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档案·长宁 第1章 第一章

长宁市第一监狱。

探监的程序繁琐且漫长，登记、询问、递交资料......终于将手续一一完善，宋初由一名狱警引领至会见室。

那名狱警显然知道她此次前来的目的，一边为她指引道路，一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宋初女士，鉴于您此次探访旨在协助阮教授进行犯罪心理研究，我们会全力配合。但我必须提醒您，姜伟平是一名凶恶的死刑犯，无论他在本次会面中表现如何，都请您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务必保持警惕。一旦察觉他有任何异常举动，我们将立即终止会面。”

“嗯。”

面对狱警紧张的叮嘱，宋初神色淡定，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推门走进会见室，她要见的人已经坐在了玻璃另一端，透明的人造材料像屏障一般将他们牢牢隔开。宋初拉开椅子落座，随即掏出录音笔开启录音功能，又将其平稳地置于桌面。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任由对面的男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犯人也自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直到宋初抬眼，目光透过玻璃与他对视，这场别开生面的会面终于要拉开序幕，男人这才干巴巴地开口：“你是......学生？”

宋初微微点头：“你好，姜伟平先生，我叫宋初。”

她没有直接透露自己此行的目的，礼貌报出姓名后就不再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端坐着，一双漆黑的瞳孔落不到实处去，看似是盯着姜伟平的一举一动，又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的目光。

姜伟平被这份沉默弄得手足无措。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宋初这么奇怪的人，忍不住问：“你也是......那边来的专家吗？可你看着年纪不大。”

眼前的女孩个子娇小，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稚嫩，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即便身着一件最简单的纯白衬衫，也掩不住那股清丽脱俗的气质，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是轻柔的。在姜伟平贫瘠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么耐看的女性。她留着齐耳短发，面容还带着几分稚嫩，黑色的眼镜又多了几分书卷气，看上去甚至像个未成年，也不知是应该称呼她为少年还是青年。

见姜伟平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宋初才开口：“我是一名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专程来找您做心理研究的。姜先生不必太过紧张，把我们今天的对话当作一次普通的聊天就好。”

宋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透过镜片与玻璃，漫不经心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平凡。

这是宋初对姜伟平的第一印象。她相信，大多接触过这个男人的人，恐怕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姜伟平样貌普通，长着一张丢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大众脸。皮肤粗糙黝黑，眉间有道深深的横沟，再怎么放松也抚不平，像个饱经风霜的苦命人。

事实也大致如此：这个男人碌碌无为，胸无大志，仅有初中文凭，毕业后便混迹社会。多年来未婚无子，父母早已离世，做的都是装修工、搬运工、快递员这样的体力活，一干就是三十年。

而这个平庸的、年仅48岁的男人，在他漫长而灰暗的人生里，只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三个月前，他伪装成网络维修员潜入长宁师范大学女生宿舍，将其中一间宿舍内的六名女大学生残忍杀害。鲜血浸染了整间宿舍，至今案发现场仍然残留着一股血腥味。

这起耸人听闻的“女生宿舍杀人案”一经曝光便轰动全国，相关新闻席卷了整个互联网，频繁霸占热搜榜首。

骇人听闻的凶案，平平无奇的凶手，加之媒体的疯狂渲染，引得众说纷纭。人们纷纷猜测姜伟平的作案动机：感情纠纷？金钱瓜葛？还是单纯的反社会人格？

直到三个月过去，这起轰轰烈烈的恶性杀人案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悄然落下帷幕。姜伟平在行凶后并未选择逃离，而是安静地站在宿舍中央，直到警方推门而入时，他手中的凶器还在滴血。他没有逃跑，没有拒捕，而是安静地等待警方为他拷上手铐，被拘捕归案。

这是长宁市二十年来影响最大、性质最恶劣的一起谋杀案，却也是从立案到结案最为轻松的一起。

人证物证俱全，短短两个月，法院就足够判定姜伟平谋杀罪名成立，判处死刑。

想到这里，宋初抬眼瞥向姜伟平，却在即将与对方目光交汇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喜欢和别人眼神接触。

