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醒睡觉时梦到了陈惊觉。
梦见他俩去山上拜访什么亲戚,坐得小电驴,他骑着。岑醒一晚上都在看他黑色削薄的头发和穿黑色带毛领羽绒服里露出的一段干净的颈。
他俩是用谈恋爱的男女朋友身份去拜访的,很奇怪,亲戚家住在山上,很穷。山上鸟不拉屎,土地灰黄,一丛一丛的荒草错落的杂生。看完亲戚亲戚叫他们回去路上慢点。岑醒以为路歪歪扭扭不像条路所以让他们注意。
他们就在下山时看到好几只野兽伺机而动。
岑醒说陈惊觉你得慢点,他说没事。
他们就小心翼翼了一路,最后还在山上转。
没转下山,没转下山,她被闹钟吵醒了。
按照岑醒的迷信程度,岑醒以前都一定会把这梦继续清醒的做下去,做出一个她想要的好结果。
可是她高中睡不足后都定的掐点闹钟,迟起个几分钟就要迟到。
她也好久没做过这种“春梦”和下不去山交织着诡异的东西了。
“……”
岑醒睡眼惺忪的立马恍然若失爬起来,一边知道这梦只是梦,一边迅速魂不守舍的穿衣洗漱,直到出门后才马上抓紧一点时间拿起手机百度,搜梦到和男朋友一起去山上绕不下来代表什么……
不是,是跟发小在山上绕不下来代表什么。
陈惊觉在旁边窥探一眼。
“……”
岑醒警惕地回看,把手机慌不择路的收回去,火气很大的问他:“你看什么?!”
陈惊觉:“……”
她大早上脾气放了炸弹,陈惊觉索性就没再惹她,到了红绿灯,岑醒又低头搜。
……
有个比她聪明简洁的标准答案在搜索栏里出现:梦见和别人在山上走不出去。
——答案说,跟自己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
底下说,是要分离。
也有说婚姻要成的……
岑醒表情神奇一瞬,又面无表情把手机坚定按灭了。
开始隐隐崩溃。
浑浑噩噩一天度过。
晚上岑醒跟陈惊觉去他家吃饭,因为陈惊觉做饭,所以带她打车,两人早早回去。
车里,岑醒发现自己跟陈惊觉在单独一个空间下后,早上那烦躁惶恐的情绪又反了劲上来。
山上碰到野兽为什么老是下不了山有什么原因她不思考了。她在害怕她为什么会梦她和陈惊觉在一块。
她不想承认她把陈惊觉当自己所有物,所以梦里状态那么自然。
陈惊觉不喜欢她。
一定。
他把她当发小朋友对待,坦荡不会多加旖思,偶尔有些占有欲都是以为她男性朋友多,他却不认识,仅此而已。
岑醒恰巧就能理解这种心理。
因为他就像岑醒以前,一年级到六年级看他跟其他女生多点交谈就警惕心陡起,最起码那个女生她得认识,她得一起玩过,得在她眼里过关。过关后,陈惊觉哪怕和这个小女生亲嘴她都无感,她曾经在旁边照样自得其乐玩她的,状态乐呵呵。
因此她只是因为对方朋友她不太认识而已,陈惊觉“吃醋”也仅此而已。
友情里的占有欲似乎一直正常。
岑醒却梦到跟他在一块了,自己状态亲昵习以为常,这不正常。
一个半满的水有天在她没防备下过了界,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
一种情绪而已。
她却跨不过这个情绪。
岑醒脸色差得随窗外倒退的风景一样起飞,她在车里靠着,下了车后,走的飞快。
她国庆后就没休息过,每天睡五小时的状态开始叠加在一起,隐隐又有崩溃的趋势。
陈惊觉没跟上。
到了铁门里,铁门被砸的轰的一声!
岑醒被自己的暴脾气撞醒了……
岑醒懵了一瞬,弱弱地抵着门让陈惊觉进来,那瘦薄的身影没什么存在感,她对着陈惊觉闷声闷气说:“你晚上给我做什么吃?”
陈惊觉:“……你想吃什么?我做个红烧肉……”你喜欢——
但她一口拒绝,“不行。”
陈惊觉一愣。
岑醒绷着脸说:“你红烧肉要做的比我好吃怎么办?”
岑醒也是给他做过红烧排骨的人,他比自己做的好不就打了她脸?岑醒绝不允许他比自己做的好!
但是她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陈惊觉哑然,然后乐,两个人上楼,陈惊觉被戳中笑点一直乐,肩膀颤动。
岑醒在后面踹他腿。
他心情反倒不错的说:“那我做水煮肉吧。”
他眼皮薄薄的,整个人瘦瘦薄薄的。
岑醒:“……”
你怎么尽做我不会做的。
岑醒问:“北梧,那边水煮肉很多?”
