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回到临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他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林砚的公寓。车停在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灯还亮着。那扇窗户在浓雾里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
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没有立刻上去。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那条对话——“我回来了。明天见。”“好。”
“明天见”是他说的,但他今晚就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许是因为周沉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因为那句“我们都是棋子”让他后脊发凉,也许是因为——他忽然很怕林砚又一声不吭地消失。
他下了车,上楼。
六楼,602。门没有关紧,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鞋尖上。
陈屿推门进去。
林砚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灰色的家居服,白色的陶瓷杯,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音频软件的波形图停在同一个位置。他抬起头看见陈屿,表情没有变化。
不惊讶,不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不知道是今晚。
“你说明天见。”林砚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屿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我等不到明天。”
林砚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陈屿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陈屿看见了。
波形图上那段反复拖拽过的标记,还是《月亮船》那三十秒。
“我去了清江。”陈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见了周沉。”
林砚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嗯。”
“他跟我说了一些话。”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林砚,“沈栀等的那个人,认识你。”
林砚没有否认。
“那个人回来,不是为了沈栀,是为了你。”陈屿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沈栀说,那个人有话要问你,有账要跟你算。”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窗外远处雾笛的低鸣。
“她还说了什么?”林砚问,声音很轻。
“她说——”陈屿盯着他的脸,“‘林老师不知道,他才是那个人真正想见的人。我们都是棋子。’”
林砚的手指收紧了。杯里的茶晃了一下,溅出一小滴,落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水渍,很久没有动。
“林砚。”陈屿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林砚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一种陈屿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隐瞒——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藏了很久很久的疲惫。
“我没有瞒你。”他说。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屿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点,“沈栀等的人,回来找你算账的人,在‘拾音者’案里留《月亮船》的人——你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林砚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平,但底下的东西在晃,“我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但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为什么找我。”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存在?”
林砚沉默了几秒。
“因为沈栀。”他说,“我查沈栀案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人的痕迹。通话记录、行动轨迹、作案手法——都和‘拾音者’高度吻合。我申请重新调查沈栀案,就是因为这个。”
“你怀疑沈栀不是自杀。”
“我确定她不是自杀。”林砚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瞬,像刀刃划过石头,然后又软下来,“但我没有证据。皮屑组织的DNA在数据库里比对不上,消失的手机找不到,那个未登记号码的机主查不到。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被停职了。”
“所以被停职了。”林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陈屿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你回来临江,进我的专案组,是因为——”
“因为这个案子和他有关。”林砚打断他,“‘拾音者’的手法,和他在其他城市做过的案子一模一样。他在临江出现了,我就来临江。”
“你回来是为了抓他。”
“对。”
“不是因为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屿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着什么。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砚看着他,很久。
“陈屿。”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回来,是为了抓他。但我选择回临江,选择进你的专案组——”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是陈屿。”
是因为你是陈屿。
这八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始终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陈屿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想问“你什么意思”,想问“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我”,想问“你回来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
但所有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林砚低下头,重新端起茶杯,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退回法医式的冷静,“你刚才说的‘棋子’——沈栀的原话是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回过神。
“‘林老师不知道,他才是那个人真正想见的人。我们都是棋子。’”
林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忽然开口。
陈屿皱眉:“什么意思?”
林砚抬起眼,看着他,眼底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我是棋子。”他说,“沈栀是棋子。周沉是棋子。‘拾音者’案的那些受害者,也是棋子。”
“那谁是棋手?”
林砚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湿气,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翅膀。
“你有没有想过,”他背对着陈屿,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听起来有些远,“‘拾音者’为什么选在你负责的辖区犯案?”
陈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不——他隐约想过,但一直没有往深处想。
“临江有六个分局,重案队也不只我们一个队。”林砚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选择在你负责的片区犯案,选择在你查案的时候留下《月亮船》,选择在你面前一步步升级手法——”
他转过身,看着陈屿。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
“他不是在挑衅警方。”
“他是在跟你说话。”
陈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屿脑子里,“他选你,不是因为你负责这个案子。他选你,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
“他知道我们认识?”
“他知道。”林砚点头,“沈栀案里他留下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他在找我。他知道我在清江查过他,知道我被停职,知道我会回临江,知道我会进谁的专案组。”
他顿了顿。
“他甚至可能知道,你会去查沈栀案。”
陈屿后脊一阵阵发凉。
“所以他选在你负责的辖区犯案,选在你的案子里留下《月亮船》——”林砚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是在玩游戏。他是在布一个局。”
“什么局?”
林砚看着他,很久。
“把你和我,装进同一个棋盘。”
陈屿离开林砚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走在楼道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整个楼梯间只有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缓慢,像踩在棉花上。
他脑子里全是林砚刚才说的话。
“他是棋子。我是棋子。所有人都是棋子。”
“他选你,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
“把你和我,装进同一个棋盘。”
如果林砚说得对——如果那个人的目标不是受害者,不是警方,甚至不是沈栀——
是林砚。
而选择陈屿的辖区犯案,是为了把陈屿也拉进来。
那个人知道林砚会回来,知道林砚会进陈屿的专案组,知道陈屿会去查沈栀案,知道他们会一步步靠近真相——
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那他们在追查的,到底是真相,还是那个人想让他们看见的“真相”?
陈屿停下脚步,站在一楼楼道口,推开门。
雾散了。
或者说,散了一部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落在地面上,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对话。
“我回来了。明天见。”
“好。”
明天见。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楼里,六楼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和他少年时代记忆里的一样——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人站在窗口,不说话,也不离开,只是亮着。
他不知道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那个人布的是什么局,不管棋盘上还有多少棋子,不管真相有多深——
他都不会让那盏灯灭掉。
这一次,他不会让林砚再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