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查到那条信息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他在档案室泡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盯着屏幕太久,看什么都带着一层重影。但他不敢停。凌晨那具女尸、那段录音、林砚眼底的裂痕——每一帧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发条。
他先查了清江那边的物证调取记录。沈栀案结案后,所有物证按流程封存入库,最后一次被调阅的时间是结案后第二周,调阅人签名是技术大队的一名实习生。这在案卷里没有记录,是陆泽打了三通电话、找清江市公安局档案科的人翻了原始登记簿才挖出来的。
实习生,签名栏写着两个字:何小婉。调阅内容:沈栀案物证,包括死者手机。登记簿备注栏写着“已归还”,但手机的去向在后续没有任何记录。也就是说,登记簿上写着还了,但手机没有真的回到物证库。
陆泽把这个名字输入系统,继续追。何小婉,女,二十三岁,清江职业技术学院 forensic science 专业毕业,在清江市公安局技术大队实习八个月,沈栀案结案后第三天辞职。辞职原因栏写着“个人发展”,没有任何附加说明。她离开清江后去了哪里?陆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继续往下查。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技术科,去年新进技术员名单。第三行:何小婉,入职时间——六个月前。正是林砚停职、沈栀案结案、“拾音者”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节点。
陆泽盯着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她从清江消失,然后出现在临江。她从沈栀案的物证里消失,然后出现在“拾音者”案的现场。这不是巧合。
他拿起手机,拨了陈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查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谁?”
“何小婉。清江的实习生,最后一个接触沈栀手机的人。辞职之后来了临江,现在就在我们技术科。”
这次沉默更长了。陆泽听见电话那头椅子推动的声音,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
“你确定?”
“登记簿白纸黑字,入职记录清清楚楚。”
“她在技术科做什么?”
“物证管理。”陆泽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陈屿,沈栀的手机如果真的被人从物证库里拿走,她是最有条件做这件事的人。而且她在临江的岗位也是物证管理——如果‘拾音者’需要内部信息,她就是那个内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然后是一句压到几乎听不清的话:“先不要惊动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见她。”
“一个人?”
“嗯。”
“陈屿——”
“我说了,先不要惊动她。”
电话挂了。陆泽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浮现何小婉这个名字。二十二岁,刚从学校毕业,在清江实习,接触了沈栀案的物证,然后辞职,然后出现在临江,然后“拾音者”案就开始了。她是被人安排的,还是主动参与的?她是棋子,还是棋手?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入职照片。年轻的脸,圆圆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
陆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关掉。
技术科在刑侦大楼二楼,走廊尽头。陈屿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鸣。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何小婉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长发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
很普通。普通到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屿推门进去。何小婉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表情有些紧张:“陈队?”
“小婉,”陈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尽量放平,“有点事想问你。”
何小婉点点头,重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根吸管。
“你在来临江之前,在清江市公安局实习过?”
何小婉的手指停住了。“……是。”
“在技术大队?”
“……是。”
“沈栀案的物证,你经手过?”
何小婉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质问后的慌张,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揭开旧伤疤的苍白。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登记簿,沉默了很久。
“陈队,”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来抓我的吗?”
陈屿没有回答。
“那部手机,”何小婉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拿的。”
陈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
“但我不是偷的。”何小婉抬起头,眼眶红了,“是林老师让我拿的。”
陈屿的瞳孔微微收缩。“林砚?”
