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应天门外火炬灼灼,天已微亮,早春的寒意裹挟着升腾的烟雾抚过将士锃光瓦亮的甲胄,帝王的赤舄踏上一个时辰前还被鲜血浸透的古砖,百官身穿朝服随侍左右,轰天的鼓声回荡,新帝将赴往天坛举行告祭仪式。
天门内,一个人影立于柱旁,凝望着帝王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后,她收回目光,轻声问询:“那些逆贼招供了吗?”毫不在意泛着寒光的轻甲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凝固。
一袭白衣头戴银冠的书生俯身回应:“殿下所托之事,臣一刻不敢忘怀。诸事均已按章程推进,目前并无阻滞。纵有万一,臣亦备有后手,决计不会殃及大局。请殿下静心勿虑。”
四周的侍从与属官们皆敛息静声,不敢有一句多言。他们面对的不是曾困守冷宫十余载的四公主,而是新帝胞妹,一夜血洗昭京的大周新贵——陈知恕。
“陛下登临圣位,大喜之事,正是选贤进才的好时候,是非功过自在人心,心怀不端,妄顾圣德之人,是断断不能放过的,尔等忠良可不能寒了陛下的心。”陈知恕寡淡的脸上露出温和纯净的笑容,让她清秀乃至在这百花鲜妍的后宫之中显得平凡的容色焕发光彩,她一抖衣袖,转身走入这威严的,端庄的,好似处处圣光,明亮的没有一丝阴暗的昭京之中。
留下的属官们惶恐之中又不免激动,白衣银冠的青年微微颔首,观赏遍众人的神色,“哗”一声打开折扇,上印“诸葛风流”四字,“诸位还在谦让什么,我就先行一步了。”
国宴正设在太极殿,平日里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此刻正为贺喜新帝登基而用来宴请百官以及各国来使,极致的宏大,庄严与肃穆彰显着大周王朝不容侵犯的威仪。此刻坐在帝王下首的四公主颇为惹人注目,百官虽垂眸俯首,仍不免侧目几分,从前从未有女子,处在这样的高位,何况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公主而已。
新帝并未穿戴之前登基时那般繁重的衮冕,但仍是一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金线绣成的蟠龙从袍襟盘绕至后背,张牙舞爪,似要破衣而出。在殿内数百巨烛的照耀下,龙目所缀的明珠幽光流转,仿佛活物般审视着殿内众生。他头戴一顶轻便的乌纱翼善冠,相较于那悬垂十二旒的冕冠,少了几分神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人的锐利。
殿下,百官依品级列坐,望去竟如一片织锦的虹霓。前排的宰相与亲王身着绛紫公服,胸前绣着振翅云鹤,金线在灯火下暗流涌动;其后的三品大员则服朱,袍上的孔雀纹矜持地展开翠尾;再往后,便是青、绿、蓝如流水般铺开,直至殿门。虽色彩纷呈,却无一人敢僭越礼制,这斑斓的色块便构成了帝国秩序最直观的图景。
殿内笙箫鼓乐齐鸣,御座上的天子如同玄色苍穹中唯一的主星,周身金龙熠熠生辉。
只有下首四公主陈知恕注意到了帝王即使华服也掩不住的苍白面色,唇色隐隐发青,身形瘦削单薄,她双目隐含担忧,沉沉的望向杯中酒液,指尖微微发力,暗想:哥哥的身体......迟早要那些臭虫付出代价。
礼部尚书开始宣读敕封圣旨的时候,第一位就让人们措手不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祇承天命,入纂宝图,念神器之重、社稷之艰,夙夜兢惕,未敢宁处。诚需肱骨辅弼,同心共治。
咨尔四皇妹知恕,乃仁孝端慧敬谦皇后所出,朕之同气连枝。尔秉性聪敏,睿智宏深,韫韬略于胸襟,藏经纬于怀抱。昔在冲幼,即明礼度;及长,于朕躬临危之际,匡扶社稷,戡定祸乱,厥功至伟。尔之忠悃,朕所深知;尔之才德,朝野共鉴。
夫褒有德、赏有功者,国之令典也。今朕体乾坤之道,稽古循章,特降殊恩。册封尔为“摄政长公主”,赐金册金宝,仪同亲王,禄视双倍。
允尔参赞机务,总领朝纲。凡六部所奏,阁臣所议,军国重事,皆得与闻裁定。文武百官,见尔如朕临轩,须尽心辅翼,共襄盛治。
尔其敬之哉!恪守臣节,秉公持正,上奉宗庙,下抚黎元。毋怠毋私,用副朕托付之重,延我大周无疆之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陈知恕起身接旨,感念圣德。众人见她头戴一顶威严又华丽的宝石头冠,穿正红色四爪蟒龙袍,虽然气质温润宛若美玉,却让人不敢直视。
