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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林天香 第71章 第71章 线索

作者:輕塵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3 14:55:59 来源:文学城

果然如裴宴所料,第二日午时便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这下如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裴宴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他下令秦海和张超继续深入调查。

秦海和张超接到指令后,不敢耽搁,立即从十里铺折返京城,直奔骐骥院。

骐骥院在大越朝掌天下马政,衙门设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两尊石狮,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偶尔有官员出入。秦海和张超在斜对面的茶楼里守了两日,终于等到了他们要见的人。

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吏,姓周,在骐骥院做了三十年文书,对院内大小事务了如指掌。秦海托了关系,以同乡的名义约他在茶楼见面。

周吏员瘦瘦小小,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精明。他坐下后,看着对面两个同乡,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两位……真是滁州来的?”他慢吞吞地问,“老朽在京城三十年,滁州口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张超笑着给他斟茶:“周伯好耳力。实不相瞒,我们兄弟是替人办事的。想打听一个人。”

“谁?”

“十年前在骐骥院当差的,姓崔。”张超压低声音,“听说如今不在京城了,去了江南。”

周吏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看两人,沉默片刻,才道:“你们打听他做什么?”

秦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足有十两,在茶楼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诱人的光。

“周伯别误会。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人如今的下落,没别的意思。”

周吏员盯着那锭银子看了许久,脸上露出一丝犹疑,良久才轻叹一声,将银子拢进袖中。

“罢了,老朽这把年纪,也不怕得罪谁。”他压低声音,“你们说的是崔文康吧?就是那个后来改名叫崔旺的。”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崔旺!果然是他!

“他当年在骐骥院做什么?”

“做什么?”周吏员撇撇嘴,“就是个跑腿的小吏。他有个堂叔在宫里当差,托了关系把他塞进来的。那小子倒是机灵,做事也勤快,就是……心思太重。”

“心思太重?”

“总想着往上爬。”周吏员喝了口茶,“在骐骥院干了三年,忽然有一天就辞了。说是被一个远房亲戚看中,要带他去江南发财。”

“远房亲戚?”秦海追问,“什么人?”

周吏员摇头:“这老朽就不清楚了。只听他说,那亲戚在江南做官,姓崔,和他同姓,好像是发运使还是什么。老朽当时还纳闷,一个发运使,怎么就看上他一个小吏了?”

发运使崔琰!

秦海和张超相互很有默契的看了对方一眼。这线索终于连上了。崔旺本就是崔琰的人,从十年前开始就是了!他去骐骥院当差,说不定也是崔琰的安排!

“他走之前,有没有提过别的?”张超问,“比如,认不认识一个姓宋的?”

周吏员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你这么一说,老朽想起来了。他走之前那阵子,确实常和一个年轻人来往。那年轻人常来找他,两人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老朽有次路过,听见崔文康说:“......宋兄且放宽心,都里有自己人,不过到时候还需要宋兄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定重谢......”周吏员说到这里,面露难色,“或许当时是老朽的脚步声有些重,被他们听到了,谈话就此打住。”

“那年轻人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穿得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周吏员回忆道,“有次老朽看见他骑马来,那马是御马监的好马,一般人可弄不到。”

秦海和张超对视一眼——御马监的好马,那是皇亲国戚才能用的!这“宋兄”的身份,越来越清晰了。

“后来呢?”秦海追问。

“后来崔文康就走了,那年轻人也没再来过。”周吏员耸耸肩,“老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年,听说那年轻人出事了。”

“出什么事?”

“具体的不知道。”周吏员压低声音,“好像是卷进什么案子,被宋国公府打发回乡下去了。宋国公你们知道吧?那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得罪不得。他府里的事,谁敢多问?”

宋国公府!

秦海和张超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宋兄,果然是宋家的人!是宋国公府的人!

“周伯,”秦海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画像,“您看看,那年轻人是不是这个?”

画像上是他们根据孙婆子描述,请画师绘制的宋大模样。周吏员凑近看了看,眯着眼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眉眼有点像……但老朽记不太清了,毕竟十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有件事老朽记得清楚,那年轻人右手虎口有块疤,像是烫伤的。有次他递东西给崔文康,老朽正好看见。”

右手虎口有疤。这个特征太关键了!

秦海和张超谢过周吏员,离开了茶楼。两人走在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宋家的人。”张超低声道,“果然是他们。”

秦海眯起眼,“那个宋大,既然被宋国公府打发回乡下去,肯定知道些什么。咱们得找到他。”

“可他在哪儿?”

秦海想了想:“既然是宋国公老家的人,多半被送回原籍了。宋国公祖籍在……应天府。”

“应天府离江南不远。”张超眼中闪过兴奋,“郎主正好在江南,咱们可以顺藤摸瓜!”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去驿站,将最新查到的线索写成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与此同时,菰城这边,裴宴也没有闲着。

王兆仁那边,长风安排的人已经盯了数日,终于有了突破。

这日傍晚,长风匆匆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郎主,抓到了。”

裴宴从案牍间抬起头:“什么人?”

“王兆贵身边的亲信,姓苟,人都叫他苟文书。”长风压低声音,“此人负责替王兆贵打理见不得光的账目,今日午后在码头接货时,被咱们的人堵了个正着。”

“接的什么货?”

长风眼中闪过寒光:“两个女子,十四五岁,用麻袋装着,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要送去归平县王兆贵那里做奴婢。属下让人暗中跟着,发现她们被送进了城东一处宅子——那宅子是王兆贵的私产,明面上是他养外室的地方,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让人趁夜摸进去看了,那宅子后院有个地窖,里面关了七八个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十二三岁。”

裴宴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怒意压下去。

“人呢?”

