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之烬星球的夜晚,永远带着一层浑浊的暗红色。那些从星际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说,这颗星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第一代殖民者抵达时,看到地平线上整片整片的燃烧森林,余烬飘散在太空中,像普罗米修斯盗火后被惩罚时永不愈合的伤口。
雾欲羡喜欢这个解释,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充血的眼球,俯视着这颗星球上所有苟延残喘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也是这样——一场安静的、持久的燃烧,余烬落下来,落进骨缝里,变成永远不会熄灭的钝痛。
雾欲羡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个夜晚,试图找到一个分岔路口——一个如果自己做出了不同选择,一切就不会发生的瞬间。
但他找不到。
因为司南晋从来就没有给过他选择。
“你又在发呆。”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带着雪松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冷冽得像刀锋划过耳廓。雾欲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个反应已经比三个月前好太多了。三个月前,仅仅是司南晋靠近他三步以内,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干呕。
“在想什么?”司南晋抵在他肩窝,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垂在胸前的白色长发。那条纯黑的蛇尾无声无息地在地面蜿蜒,尾尖卷住了雾欲羡的脚踝。
力道不大。但雾欲羡知道,那是一条能绞碎合金的尾巴。
“没什么。”雾欲羡垂下金色的眼睫,嘴角习惯性地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在看星星。虽然这里看不到。”
司南晋没有说话。他偏过头,赤红色的竖瞳凝视着雾欲羡的侧脸,像一条蛇在审视自己缠住的猎物还有多少挣扎的力气。
“你在撒谎。”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雾欲羡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你总是在撒谎。”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司南晋的手指从雾欲羡的发丝移到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占有欲——像信徒凝视自己亲手钉在十字架上的神。
“你刚才在想顾笙。”
不是疑问。是陈述。
雾欲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顾笙已经死了。”司南晋说,拇指摩挲着雾欲羡的下颌线,力道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摸,“你亲眼看到的。车祸。很惨烈。救援队拼了三个小时才把她从变形的驾驶舱里切割出来。”
“我知道。”雾欲羡的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还要想她?”
“人总是会想起死去的人。”雾欲羡依然在微笑,“这不代表什么。”
司南晋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雾欲羡心脏骤停的事——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却让整张冷峻的面孔骤然生动起来。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看到,会以为那是一个被爱人温柔取悦的男人,露出满足而克制的笑意。
但雾欲羡了解他。
那是猎手确认猎物已经无力逃脱时的笑容。是满足。是笃定。是“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允许你说,因为你已经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没关系。”司南晋松开他的下颌,转而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的,“你可以想。想多久都可以。反正——”
他的手臂收紧。
“——你哪里也去不了。”
雾欲羡闭上眼睛。
在这具温暖到近乎灼烫的怀抱里,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像一杯被遗忘在寒冬窗台上的热水,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冷却、结冰、碎裂。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但如果要找一个起点——
他想,应该是那个该死的系统第一次出现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