她立于高台之上,将下方各异神色尽收眼底,最为失态的莫过于她的皇兄皇弟们,这些失败的丧家之犬,还有一个因为寅时的谋逆之罪已经下了诏狱。
所有的人都已经明白,所谓的摄政长公主,绝对是新帝最为锋利的枪与最为牢固的盾。她是建业帝最忠实的捍卫者,脚下是数不尽的鲜血与枯骨,走上了女子从未到达的高位。即使众人轻视女子,却不再敢轻视陈知恕,她凭借着过人的才智让所有为她谦和面孔蒙蔽而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国宴散后,众官员都或升或贬,得到了一个结果,慢慢往昭京外走去,有人开怀谈笑互约小酌,有人静默低头暗想回去约束子孙。
宫女内侍们里外忙碌收拾残局,陈知恕前往皇帝寝宫紫宸殿——现更名清心殿。那里灯火通明,早有太医暗中等候,而她在拔掉宫内暗桩后,将昭京封锁得如同铁桶一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消息漏出去。
建业帝倚靠在软椅上,一旁胡子花白的张太医正在为其诊脉,只见他细蹙眉头,换了几个姿势,最后只道:“静养”。然后抄了几张平心静气的方子。
建业帝知道这个意思是他身体没有任何起色,没救了,好好安享晚年,可他今年只是廿有二岁。忽然感到胸口闷疼,建业帝低低咳嗽几声,紧随着殿门口的通传声,曾经的四公主,现在的摄政长公主已然走入殿内。
褪去了华服的她打眼瞧去不过芳年十八的姑娘,若是官宦世族的千金,已在闺阁侍嫁。
陈知恕急走几步,蹲跪在他身旁,一边抓住皇帝骨节分明的手,一边轻抚其后背。掌事的大太监吕公公见状退守一边。
“皇兄,从那王家那抄来的灵药难道不管用吗?”建业帝另一只手拍拍胞妹的手,道“恕儿,我的身子早就坏了,吃什么不过是拖延一时罢了。”
在外喜怒难测的公主殿下一下子红了眼眶,她赶紧眨了一下眼睛,微微哽咽:“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皇兄就别说丧气话,天下这么大,就不信找不到几个神医。”
大殿内哪怕是早春,也烧着火热的炭盆,苦涩的药香挥之不去,萦绕在房梁之间。其余人安静退去,只留兄妹二人说贴心之语。
陈知恕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密信,信中写了风卫收集的最新情报,内容包括淇水一带豪族动向以及周边诸国政治军事情态,顺便再将一块龙卫令牌放回桌上。
建业帝在烛火下细细观看,神色平静似水,烛光映入眼瞳,像两簇火苗在跳跃。而后,轻扔进火盆中,纸页一下子被点燃。询问道:“恕儿,你对淇水那些豪族如何看待?”
“他们欺压百姓,把控商路,吞并土地,实在是我大周的一大毒瘤。”陈知恕如是应道,声音里隐含着愤怒与鄙夷。
建业帝透过窗纸望向沉沉夜色:“如果是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处置他们?”
陈知恕心里一跳,立刻回答:“他们是阻碍大周发展的一大弊病,若是能全部除掉最好。”
“你莫担心,皇兄是真心实意问你这个问题,你照实说便好。”建业帝嘴角微勾,似是被她的回答逗笑了。
陈知恕顿时老实了,思索片刻后,又道:“杀鸡儆猴,利而诱之,分而化之,新而除之。臣妹拙见,只能想到这些。”
建业帝满意的摸摸她的头,叹息一声:“哪怕你没有接受过经书治国的教导,却比其他兄弟强上太多。他们不是心胸过于狭隘,没有容人之量,就是行事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要不然头脑愚钝,受人摆布。竟都不如朕的皇妹。”
大周这一辈加上皇帝一共7个皇子,3个公主。建业帝行二,陈知恕行四,是正宫嫡系。奈何母族势大,受先帝所不喜,生母早早病逝,宫中贵妃掌权,形同皇后。二人幼年金尊玉贵不可言说,骤然间形势逆转,在宫中受人冷落排挤,先帝念在血缘亲情,护持一二,却并没有多管,使建业帝空有太子之名,而无太子之实,反倒成了前朝后宫的靶子。
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深厚。多年艰辛使得建业帝性格冷漠多疑,手段雷霆果断,四公主则习惯藏拙扮痴,有着极其分明的“内外界限”。
“恕儿,我若把大周交给你,你一定会做的很好吧。”建业帝深邃的双眸凝望着陈知恕,他在思索着对帝国命运关系重大的决定。
陈知恕瞪大双眼,顾不得口头上的尊卑之分:“哥,你这说的什么话?皇位是你的,将来是要传给我的侄子的,我怎么会要自己哥哥的东西?”
