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临清辉 第28章 “最佳损友”的试探

篮球场上那悍然砸筐的巨响和江临舟最后穿透人群、精准锁定的目光，如同烙印烫在苏晚星的感知里，一路灼烧着她的后背，直到她逃回宿舍，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喘息，才勉强隔绝了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喧嚣与心悸。

脸颊滚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毫无章法。怀里厚重的专业书沉甸甸地坠着，硌得她手臂生疼。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江临舟起跳时绷紧如弓弦的背脊线条，是汗水飞溅中那道悍然砸下的灰色闪电，更是他落地后，穿过鼎沸人声和耀眼夕阳光晕，牢牢钉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平静、了然，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麻，一种混合着羞恼、悸动和无处可逃的慌乱在心底疯狂滋长。她甩甩头，试图将那个身影驱逐出去，却只是徒劳。

“晚星？你回来啦？”林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刚结束比赛的兴奋，“等我洗个澡，马上就好！饿死我了！”

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声线里的微颤：“好…不急。”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学校北区食堂二楼相对安静的角落。林薇还沉浸在比赛胜利的兴奋里，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尤其是最后那个石破天惊的扣篮。

“……你是没看到！舟神今天简直杀疯了！那个扣篮，我的天，篮筐都在抖！对方脸都绿了！帅炸了！”林薇挥舞着筷子，眉飞色舞，“他平时打友谊赛可没这么凶残，今天跟吃了火药似的……”

苏晚星低头拨弄着餐盘里的西兰花，含糊地应了一声。江临舟最后那个充满力量感的腾空身影和那道穿透一切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闪现。她只觉得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男声插了进来，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林薇的兴奋。

“哟，这不是嫂子吗？这么巧！”

苏晚星手一抖，筷子尖上的西兰花“啪嗒”一声掉回餐盘里。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然失序。

只见一个身材高壮、穿着同款深灰色篮球队背心的男生端着餐盘，笑嘻嘻地站在她们桌旁。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笑容阳光又带着点痞气，额发被汗水打湿，显然也是刚从球场下来。来人正是校篮主力后卫，江临舟的死党——周子扬。

他眼神晶亮，目光毫不避讳地在苏晚星瞬间涨红的脸上溜了一圈，笑容更盛，自来熟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就坐了下来，餐盘“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

“嫂子好！我是周子扬，舟神他兄弟！”他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桌的人都侧目望过来。

“你…你胡说什么！”苏晚星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又急又窘，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下意识地否认，“我不是…你别乱叫！”

林薇也愣住了，看看周子扬，又看看恨不得把头埋进餐盘里的苏晚星，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哎呀，嫂子别害羞嘛！”周子扬仿佛没看到苏晚星的窘迫，拿起筷子就大大咧咧地夹走林薇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眼神却促狭地瞟着苏晚星，“咱们舟神可都‘表演’给你一个人看了，那扣篮，啧啧，平时练习赛求他他都不肯使的，嫌太耗体力，影响他‘运筹帷幄’的形象。今天可好，为了博红颜一笑，老腰都快豁出去了！落地那一下踉跄，啧啧，回去肯定得贴膏药……”

“周、子、扬！”苏晚星又羞又气，连名带姓地低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他怎么能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还说得如此…如此暧昧！江临舟落地时那个细微的踉跄，她确实看到了，当时心尖也跟着莫名揪了一下。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周子扬见好就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那狡黠的笑意却丝毫未减，话锋一转，“嫂子，我跟你说，别看舟神现在人模狗样，一副高冷精英范儿，其实私底下啊，啧，毛病可多了！”

苏晚星紧绷着身体，根本不想听，可周子扬那带着神秘爆料意味的语气，却像带着钩子，让她想捂耳朵的手指僵在半空。林薇更是双眼放光，竖起了耳朵，一副“快说快说”的吃瓜表情。

“就他那强迫症，晚期！”周子扬压低了一点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分享秘密的氛围，“你知道他书桌抽屉里那几支笔吗？必须按颜色深浅，从深蓝到浅蓝，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有一回我不小心给他弄乱了一支浅蓝的放深蓝前面了，好家伙，他盯着那支笔看了足足五分钟，那眼神，冰得能冻死人！最后还是他自己默默动手调整好了，一整天都没跟我说话！你说他幼不幼稚？”