何小婉点头。“沈栀案结案之后,林老师来找我。他说这个案子有问题,沈栀不是自杀,但上面的结论已经下了,物证要封存入库。他说如果手机留在物证库里,就永远不会有真相。”
“所以他让你把手机拿出来。”
“他说他会查清楚,查到真相之后,会把手机还回去。”何小婉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相信他。”
“你相信他。”
“林老师是好人。”何小婉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他为了这个案子被停职,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我知道他没有。沈栀的案子有问题,那个人还在外面,林老师是唯一一个愿意追下去的人。”
陈屿看着她,脑子里所有的信息都在重新排列。林砚没有找到手机——不是他没找到,是手机从一开始就在他手里。那部消失的手机,是林砚让何小婉从物证库里拿出来的。他一直在私下查沈栀案,手机在他手里,但他查了三个月都没有查出真相——或者说,他查出了别的什么。
“手机现在在哪里?”陈屿问。
何小婉摇头。“我不知道。林老师停职那天,把手机拿走了。他说他要回临江,说那个人可能去了临江,说他要继续查。”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何小婉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小婉,如果我查不到,你不要再管这件事。忘掉手机的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然后你就来临江了。”
“我想帮他。”何小婉低下头,“他一个人在查,没有支援,没有权限,什么都没有。我想离他近一点,也许能帮上什么。”
“你帮他做了什么?”
何小婉沉默了很久。
“‘拾音者’案第一起发生之后,”她声音很低,“我查过技术科的物证登记记录。那个人的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他的行动轨迹,和临江几个老旧小区的安防布控盲区高度重合。”
“你怎么查到的?”
“我在清江的时候,跟林老师学过犯罪地理画像。”何小婉说,“他教我的。他说如果一个人反复作案,他的行动范围一定和他的生活半径有关。我把‘拾音者’的作案地点标注在地图上,发现它们都在一个区域里。”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四个点,前三起案件和第四起案件的位置,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何小婉用蓝笔画了一个圈,把四个点全部框在里面。圈的中心位置,标注着一个地名。
陈屿低头看过去,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地方,是老家属院。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林砚现在租的公寓,离那里只有三条街。
“这个区域,”何小婉指着蓝圈,“是嫌疑人最可能的生活半径。他熟悉这片区域,知道哪里有监控,哪里没有,知道什么时间点人最少,知道怎么进出不被人发现。”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
“陈队,我查过这片区域的住户信息。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在排查名单里,但因为没有任何案底和异常记录,一直没有被纳入重点侦查范围。”
“谁?”
何小婉从地图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是一份户籍信息,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短发,方脸,表情木然,眼神很空,像一潭死水。
名字栏写着:宋也。
住址:老家属院,7号楼,302。
陈屿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老家属院,7号楼,302——那不是林砚家对面的那栋楼吗?
“宋也,”何小婉的声音很轻,“是老家属院的原住户。他的父母和林砚的父母是同事,两家住对楼。宋也比林砚大七岁,林砚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玩。”
“宋也的履历,”她顿了顿,“他在林砚去清江的那一年,也离开了临江。他去过的地方——林砚查沈栀案时追踪到的那些城市,他全都去过。那些城市发生的非法侵入案件,时间和他的轨迹完全重合。”
陈屿看着那张照片,后脊的凉意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现在回来了。”
“他回来了。”何小婉点头,“和林砚同一个月。”
陈屿从技术科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了灯。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脑子里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宋也。老家属院。比林砚大七岁。两家住对楼。林砚小时候经常去他家玩。宋也在林砚去清江的那一年离开临江,去过的每一个城市都有类似案件发生。林砚在清江查沈栀案时追踪到的那些城市,宋也全去过。宋也回到临江的时间和林砚同一个月。“拾音者”的作案区域就在老家属院周边。那段录音——“林砚,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我是谁了吗?”