“学生？你是大学生？”

姜伟平并不知道宋初在想什么。得知她的身份后，他眼睛亮了一下，抬头感慨：“大学生好啊！前途无量，毕业以后，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份像样的工作吧？”

考虑到姜伟平那个时代的大学生都是稀缺人才，都有毕业以后包分配的福利，宋初决定不对这句话表示反驳，顺着他说：“是挺不错的。不过说起工作，姜先生以前干过很多行，有你中意的工作吗？”

“哎，工作不都那样吗？什么中不中意的，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姜伟平讪笑道。

这名背负六条人命的凶犯，此刻看起来竟不像传说中那般穷凶极恶。在与宋初的此次交谈中，他竟然才是紧张不安的那一方。

察觉到姜伟平有意识地在回避自己的问题，宋初也不急，话锋一转：“进来这么久了，还习惯吗？”

姜伟平点了点头：“挺好的，清汤寡水，早睡早起，我酒瘾都快戒掉了。”

“喝酒对身体不好，戒了是好事。”

姜伟平吞了口唾沫，再次打量宋初。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连坐姿都没调整过。

她......很不一样。

宋初：“姜先生不必太过紧张，把这次会面当做一次普通的谈话就好。”

接着她又问道：“那你喜欢这里吗？”

姜伟平如坐针毡。与宋初的每一句对话，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好像有一个字说错就会被刺伤，可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紧张。哪怕在审讯室或法庭上，姜伟平也没有这么不安过。

男人努力平复着内心的躁动，终于忍不住问：“同学......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些？那些专家每次见我都会问我杀人的细节，怎么你不——”

“因为我没打算问你杀人的事。”宋初轻柔地打断他，“随便聊聊吧，姜先生。我知道监狱里的日子很苦很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义务劳动，累得半死才能休息。在我之前大概也没有别人找你探监帮助你解闷，可你此时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她言辞诚恳：“我可以知道是什么舒缓了你的心情吗？”

姜伟平愣住了。

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请求他。

宋初这张好看的脸，再搭配她情深意切的神情，二者相加所达到的效果实在有用。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颜值的确是接近一个人内心的重要因素。

姜伟平喉咙动了动，生硬地提了一嘴：“这里......图书馆挺好的。”

“图书角？”宋初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并颔首表示理解。

“对，图书角。”姜伟平忙不迭说道，“那里有书。”

“你喜欢看书？”

姜伟平扯了扯嘴角，略显局促：“也不算喜欢......我读的书不多，很多字看不懂。但是画就不一样了。图书角里不是有许多穿插了插画的故事书吗？”

“所以，你很喜欢漫画？”

姜伟平摇头：“不是漫画，是那些童话书。因为是给小孩看的，所以书里会有很多颜色鲜丽的画。我以前在市图书馆打工，没人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那里看童话书。”

“你还在图书馆打过工？”

“年轻的时候去过，做了半年就不做了，那里不适合我。”

“那你最喜欢哪一本童话书？”

“我啊……”姜伟平眼睛里掠过一丝异样的光，提到这个话题，他一改往日的木讷，竟然健谈了许多，“我最喜欢《海的女儿》。”

“小美人鱼？”宋初问，“你很喜欢这个故事？”

“也不算喜欢......”

姜伟平皱着眉，试图用自己贫瘠的学识解释，“我只是喜欢小美人鱼这个主角，你瞧她多可爱啊，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可是......为什么王子不喜欢她呢？”

宋初沉默了，想不到这位40多岁的大叔还挺有童心。

“原本我以为来到这里就没有童话书可看了，谁知道这里的图书角居然也有《海的女儿》，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提到这一点时，姜伟平难掩兴奋，如果忽略他手腕上那道冰冷的银色手铐，此刻的他倒真像一个富有童心的大人。

你高兴就好。

宋初盯着那张喜形于色的粗糙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杀了六个人的刽子手，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谈论童话？

难道你没有想过，那几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就像你最心疼的小美人鱼那样，消逝在了晨曦之中吗？

一丝恶劣的念头在宋初脑海中转瞬即逝。可她的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附和：“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