看事态越闹越大,开始武力驱赶人群,可陷在悲伤和愤怒中的五家人根本不予理会,甚至有人挥舞着木棍,和官差动起了手。
场面逐渐变得失控。
此时,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十几匹高头大马转过赤泉大街,径直朝着宫城方向奔来。
焉都除了主街外禁止骑马,尤其是逼近皇城的地方,连马车都要减速慢行。
谁敢公然违背禁令?
待众人看清最前面那匹马上的人时,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之前还和官差挥棍子的年轻汉子已经缩回到一旁,和其他人一样垂首跪下。
邢休越的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到那五具死尸上,手中皮鞭一挥,其中一个裹尸布被扯开一角,露出骨肉分离的一只手臂。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邢休越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冲远远跑来的禁军小校道:“还不抬走,是要在这里展览吗?”
小校吓出一身冷汗,忙指挥看守把尸体抬走。闹事的家人仍不肯走,更有大胆地磕头哭求邢休越主持公道。
禁军自然知道眼前这位三皇子是个惹不得的人,脾气差,手腕狠。这些人居然敢求他主持公道,只怕是失心疯了。
却听马上的人道:“大案未破,尔等少安毋躁,朝廷定然给你们一个交代,如有滥用王法之徒,必严惩不贷!”
说罢,邢休越竟亲自下马,扶起其中一个老者,道:“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先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邢休越神色端肃,周身的威压让人不敢拒绝,而话语中又没有躲闪之意,倒真的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不久之后,差役协同家人把死尸抬走,围观的百姓也慢慢散去。
事情虽然解决,宫门口的这一幕却被不少人看去。一时间,城中传言尘嚣之上。
众人纷纷猜测“滥用王法”的人是谁,消息灵通的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不是凶巴巴的大皇子 ,也不是不可一世的三皇子,而是那位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二皇子!
这下子,百姓的矛头有了直接的目标,都朝着邢勃古身上刺去。
第二日大朝会,数十名御史和言官纷纷出列,弹劾二皇子滥用司法,对宫人施加酷刑,导致五人刑讯而死,引发民心不稳。
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民间舆论都已达沸腾之势,不严惩自然收不了场。
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邢勃古目无法纪,胆大妄为,削了他守备军副指挥使、大昱兵马副都督职,另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这个惩罚听上去有点东西,其实不过是唬人的。
守备军原本就在邢休越手里,他那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只是虚衔。至于节制大昱兵马的权力,一半在皇帝手中,一半在邢休越手中,他那个副都督形同虚设。
皇帝的这个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可众位大臣却不敢反驳。
一来,这位原朔北王素来强势,朝中诸事要么不管,要么就是一锤定音,鲜少有人能改变他的决定。
二来,刑讯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因为事情闹到了民间,引起公愤,只怕皇帝更会轻轻揭过。
朝堂和民间的争论,春辞完全不知情,她也不关心二皇子受到何种惩罚。倒是皇帝的第二道旨意却和她息息相关。
皇帝下令,给牢中剩余的宫人治伤,并责令主审官邢扶宣酌情用刑,绝不可再闹出死人的事。
于是,在春辞迷迷糊糊烧了两日后,太医署和尚药局的御医都涌入了牢中,对还活着的宫人进行救治。
直到此时,春辞才知道她的伤居然是众人中最轻的。
负责给她看诊的是尚药局的一名医正,姓蒲,大概因为年轻,还没有沾染老御医的油滑,又看春辞年纪小,人可怜,话也就多了。
“你倒是幸运的,有几个宫人的腿都废了。”
蒲医正一边给春辞换药,一边絮叨,“不过你们也别抱怨,前朝那才叫一个狠呢,不管犯了什么事,只要入了这掖庭狱,暴室里走一圈,都是横着出来。”
药膏凉凉地涂在身上,春辞倒吸一口凉气,也无心和他搭话。
“真没看出来,还以为二皇子是个良善的,谁知道下手这么狠。”他压低声音道,“真不是三皇子打的?”
春辞指着自己身上的鞭伤:“这里是他打的。”
“咦,那三皇子下手可够轻的。”
春辞怀疑他在说反话,毕竟,那顿鞭子可疼了。
蒲医正怕她不信,说:“这鞭伤看着吓人,其实根本就是刚破皮,疼是真的疼,可不要命、不留疤,几天就能结痂了。”
春辞眨眨眼,还是不信,可仔细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发现确实很浅。
“你这就不懂了。”蒲医正说上了瘾,“打人可是个技术活,向生还是向死,那都在行刑人的一双手上。”
“怎么说?”
“你知道要打死一个人,需要几棍?”
春辞想起那三十棍杀威棒,道:“五十?”
“就一棍!”蒲医正夸张地举起一根手指,“那沉木朝着胸前或腰后打下去,只要力气够大,一棍子就能让你有出气没进气。”
春辞哪里知道宫里头的隐秘,闻言竟然听呆了。
蒲医正显然很满意这个听众的反应,继续道:“我还见过挨了八十多棍,几天后就能骑马射箭的呢。不是那人多抗打,而是打的人压根没下重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蒲医正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又指着上面,“还以为这个。”
钱和主子。
春辞似乎听懂了:“给钱能活命,主子不是真要你的命,那也能活命。”
“姑娘聪慧。”蒲医正满意地点点头,指着春辞身上的鞭痕,“这显然就是故意往轻了打的。你塞钱了?”
“没有。”
“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你死。”
谁不想让她死?邢休越吗?还是别的谁?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
被关在牢里的这几天,春辞但凡清醒着,都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她的记忆力很好,几乎能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细节。
可无论怎么回忆,她都找不到一点线索。
夏侯、宋司药、南诏公主、帝后、娴贵妃,甚至就连故意放她一马的刑休越,好似都在局中。
唯有她,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春辞有种直觉,这件事就快有个结果了。至于结果是不是真相,就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官能左右的了。
此时的她就像身处浩渺无垠的海上,只有一叶孤舟做依靠,海风刮来,她和小舟只能随波逐流。
她改变不了风向,只能祈祷海上的那些高船巨舶经过自己时,不要带翻自己这艘小舟。
春辞的直觉再一次应验了。
又过了几日,在她身上的鞭伤开始结痂,腿上的夹棍也被允许撤下时,内侍又带着皇帝的旨意来了掖庭狱。
这一次,宣读的是释放众人的喜讯。
蒲医正也很高兴,扶着春辞一瘸一拐地走出这个困了她半个多月的炼狱。
从监牢到掖庭大门,有一段很长的楼梯,春辞仰头看过去,能看到外面温暖的阳光。
她费力又迫不及待地朝前走,可脚上和腿上的伤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蒲医正挽起袖子,弓下腰:“春掌药,我背你吧。”年轻医正扭头笑道,“在下虽不强壮,背你还是没问题的。”
春辞道谢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清晰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抬眼看过去,就见邢休越正慢悠悠地走下阶梯,站定后,冷淡的视线落在春辞身上。
他的目光停留片刻就移开了,然后伸手托着春辞的臀,单手把人抱起来,径直朝上走去。
一旁的蒲医正还没来得及下跪,二人就已经消失在掖庭门口。
竟然就这么把人抱出去了?
蒲医正觉得这事有些怪异,可又一想,春姑娘的腿脚不方便,也只能这么回去了。
可是不对呀,为什么是三皇子抱?
不应该是他吗?
呸呸呸,他也不该抱!
错乱的蒲医正只能摇着头、背着手,一脸迷茫地回了尚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