苏晚星怔住了。强迫症？按颜色深浅排列的笔？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咖啡馆灯光下，江临舟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优雅从容地捏着钢笔，在纸上落下清晰锐利的字迹。那样一丝不苟、掌控一切的人……竟然会为了一支笔放错位置而闹别扭？这个巨大的反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涟漪。原来他并非无懈可击的精密机器，内里也藏着这样孩子气的执拗？

“还有还有！”周子扬见苏晚星眼神微动，明显来了劲，趁热打铁，“他那建模大神的称号怎么来的？你以为他天生就会？屁！你是不知道他当初啃那些天书一样的教材有多惨！大一那会儿，为了搞懂一个什么…哦对，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就这破玩意儿，他在图书馆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熬得两眼通红，跟兔子似的！结果第四天早上，刚站起来想活动活动，鼻子‘唰’一下就飙血了！止都止不住！吓得管理员差点打120！哈哈哈哈！”周子扬拍着桌子，笑得毫无形象。

图书馆通宵、鼻血狂飙……苏晚星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个狼狈又倔强的少年江临舟形象，与球场上悍然扣篮、咖啡馆里气定神闲的成熟身影重叠在一起。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汤碗边缘，仿佛这样就能稳住被这个过于鲜活、甚至有点“惨烈”的细节搅乱的心跳。原来他那份令人仰望的游刃有余，背后也曾是笨拙的摸索和狼狈的付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悄然渗入心尖。

“最离谱的是！”周子扬完全进入了爆料状态，无视了苏晚星越来越复杂的神色，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他这人吧，看着冷冷清清的，其实胜负欲强得要命！打游戏输给我一盘，能记仇记半年！非得找机会赢回来不可！有次期末考，他宏观经济学比我低了0.5分，就0.5啊！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愣是泡在图书馆啃了一个寒假的高级宏观教材，开学回来，逮着教授问的那些问题，深奥得教授都直挠头！就为了下学期的课能压我一头！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强烈的胜负欲？为了0.5分记仇一个寒假？苏晚星彻底失语了。她望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把好友老底掀了个底朝天的周子扬，再想想那个总是带着疏离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江临舟……巨大的反差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是荒谬？是好笑？还是……一种窥见了他坚硬外壳下真实血肉的隐秘悸动？心湖被接二连三投下的石子搅得波澜起伏，那些关于江临舟的遥远轮廓，正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糗事”一点点填充、晕染，变得具体而…生动。

“周、子、扬。”

一个低沉冰冷、淬着寒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周子扬身后响起，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刃，瞬间斩断了食堂角落这方小小的、充斥着“爆料”气息的空间。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周子扬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脖子极其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扭了过去。

江临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刚冲过澡，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几缕湿漉漉地垂在饱满的额角，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深色T恤，周身散发着清冽的皂角气息。夕阳的余晖透过食堂高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沉沉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周子扬脸上，里面的温度低得能冻死人。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周子扬的后颈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干笑两声，声音都变了调：“啊哈哈…舟、舟神？你…你洗完了啊？好快啊哈哈哈……”

江临舟没理他，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审视的意味，扫过僵坐在对面的苏晚星。她的脸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躲闪，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尚未平复的惊悸。显然，周子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

很好。

江临舟的眸色似乎又深暗了几分，周身的气压更低。他不再看苏晚星，视线重新落回周子扬身上，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温度。

“看来你精力很旺盛，”江临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加练五十组折返跑，现在。我陪你。”

“不…不是吧舟神！”周子扬瞬间哀嚎，脸都垮了下来，“五十组？！会死人的！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嘴贱！我……”

“六十组。”江临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然后直接伸手，揪住周子扬那件宽大的篮球背心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不容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提溜了起来。

“诶诶诶！舟神！给点面子！嫂子…苏同学救命啊！”周子扬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不忘朝苏晚星投去一个“你看他多残暴”的求救眼神，滑稽又狼狈。

江临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拖着还在吱哇乱叫的周子扬，转身就朝食堂楼梯口走去。周子扬那两条长腿踉踉跄跄地跟着，高大的身躯在江临舟手里竟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喧嚣被粗暴地拖走。

角落里瞬间只剩下苏晚星和林薇两人，以及桌上两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皂角清冽气息，还有一丝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属于周子扬的哀嚎尾音。苏晚星怔怔地看着那两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周子扬那些夸张的爆料——强迫症的笔、图书馆的鼻血、为了0.5分的疯狂……每一个细节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餐盘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无意识摩挲碗沿的微热触感。心跳，在短暂的凝滞后，以一种更隐秘、更难以言喻的节奏，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着。那些被强行拖走的喧嚣之下，一种更深邃、更扰人的寂静，无声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