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脱身,江橼死死捏着纸背,情绪敛在眼下。
她呼出一口浊气,神色如常。
叩响会议室的玻璃门,得到里头人的准许,江橼推门而入。
池州手抚太阳穴,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
江橼自然忘不了她:“池州小姐。”
池州放下来手,“嗯”了声,看着江橼走到跟前,摊开纸,递过笔。她爽快签字。
“江橼小姐,好久不见。”
看着池州递回来的解约书,江橼松了口气。她冲池州勉笑:“是啊。距离我们上次见的那一面,我都不记得有多久了。”
池州手撑下巴,朝跟前笔直站着的江橼施了个眼神,客气地说:“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说话吧。”
江橼神色一凝。
她见到池州的第一面,也是这样的情形。
她客客气气地请她来,看着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凉。
“第一次见面时,我想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池州说,“江橼,你不应该再跟我的妹妹纠缠不休。”
*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公司的大门口两道身影孤立,小助理守在江橼身边,陪着她等车来。
毕竟相识一场,小助理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跟着江橼了,话也难得发密,不似道别,叮嘱江橼好好照顾自己。
车来了,江橼弯腰钻入,隔窗与人挥手告别。渐行渐远。
“妹子,去哪儿?”司机豪爽地问。
江橼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淡然开口:“师傅,去机场。”
她只身一人,想要离开这里。
回到她本来的地方去。
江橼降生在什州。一个偏远乡镇。
回归故土,天色已然昏暗。
循着小时候的记忆,她买了束花,走在街上,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习惯了被人注视的目光,走自己的路,不受丝毫影响。
沉凉的星空下,鲜有人迹的墓地,出现她的身影。
“爸,妈,我回来了。”
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江橼弯下腰,把花放下。
石碑上的照片,留存慈爱的笑容,指尖抚过,难解思念。
于此同时,人去楼空的公寓门前,江小姨提着亲手挑选的水果和罐头站在门外,迟迟不敢有动作。
小助理从电梯出来,一眼就撞见了她,惊讶道:“江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小姨回头,拘谨一笑:“我、我来看看小橼。马上就走。”
小助理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芯,意外道:“橼姐回老家给爸妈扫墓了,没告诉你吗?”
江小姨脸色一僵。
小助理进了门,拿出一次性拖鞋来,招呼道:“江姨快进来坐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这么晚了来找橼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跟小橼长时间不见面,就想着送些东西看看她。没有什么事。”
小助理轻车熟路地取了杯水来,见江小姨还站在门外,便走过去拉她,“别在外面了,快进来啊。”
江小姨有些局促。
水果和罐头被随意地放在玄关的壁台上。
身下坐着柔软的沙发,江小姨处处不适。她端着水,放低了声音问对面的人:“好姑娘,小橼怎么突然就回老家了?”
“橼姐她辞了工作,说是有点想家,就回去了。”
“好好的工作,为什么要辞了?”江小姨不解。
小助理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橼姐她早就打算好了,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江小姨心中不安,“好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小橼是得了什么病才跑去大医院瞧的啊?”
“就是普通的小感冒。”小助理说,“不过橼姐向来身体不好,去医院看看也实属正常。”
“小橼她…”江小姨犹豫着,“工作忙,平常也该多注意身体的。”
总是在电视上见到这孩子,江小姨打心底里以为她在外头的生活过的有滋有味。让人艳煞。
“是啊。”小助理附和,“橼姐对待工作挺认真挺负责的。经常颠倒作息来回奔波,有时候忙的连吃口热乎饭的功夫都没有。她也不常跟人说话,有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扛。好几次累病了发高烧,被我意外撞见。可我劝不住她,第二天一早,该出的工一个不少。”
江小姨讷讷说:“小橼她从小就很懂事。”
“对了,江姨。”小助理才想起一件事,“这所公寓的钥匙橼姐给了我,让我抽空去找人把房退一下。我反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橼姐了,她走的匆忙,这房子里我也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东西给她寄过去,麻烦您帮我掌掌眼吧。”
江小姨答应了。
半夜收到退房申请,池晚星盯了手机好久。
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离开吗?