建业帝轻笑一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也不可能让我的孩子重蹈先帝覆辙。”对于那个冷漠的男人,他们甚至连父皇都不愿意叫。
建业帝明白,幼主会是大周覆国的开始,若他的母族强大,则会导致外戚擅权,若他的母族弱小,主弱臣强,大周会被迅速蛀空。
他与其他兄弟争斗多年,非常了解他们,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让他们来接手他辛苦得来的胜利果实,这皇位只能交给他最亲最信任的妹妹。
“哥,从来没有女子做皇帝的,他们不会同意的,这让大周陷入动荡之中。”陈知恕从来没有对皇位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她也从来并不渴求权势,她可以为了生存算计权势,也可以为了亲情毫不在意的抛弃它。
建业帝明白妹妹是这皇宫中活的最通透,最没有负累的人。他这颠覆性的想法会将她推入无人抵达的高峰,也致使她为世俗所裹挟:“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让给别人?我们赢得堂堂正正,这是你应得的。”
陈知恕暗自咬牙,她早晚要把那些人全杀了,如果不是他们,自己的哥哥也不会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反正就是那些人,总会杀对的。陈知恕没有接下这个话茬子聊,从外面唤了几个人抬着个箱子进来。“皇兄,瞧我从外洋淘来的新鲜玩意儿,摆在书房里挺合适。”
一架外表精致,美轮美奂的西洋座钟被抬了进来,随行的人员向帝王介绍这其中的奥妙。建业帝略感新奇,自家妹妹找人在外面办事,总是叫他们收集留意一些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自从建业帝走上朝堂,走入众官员的视线中,他们俩再也没有找到机会出过宫了。
解说的人领了赏,指挥人摆放好位置,开开心心地退下了。
陈知恕后又嘱咐内监总管吕公公:“你将炭盆摆远一点,多加几层炭,省的半夜有人进来添,打扰陛下休息。后窗开几条细缝儿,用帘子挡着。太闷了会叫人喘不上气。进被窝前先塞几个暖炉热热。总要有一个太医候着......”
建业帝哭笑不得,赶紧打发这个小唠叨去睡觉,过上几日还要去朝堂当值,趁这几日多休息,以后有得忙。
月牙在天幕上若隐若现,陈知恕睡在红木雕画大床上,纱布层层拂动,如梦似幻。
苍穹之上,本应隐去的星子倏然大放光芒,抖动两下,似要从天幕上坠落。又被无形的巨掌按捺不动,安分片刻后,更加剧烈的闪烁,一下子冲破了桎梏,坠下凡间。
若有心人抬头观望,会发现正好十二道细光从天际掠过,但啧啧称奇一番之后也无人在意这番奇景,文人墨客大作诗词,恭贺圣上登基天降祥瑞。
一道金色的流光穿过屋顶落入明曦殿,透过窗纸,掠过轻纱,没入床上女子额心,本来轻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一个金色的图案在手背上显现出来,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改造她的身体,生机由内而外迸发开来,手臂上一道新伤快速愈合。
她却全程无知无觉,沉溺在梦乡之中,她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又仿佛看到了一片浩瀚星海,感到了油然而生的愉悦,灵魂好似随着风越过山野,趟过海洋,穿过开满花的山谷,迈向充满冰霜的雪原,自由自在的倘佯天地之间。
我写小说呢,主要是因为之前看流水线小说,有点腻味了。为什么女主一定要美丽呢?为什么努力搞事业就一定不能有感情线呢?我不想要太坚强或者太无情,那并不像一个活人。也不愿意主角陷入感情的纠纷中,也不要靠获得别人的“好感”来成事。我也不是很确定到底可以怎么样,所以边写边探索。大概也没什么人看。但是做事一定要有始有终,我还是会尽量坚持写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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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坠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