“苟文书已经被控制住了,关在行辕后院柴房里。”长风道,“他嘴硬得很,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小的用了点手段,他才松口——但只承认那两个女子是王兆贵要的,其他的打死不认。”

“不认?”裴宴冷笑,“那就让他认。”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带我去见见他。”

柴房在行辕最深处,偏僻阴冷。门口守着两个侍卫,见裴宴来了,立即躬身行礼。

长风推开门,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柴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出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绸衫,此刻衣衫凌乱,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惊恐。

此人他见过,在前些日子水患时,此人巡视归平县,他跟在大官人身后远远看到的。

“裴,裴安抚……”苟文书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小人冤枉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裴宴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那两个女子,是你亲自接的。她们现在在城东宅子的地窖里。你还要说不知道?”

苟文书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本官给你两条路。”裴宴缓缓道,“第一条,你如实招供,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本官可以保你一条命,发配充军,总有活路。”

苟文书眼中闪过挣扎。

“第二条,”裴宴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继续嘴硬。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等你说出来的时候,罪名会多加一条。拒捕抗供,罪加一等。到时候,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苟文书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脸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终于,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

“我……我说……”

裴宴转身,在长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他微微颔首,示意苟文书开口。

苟文书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他是王兆贵的心腹,替他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其中最要紧的一桩,就是“送人”。

“送什么人?”裴宴问。

“女……女子。”苟文书低着头,“从各处收来的,有逃荒的,有被家里人卖的,也有……也有拐来的。先送到归平县王兆贵的私宅,由他筛选。长得好的,身家清白的,留下;剩下的,再送到别处。”

“别处是哪里?”

苟文书哆嗦了一下,不敢抬头:“漕……漕运码头上。有崔大人的人来接。”

崔大人。崔琰?

裴宴眼中寒光一闪:“接去做什么?”

“小人……小人不知道。”苟文书拼命摇头,“真的不知道!小人只管送到码头,交接的人自会处理。那些女子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小人从不过问!”

“交接的人是谁?”

“是……是崔大人手下一个姓陈的纲头。”苟文书道,“他每次都在三号码头等着,带几个船工。人交给他,就没小人的事了。”

“这些年,送了多少?”

苟文书想了想,声音越来越小:“每年……少则二三十,多则五六十。具体多少,小人没记过。但这些年加起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十年,每年几十个——那是数百条人命。

裴宴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兆贵,”他终于再次开口,“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苟文书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王兆贵的生意,远不止人口贩卖。他还插手药材、丝绸、茶叶,垄断归平县大半市场。背后撑腰的,除了弟弟王兆仁,还有王兆仁的干爹崔琰。崔琰不仅是他后台,还是他最大买主。

“药材?”长风忍不住插嘴,“庆和堂囤积药材,是不是他的手笔?”

苟文书点头:“是。崔大人那边要的,说北边缺药,价格高。王大官人就大量收购,囤着等涨价。”

裴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张记的困境,果然和他们有关。

“还有呢?”他问。

苟文书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水月庵。”

裴宴眼神微动。

“水月庵那个水仙姑是王大官人的相好。”苟文书道,“那些女子,有些就是水仙姑送来的。她说是在庵里收留的孤女,其实好多是……是被骗来的。水仙姑得了好处,王大官人也得了货源,两人各取所需。”

柴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裴宴缓缓起身,走到苟文书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苟文书拼命点头:“有!有!王大官人那里有账本,记着每一笔买卖。还有……还有和水仙姑来往的信件。他都留着......”

裴宴冷笑。果然,这些人彼此勾结,也彼此提防。

“账本在何处?”

“在……在归平县王家大宅的书房里。”苟文书道,“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小人亲眼见过大官人取放。”

裴宴转身,对长风道:“派人去归平县,盯住王兆贵。不要打草惊蛇,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是。”长风应下。

裴宴最后看了苟文书一眼:“把他带下去,好好看管。留着他,还有用。”

两个侍卫上前,将苟文书拖了出去。柴房里重归寂静,只剩裴宴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批过无数公文,握过剑,执过印。此刻却被愤怒驱使有些颤抖。

数百条人命。数百个被当成货物一样买卖的女子。她们被拐骗、被略卖、被送上不知去向的船只,从此再无音信。

而始作俑者,还在逍遥法外。

裴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愤怒无用。现在要做的,是收网。

他走出柴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挣扎的手。

“郎主,”长风跟上来,低声道,“那些女子就在城东宅子里的,要不要先救出来?”

裴宴摇头:“再等等。现在救出她们,无异于打草惊蛇。王兆仁那边还没动,崔琰那边也没惊动。一旦他们察觉,销毁证据,就前功尽弃了。”

长风急了:“可她们……”

“我知道。”裴宴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不能意气用事。”

裴宴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她们会没事的。不是已经让人暗中照看,等时机一到,第一个救的就是她们。”

长风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小的明白。”

回到书房,裴宴重新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秦海张超刚送来的密报——关于那个宋兄的调查。

宋大,宋国公府管事,宋国公堂兄之子,宋衙内的心腹。十年前曾在翠玉楼大火当晚出现,接走了玉娘。后因卷入一桩人命案,被宋国公打发回应天府老家。

应天府,离菰城不过数百里。

裴宴提笔,在舆图上应天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快了。所有线索都在收拢,所有证据都在汇聚。等京城那边的消息一到,等找到那个宋大,就可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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