他知道。
林砚知道他是谁。
从一开始就知道。
陈屿拿出手机,翻到林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是现在。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晚上七点,陈屿一个人去了老家属院。
这片区域比他记忆中旧了很多。外墙重新刷过漆,但底下的裂缝还在;楼道的灯换成了声控的,但有一半是坏的;楼下的花坛填平了,浇上了水泥,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停车场。
他站在7号楼底下,抬头看302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
他绕到楼后,站在林砚家原来住的那栋楼底下。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子,小时候他站在自己家窗口,冲着对面喊一声“林砚——”,对面的窗户就会打开。
现在那扇窗户关着。里面住着谁,他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宋也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眼神——那种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藏在底下的眼神——让他后脊发凉。
陈屿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林砚。
他接起来。
“你在哪儿?”林砚的声音很平,但陈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老家属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查到了。”林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何小婉什么都说了。”陈屿的声音很低,“手机是你让她拿的。宋也的事你也一直知道。”
沉默。
“林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拾音者’是谁,对不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林砚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有一个叫宋也的人,知道他去过那些城市,知道那些城市的案件发生时间和他的轨迹重合。”林砚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没有证据。我查了三个月,查不到任何能把宋也和沈栀案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他的DNA不在皮屑里,他的通讯记录查不到,他的行动轨迹只有重合,没有直接证据。”
“所以你被停职了。”
“所以被停职了。”林砚重复了一遍,“我回到临江,是因为他在临江。我进你的专案组,是因为他在你的辖区作案。我知道他是谁,但我抓不到他——因为我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把他钉死。”
陈屿闭上眼睛。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
陈屿愣住。
他认识林砚二十多年,从没听过他说这两个字。
“我怕你知道之后,”林砚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会去找他。”
陈屿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林砚说得对。他会的。
“陈屿,”林砚叫他的名字,“这件事,让我来。”
“你一个人?”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月亮船》。”林砚说,“他留这首歌,不是在跟沈栀说话,也不是在跟警方说话——他是在跟我说话。这首歌是我们的暗号。小时候他教我的。”
陈屿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从来没有忘记他。”
“我从来没有想起他。”林砚的声音很平,但底下裂开了,“我的记忆里有一段空白。我知道宋也这个人,知道他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但我想不起来任何细节。我醒来的时候会听见《月亮船》的旋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见。沈栀说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姓林——我以为她说的不是我。”
“直到我回了临江。”
“直到你回了临江。”
“直到他留下了那段录音。”林砚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林砚,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我是谁了吗?’那一刻,我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天台,教我唱《月亮船》,告诉我这首歌是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陈屿站在巷口,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林砚。”
“嗯。”
“你刚才说,你有他想要的东西。”
“嗯。”
“是什么?”
林砚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的不是《月亮船》。”他的声音很轻,“他想要的是我记得他。我忘了他,所以他回来了。他在那些城市犯案,在沈栀的案子里留下线索,在‘拾音者’的录音笔里留下《月亮船》——全都是为了让我想起来。”
“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不是为了沈栀,不是为了那些受害者——是为了让你想起他?”
“对。”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屿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林砚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因为我忘了他,他就杀了我记着的人。”
“沈栀记着他。所以他杀了沈栀。”
“下一个,是谁记着我?”
陈屿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林砚——”
“陈屿。”林砚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到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案情汇报,“这件事让我来。你不要插手。”
“我不可能不插手。”
“你必须不插手。”林砚的声音硬了一瞬,“因为如果你插手,他会把你也放进棋盘里。沈栀已经死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因为他而死。”
“林砚——”
电话挂了。
陈屿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嘟嘟嘟的忙音。
他抬起头,看向7号楼302的窗户。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没有。但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停了很久没有动过。
他走过去,透过车窗往里看。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像是录音笔的包装盒。旁边的座位上摊着一张地图,和何小婉给他看的那张一样,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
陈屿掏出手机,对着车窗拍了三张照片。
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302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
陈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停步。他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身后,老家属院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7号楼302的窗帘后面,有人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看着巷口那个身影越走越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林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来。
“沈栀记着他。所以他杀了沈栀。下一个,是谁记着我?”
宋也闭上眼睛,把这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浓稠的夜色,远处有一盏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窗口,不说话,也不离开。
那是林砚公寓的灯。
宋也盯着那盏灯,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他的脸上只剩一片空白,像一潭死水,像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纸。
“你终于想起我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但你想起来的,还不够。”
他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身后的窗帘慢慢合上,把那盏灯的光彻底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