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亲眷三日内接连暴亡,外头都说是时疫,可小人看得清楚——是当今中丞大人的手,是灭口!”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怕:
“那夜银车改驿,小人亲眼看见,他们暗中换封泥、动印鉴,赈灾银早被抽空。小人手里……有当日遗落的半枚墨牌,是只有心腹才带的信物……”
“小人逃得一命,便只能埋身市井,像阴沟里的蛆一般苟活,为的就是有一日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四下寂寂,暮色将货场尘嚣一并吞入阴影。
沈砚立在暗处,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三件事。”
“一,你没有见过我。”
“二,明日便去大理寺首告中丞。”
“三,事成之后,走得越远越好。”
“但你记住,今日我帮你血债血偿,往后便闭紧口。再多言半句,下场不会比这三年好过。”
他猛地一顿,叩首应得决绝。
恨熬三载,如今终有豁出命去的机会。
次日天明,大理寺衙署刚开,便有一身尘污的民夫前来首告,状告中丞贪墨赈灾银、构陷忠良。
人证物证俱在,条理分明。
高启年本是惊怯避之不及,可瞧见沈砚整理好的案卷时,沉了眼,不动声色将这桩“政绩”收入囊中。这一案,足够他搏一场功成名就。
不过三日,朝局大震。
中丞贪墨赈灾银、构陷忠良一案事发,其人被罢官下狱,一夕倾颓。
朝野上下,无不称赞大理寺丞高启年有惊世之才。
“侯爷请高大人入府一叙。”
高启年本就志得意满,如今又得侯爷萧烈传召,心中更觉这险冒得值。
可他去不过片刻,侯府的人再入大理寺,这一次,请的是沈砚。
厅内气压沉冷。
高启年跪在下方,冷汗浸透衣料,脊背弯成折弓,整个人几乎贴伏地面,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
萧烈蟒袍加身,端坐主位,周身气压沉如寒潭,直至她立定,才缓缓抬眼,目光淡得没有半分温度,却似能剖人肺腑,指节不经意地叩了一下案几。
沈砚缓步而入,敛衽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周身不见半分怯色,只余一片沉冷。
“见过侯爷。”
萧烈目光在她身上游离,似利刃,剐了她一寸又一寸。
“五年的旧案,是你接的?”
沈砚垂眸:
“卷宗在前,是非分明不是臣之功,是侯爷体恤天下民生,全了这份真相,下官所做,不过是食禄掌刑,分内之事,无敢与不敢。”
萧烈闻言轻笑出声。
“抬起脸来。”
沈砚抬眼看向对方。
他瞧着沈砚,语气淡得发冷:“你可知这案后牵扯何人——动了,是会掉脑袋的。”
沈砚抬眼,睫羽轻垂,眼底不见半分怯色,反倒平得很:
“臣无意知晓背后何人、是何方势力,只知真相在侧,不可不查。臣信侯爷,定会为天下持这份公道。”
萧烈闻言眸色微沉,片刻后淡淡开口:
“挺好。天下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前几日方升了官,如今再给,反倒多余。本侯给你一样更直接的。”
他话音一落,目光转向阶下的高启年。
“高大人近日劳累,往后大理寺涉国本的棘手之案,便交由沈大人经手。”
“是。”
高启年伏身应下,脊背伏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再多生事端。
“侯爷,容臣禀一句。”沈砚垂首行礼,“高大人审案有功,理当封赏,不宜这般轻夺其权。”
萧烈面上微显不悦,可片刻后又笑了起来:
“该赏,自然要赏。”
他当即吩咐下去照办,只是那双眼落在沈砚身上,探究与看重,又深了一分,随后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她转身告退,步履从容,无半分流连。
行至门外,暮色浸衣,晚风微凉。
高启年立在一旁,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同。
沈砚目不斜视,缓步走入渐深的夜色里。
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冷如冰。
这一步,是自投虎口。
这把刀,她暂且借势藏锋。
终有一日,她要亲手执刀,斩尽这伪朝豺狼,血偿沈家满门。
暗处一道冷锐目光,将她的背影看得一清二楚——
这枚新子入棋,是利刃,还是一场引火烧身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