南城这边没什么人吃水煮肉,对岑醒来说,水煮肉就是猪肉白蒸蒸的过了水一遍,端上来汤汤水水的,有些腥气。
岑醒出门从不点水煮肉吃。
陈惊觉顿了下,措辞回她:“我做出来你可以随便尝尝。”
等于没回。
陈惊觉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跟岑醒提过北梧。岑醒这个人正好出场时从不在他痛苦上出现。
她哪怕在他痛苦荒芜的本命地方,依旧游离在他复杂繁冗鸡毛蒜皮的所有痛苦之外。
他小时候被所有了解自己家庭的人看清,被大人当着面说不能跟他玩。他总能在小区楼底下堆沙子的地方看见岑醒。她爸她妈奇葩地没教她远离,她顺着她家父母一起奇葩的没管别人,张牙舞爪一不顺心还会跟他打架。
鲜活昭示他还有人打架,像向世界叛逃。
从一年级打到六年级,她不管事的性格活在她想象的世界中,出现在陈惊觉的世界里带着除了他,屏蔽所有的气泡球。
她在气泡球里缺心少肺,在气泡球里把陈惊觉当正常人直到如今。
陈惊觉四年后回来南城,没跟她提过北梧,她就从不主动提。
他在北梧的人生被她丢了,他偶尔解离,偶尔犯病抽烟,躁郁症发作,也只是他一个人把自己丢在过去的造作。
无关她。
她不知道陈惊觉的痛苦,跟陈惊觉所有痛苦无关。
思绪像团巨大乱绪压着头顶上方楼房乌压压的黑夜滚来时,陈惊觉在岑醒前面走着,一时感到荒唐不可思议。他冲动地回头带着好笑地看了岑醒一眼,想说什么。
“?”
岑醒又错过他俩交心的最佳时机,感到冒犯,歪头,仰着脸朝他说:“怎么?没看过美女?”
陈惊觉:“……”
少年露着一瞬大白牙乐,那大白牙随他回头的动作闪过去。
岑醒抓住他书包。
让他拖着自己走。
灯在前面照明。
最后两步楼梯的距离,岑醒有些失落的脸色出现在脸上,问:“你把我当好朋友么。”
陈惊觉当她又发疯,没回她。
进门后,阿姨出来欢迎岑醒。
岑醒跟阿姨问好。
和之前第一次见阿姨到阿姨家吃饭不一样,那时的阿姨温柔贤淑,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恬淡的抑郁,这次正经见阿姨,阿姨热情似火的像个太阳。
岑醒怀疑她比她妈都要阳光,她拉着她说她怎么瘦了?怎么过来的?陈惊觉带她坐出租车的吗?
岑醒一一回答。
陈惊觉进门换了鞋,放下书包后就去厨房洗手做饭。
阿姨帮忙把岑醒书包脱下来,带她去她卧室试衣服,她又带回来几件岑醒能穿的衣服送她。
岑醒耳廓红着,特别不好意思的进去。
半小时后,话题眼看殆尽,岑醒找着话题,正好也是顺势问:“阿姨,陈惊觉暑假经常回去看你和他外公嘛?”
岑醒穿着身上的黑色新皮衣,面容都被衬着成熟了一些。阿姨在给她剥橘子。一愣,阿姨大嗓门说:“没有啊,他就快开学了回去过一次!”
她习惯□□编排她想象中的儿子的生活:“他不听话,天天找不到人影的,我在老家他十天半个月也不打来一个电话,我经常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岑醒:“……”
岑醒在她大嗓门出声那刻就恨不得脑袋点地的后悔了。
出师不利必自毙。
陈惊觉正好凑巧在炖排骨,闲了几分钟出来到客厅的饮水机前接点水喝。
他妈问:“怎么了?陈惊觉暑假经常消失?”
他妈没长脑子冒了这句。
“……”
岑醒脸爆红,让林慧慧瞧着奇怪。
岑醒不敢看她的细声回她,坐在床畔,缩着肩膀恨不得自己消失:“不是……我就是问问。”
“……”
林慧慧喑哑,意识到儿子可能没什么都告诉他这个楼下天天一起上下学好的像兄妹的孩子后……林慧慧才又意识到他们到底跟她和周梅不同。
但林慧慧也不会告诉周梅自己有些事。
有什么东西正在完蛋。
背后门框上靠过来一个人。
陈惊觉吊儿郎当,放松散漫的头畔右侧带着卫生间的光,小孩子校服套成人,问她两:“你俩说什么我坏话?”
语气平淡。
“……”
岑醒脑袋冒烟。
她本来很窘迫难堪,但看到陈惊觉的神情后,又马上down了下来。
少年眸色润黑又深沉,姿态随意但神情看着并没开玩笑,嘴角闭着,整个人实际是一条绷直的细线。
岑醒脑一热,他走后,岑醒跟他后面走出去。
咬着腮帮跟到了厨房,岑醒低着头说:“我没说你坏话。”
“那你跟我妈说什么?”
他背对她把锅盖掀开,把青葱挑出来。
“……”
岑醒对着他背影,高她一个头颈。须臾,岑醒轻声说:“我问你你就告诉我是吗?”
陈惊觉没吭声。
“我想知道你那么长的暑假不在家一天到晚干什么去了。楼下门卫跟我妈说认识你,天天看你到点出去,凌晨回来。之前冬天过年为什么不在老家过?老家再无聊也比你一个人在南城好吧?你就是不想告诉人。”
你妈可能也不知道。
岑醒把沉疴执拗说完时,却没放松,天灵盖猝地一片清明。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困惑都白纠结,纠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