连多待这一夜都不愿。
她自是知道江橼买了机票,不会回来。
什州。
是个好地方。
鲜少人知的地方……
*
江橼回来的第一晚在附近的宾馆入住,条件简陋,凑合了下。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荒废多年的家。
灰泥砖房,占地不大,还连了个小院。经年风吹雨淋,土院子里早就荒草遍布,唯一的一颗柳树也被人锯了身,余下个桩。
太久没回来了,邻居们也都搬了家,换了新人住,翻盖二层小楼房。
江橼租了辆自行车,又买了工具,一并带回家。
院子里的草多,长势又高,她手里拎着把铁锄头,顶着太阳从院子的边角开始除草。
晶莹汗珠顺着面颊滚下,掉在一株嫩绿的小草上。
窸窸窣窣间,有位俏丽的姑娘,踩着高高的木梯,趴上了墙头,盯着素未谋面的江橼,望着她好奇。
“咻”地一下。
石子飞掠而来打在石灰墙头,留下个白点。
那姑娘瞬间犹如惊弓之鸟,摇摇晃晃消失不见。
“诶诶诶——姐!”
闻稚声哀嚎,江橼抬起头,循声看过去。
除了墙头草在随风飘荡,什么都没有。
“你这皮猴子!谁让你爬梯子的!皮痒了讨打是吧!”隔壁院里,传来妇女的训斥。
一派鸡飞狗跳。
太阳毒辣,锄头拎在手里,江橼拧了瓶水灌进喉咙解渴。
小院面积不大,傍晚,江橼就把杂草除了七七八八。
院里原来有口井,能出自来水。可多年不回来,井里的水早就不能用了。
江橼去了趟集市,买了折叠床还有床垫和褥子捎回家,又来来去去好几趟搬了矿泉水和一些必需品。
忙到了天黑。
太久没有使力气活,她累得倒头就睡,鞋子也没脱。
一连三日,她都深入简出的在收拾房子。院子里的土也被翻了一遍,垃圾是一桶一桶的往外运。
周日清晨,江橼戴了口罩正巧要出门。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几声喊:“漂亮姐姐!漂亮姐姐!”
江橼扶稳自行车后头,就见个约莫十八岁的姑娘屁股后面跟着个半大孩子朝她跑过来。
这姑娘观察江橼很久了。今天才得了机会跟江橼搭讪。
“有事找我?”江橼问。
葱玉一样水灵的小姑娘摇摇头,含怯地说:“你是新来的邻居姐姐吗?”
“不是。”江橼说,“我家本来就住这儿。只是太久没人,我也才刚回来。”
“这样啊。”小姑娘若有所思。躲在她身后的孩子拍拍她的手,小声说:“姐姐,爸爸妈妈不让我们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小姑娘搡了下人,纠正说:“这是邻居,不是陌生人。”
小孩子弱弱回嘴:“那两个月前,我们家旁边不也搬来了另一位新邻居,怎么不见你去找人家说话。”
“啧。你少多嘴拆我的台!”
江橼见她们两个没正事,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这姑娘忙说:“漂亮姐姐,我叫单琳。要是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回来的话,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江橼温柔了眼,“嗯。等我把家里翻新好了,就请你来家里玩。”
目送江橼离开,单琳才转身往家走。
身后跟着的小屁孩追着问:“姐姐姐姐,你为啥要跑出来找人家说话啊?”
单琳理所应当地回:“因为她漂亮。”
那日一瞥,她脑海中深深记住了这个漂亮姐姐,像她无意读到的一句诗那样——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江橼请了位老师傅来家里走表看井。老师傅说,井里的水需要往外排,除掉污水后余下的自来水就可以照常用。但是井下的泵裂了。需要换个新的。
江橼给了老师傅钱,请人明天买了新泵再来家里一趟。
她想有了水再把家里细微的地方都洒扫一遍。
第二天,老师傅就带着泵来修了。江橼花了大半天,把井头的水往外放,院头外成了片湿漉漉的水洼。
家里还要简装,江橼又一连跑了好几个地方请了靠谱的装修师傅。把老化的窗户和灰墙洼地里里外外都换了新。
验收完毕,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她就累得病倒了。
等昏了一觉再睁眼时,鼻尖已然围绕了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
手背上在输液,江橼强撑着坐起来。她掀开被子,慢着动作想要下床。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江橼怔愣了眼。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出自《眼儿媚·楼上黄昏杏花寒》
——北宋·阮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