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湿冷的土气,漫过大理寺沉沉的屋脊。
沈砚自寺丞退出时,高启年那句准她细查,像一枚浸了冰的钉子,轻轻钉在她心口。
她未回居所,也未声张,独自一人往案发的士族宅院而去。
门前的人已经换了。白日驻守县衙的差役不见踪影,立在那里的是几名面色冷硬、肩背挺直的精悍汉子,腰悬短刃,气息沉敛,绝非地方官府能调动的人手。
见到她,几人并未行礼,只漠然侧身让开道路,目光里没有敬畏,只有监视。
沈砚垂在袖中的指尖微扣一下。她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今夜的动向,可对方,早已在这里等她。
看来,这大理寺里,藏着直通京中高层的眼。
她面无波澜,举步入院。
空气里的血腥味被压得极淡,而整座宅院,已经不是白日的模样。正厅里,尸身斜倒在地,衣凌乱,像是与人撕扯缠斗过后气绝身亡。书架倾倒,书卷散落一地,箱笼敞开,金银细软不见踪影,院角柴门被粗暴踹裂,木茬外翻,处处都是强人闯入劫掠的模样。
若不是她白日亲眼见过原本的现场,只怕当真要以为,这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谋财害命。
完美得,无可挑剔。
沈砚缓步走过院落,指尖轻拂过桌角刻意制造的磕碰痕迹,目光落在地面铺匀的浮尘上。她神色平淡,步履沉稳,任由暗处的视线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些人以为,她未曾看破。
可她心中早已清明。这般动用外力、连夜布控、粉饰得滴水不漏,绝不是寻常匪类作案后的遮掩。他们真正要抹去的,从不是几条人命,而是自己踏足此处的痕迹。
比起之前,现在更像十年前,那场吞没沈家的血色之夜了。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多余神情。十年反复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不必细想,便处处对应。她未去查验尸身,也未翻检杂乱财物,只径直走向主家书房。
这里是整座宅院的核心,也是他们搬运东西的必经之路。
沈砚站在门框下,微微垂眸,便看见砖缝里卡着的半片鎏金缠枝垫角,被尘土覆着,小如同碎渣。
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瞬。
这缠枝纹与包角形制,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当年父亲为她打制的百宝匣,用料厚重,形制硕大,需两人合力才能搬动。
于旁人而言,不过是件不识来头的贵重器物。于她,却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旧事。
可就是这样一件旧物,竟值得对方屠尽满门,连夜将一切伪造成寻常劫杀。
她指尖微收,将那半片垫角悄然拢入袖中。
她抬眼看向门口探头的书办,语气平淡无波:“现场勘验完毕,确是劫财杀人,回寺整理案卷复命即可。”
书办眼中的警惕瞬间散去,堆起谄媚笑意。
沈砚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她不声张,不质问,不拆穿。此刻的她,官微力薄,掀不动这盘根错节的局。她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这枚残片,等京中那些人,主动找上门来。
回到大理寺,烛火轻摇。沈砚铺开案卷,提笔落字,只写客观细节,不做半分推断。
“现场翻动痕迹规整,与流寇劫掠的杂乱不符。”
“死者伤统一,利器封喉,非乱匪盲杀。”
“宅院无强行闯入之痕,财物遗失精准,更似刻意取物。”
通篇无半句指责,却字字指向现场伪造。这份案卷一旦入档,便是悬在那些人心头的利刃,只要皇权稍加过问,便能掀起惊天波澜。
她将案卷归入公开架上,吹熄烛火,归于沉寂。
三日后,宫中便有人寻了过来。
来人一身素色锦袍,外罩暗纹青衫,面上无半分倨傲,行止间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度。他不曾通名,只以奉上面命为由,将她传至寺外一处僻静茶肆。
雅间之内,男子端坐主位,周身气场沉冷。
沈砚垂首立在下首,礼数周全,半步不曾逾矩。
他指尖缓缓叩着桌面,开口声线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沈大人,那灭门案证据确凿,毫无疏漏,何须按着不报。”
沈砚垂首,只缓缓将手中一物放至桌上。
正是那枚鎏金缠枝垫角。
“大人明鉴,此案表面看似周全,可内里的痕迹,瞒得过旁人,瞒不过真正经手勘验的人。”
男子眸色一冷,“明说。”
沈砚微微抬眼。
“大人知道的,这案子如若往上一递,御史必咬,陛下必疑,一查到底,最后扯出来的,不会是下官一个小小掌案。”
男子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死。”
“正是因为下官怕死。”
沈砚语气平静,字字笃定,
“所以不敢糊涂结案,更不敢乱言半句。
有些案子不能真查,也不能真乱,需有人敢接、敢压、敢斩尽尾巴。”
她微一垂眸,再开口时语气不带半分波澜:
“此案我能压得无痕,日后同类事端,亦可处置稳妥。
下官有两求。
一,求大人给下官一个能办大事的身份。
二,求大人抛出真凶,让真相彻底埋进土里。”
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冷厉,似要将人从头剖到脚。
半晌,他才徐徐收回视线,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桌面:
“三日内,大理寺评事的调令会到你手上。此案,你办干净。”
“下官明白。”
几日后,伪造现场的头目被按主犯定罪,公开处决。
十七条人命,就此按劫杀结案,朝野无波,无人深究背后隐秘。
沈砚立于城楼之上,远远望着刑场,无悲无喜。
当夜,她回到居所,取出那半片垫角,投入烛火之中。
金粒熔毁,化为灰烬,不留半分痕迹。
她从大理寺掌案,升任评事,手握重案勘验之权。
窗外月色冷冽如刃。
沈砚抬手拂去肩上浮尘,眼底一片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