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糖舟渡 第4章 长明灯（二）

许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看着无辜者自相残杀。他率先行动起来，无视了壮汉警惕的目光，开始仔细检查厅堂的灯盏、墙壁、地面。

时间在压抑和恐惧中流逝。灯火摇曳得越发厉害，几盏位置偏僻的小灯火焰已经缩成了豆大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甜腥味浓得化不开，绝望开始弥漫。壮汉烦躁地踹翻了一张椅子，眼神在虚弱的男孩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许言强忍着不适，仔细摸索着每一寸可疑的地方。他的指尖触碰到一面墙壁，那里的青砖似乎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残破不堪的线装册子。

许言立刻取出翻开。册子字迹娟秀却透着刻骨的恨意，是这座宅邸曾经的主母所留。她控诉着丈夫为了给儿子点燃长明灯，抽取了她陪嫁丫鬟的骨髓。字字泣血。而在册子最后一页，用更加潦草、疯狂的笔迹写着：

“…灯油将尽…孽畜！他竟想动我的侍女春桃！休想！…我找到了…找到替代品了…那个畜生的骨头！他虐杀我、禁锢我…他的骨头熬出的油…竟也能燃！虽不长久，却能伪续…哈哈…伪续！让这肮脏的灯，烧着肮脏的油，照着他那肮脏的种去吧！春桃…快逃…”

伪续！替代品！用仇人的骨头炼制的伪灯油！

许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椒。陈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正看着那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厨房！”陈椒低喝一声，语速极快，“大户熬油秘事，必在隐秘处，灶下夹层或地窖！”他不再旁观，瞬间展现出在贫民窟练就的、如同野狗般的敏锐和行动力，率先冲向宅邸深处。

许言立刻跟上。职业女人和学生也看到了希望，连忙追去。壮汉犹豫了一下，也骂骂咧咧地跟上。

厨房巨大却阴森，巨大的灶台冰冷积灰。陈椒目标明确，不顾肮脏，直接钻到巨大的灶台下方，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果然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黑乎乎、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厚厚的蜡密封着。

陈椒一把抓起陶罐，撬开封蜡。一股更加浓郁刺鼻、带着**血腥和怨毒气息的怪异味道弥漫开来，与原本的甜腥气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作呕。

“这就是‘伪灯油’！”陈椒眼神复杂，“主母用她丈夫的骨头熬的。”

“快！灯要灭了！”学生指着外面惊恐地喊。厅堂方向，几盏灯的火苗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众人冲回厅堂。情况危急，几盏小灯噗噗几声，彻底熄灭！熄灭的瞬间，一股阴寒的吸力传来，离得最近的学生惨叫一声，半个身体都变得透明，仿佛要被扯入那熄灭的灯盏！

千钧一发！

陈椒动作快如闪电，他猛地拔开陶罐塞子，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和罐子里黑红粘稠的膏状物，用匕首挑起一小块，精准地弹射向那几盏刚刚熄灭的灯芯！

嗤——！

黑红色的膏状物接触到残留的灯芯余温，猛地爆发出一种诡异的、带着黑烟的幽绿色火焰！这火焰极不稳定，噼啪作响，散发出的不是光明，而是更深的阴冷和怨毒气息，但灯，确实重新“亮”了！

“快！给所有快灭的灯续上！”许言立刻反应过来，强忍着恶心，也用手指（陈椒扔给他一块布裹着）沾取那恶心的膏体，奔向其他摇曳欲熄的灯盏。职业女人和壮汉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帮忙。

一时间，厅堂内青白火焰与幽绿鬼火交织闪烁，光影扭曲，如同群魔乱舞。那伪灯油燃烧时，隐隐传出男人凄厉痛苦的哀嚎和主母疯狂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添了伪灯油的灯火虽然诡异不稳定，却顽强地燃烧着，没有熄灭。

第三天，最后一刻。

当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亮意时，宅邸内所有灯火，无论是青白的还是幽绿的，都在同一瞬间，“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几秒钟后，光线重新扭曲。许言发现自己和陈椒，以及其他三个惊魂未定的玩家，已回到了那片荒芜的废墟起点。手腕上，那枚青灯印记的光芒黯淡了一丝，旁边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仿佛油滴般的标记——第一重“因缘”达成。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职业女人瘫坐在地，无声流泪。学生拍着胸口，大口喘气。壮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椒和许言。

陈椒靠在断壁上，脸色有些苍白，刚才的疾速行动和接触那充满怨毒的伪灯油显然对他也有消耗。他看向许言，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的疏离和讥讽，而是带着一丝探究和…难以言喻的沉重。

许言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伪灯油冰冷粘腻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气味。他救下了所有人，没有牺牲任何玩家，但用的却是更深的仇恨与罪恶炼成的油。这真的是“渡”吗？

“做得不错，许少爷。”陈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至少，活下来了。”他顿了顿，望向废墟灰暗的天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债…才刚刚开始。”

手腕印记微微发烫，预示着下一场炼狱的召唤。长明灯的阴影虽暂时褪去，但那燃烧骨髓的甜腥气和伪灯油的怨毒嘶嚎，已深深烙印在许言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