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色还未大亮,整个昭都城还在安睡中,那家唤作“翰墨林”的书坊门门前人影攒动,摩肩接踵。
林老此刻还正趴在柜上打盹,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吵嚷。他心中暗自腹诽,“又是同样的场景!这几天,万人空巷。”他揉着眼睛抬起头,门板早已被拍得山响,透过门缝望去,黑压压竟挤着约莫百十号人,有青衫的读书人,有短褐的市井汉,还有林林总总几个丫鬟、书童在门口朝里面张望。手里攥着铜钱,只听得一阵阵敲门声和粗健的声音高语,“林老,都几时了,公鸡都睡3躺回笼觉了,您老咋还不开门?”
“来了来了!”外头有人喊,“我看见灯亮了!”
林老只得一个激灵,鞋都没穿好就跑去开门。门板刚卸下一块,十几只手就伸了进来,抓着门框往里挤,差点把他撞个跟头。
“别挤!别挤!”伙计小李从后头冲出来,用肩膀抵住人群,脸憋得通红,“一个个来!书有的是!”
哪有什么“有的是”。
昨儿夜里刚印好的三百本《修仙实录》话本,整整齐齐码在柜台后头的架子上,还带着墨香。
此刻,那些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我要两本!”
“给我留一本!”
“我先到的!我卯正就来了!”
一个穿半旧襕衫的年轻书生,死死抓着刚到手的书,站在门边就翻看起来。他翻了几页,竟笑出声来,引来旁边几人凑过去看,那书生忙把书往怀里一揣,拨开人群就走,边走边回头,生怕人抢似的。
一个梳着丫鬟发髻的小女孩正和一个小书童争抢,“别挤,分明是我先来的,你为什么要跟我抢!”小书童也不甘示弱,两人几番话车轱辘似的滚,手里倒也没闲着争抢。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本书只剩了二三十本。
林老擦了擦额头的汗,正要喘口气,忽听外头马蹄声急,一个锦衣仆从跳下马,挤进人群,把一锭银子拍在柜上:“我们公子说了,剩下的全要。”
人群顿时炸了锅。
“凭什么!”
“我先来的!”
“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仆从也不理,只盯着林老。林老无奈地望向看看那锭足有五两的银子,又看看身后群情激愤的买书人,一咬牙,把银子推了回去:“对不住,小店规矩,每人限购一本。”
仆从愣了愣,哼了一声,抓起一本扔下一块碎银,翻身上马走了。人群里竟有人鼓起掌来。
日头升高的时候,书卖完了。没买着的人还不肯走,围着林老问什么时候再印。林老只能拱着手,一迭声地说:“加印,加印,连夜加印。”
等人都散了,小李瘫在门槛上,数着柜里一屉子的铜钱和碎银,咧嘴笑:“掌柜的,累死俺了,你得给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
“好小子,快去,通知各大书坊加印,其他分店的书籍也按照十倍的量准备着。”这还只是昭都,扩大到其他各地,估计他这个书店在开设几家分店。
林老气喘吁吁好一阵,才走到空荡荡的架子前,手拿起炘野的原稿,摩挲着封皮上“修仙实录”,内心焦躁不已,后续到底是什么,勾得他心痒难耐。
巷口的槐树荫里,炘野正蹲在墙根下,大口嚼着新烧好的肉串,她可不顾什么女子礼仪,只满嘴流油地大快朵颐。恰如其分的孜然辣椒,在烤肉上红红绿绿的,格外诱人。一口咬下,舌尖翻滚着丰富的油脂,**滚烫。炘野吃的入迷,连连点赞自己幸亏穿越到了大夏朝,要穿越到秦朝啥的,嗜辣如命的她都得馋死。这肉串用料讲究,大颗的肉粒三肥七瘦,火候到位,肥的不腻,瘦的不焦,实在是美哉美哉。恰好此时天公作美,凉风一吹,槐花落了她一身,她也没察觉。
炘野这两天的痘痘消了很多,大片的痘痘剥离,漏出原本洁白的肌肤,精巧的五官点缀在其中,一时间让人看得晃了神。在神识里不吃不喝几日,出来便是爬山实地勘测的,整个人足足瘦了两大圈。猛然间望去,也算得一清秀佳人。
酒足饭饱,炘野望见旭日初升,便起身到了“翰墨林”书坊。尚未开口,林老便一个箭步穿梭而来,惊得炘野连连后退。
林老眼疾手快地扶住女孩,“暖山先生到此,可是后半段已经完成了?老夫等候多时了,可否予以老夫观赏一番?”
炘野冲着林老眨眨眼睛,漏出一个狡黠的笑,躬身行礼道,“林老,晚辈已经完成,还请林老过目。只是不知林老最近销量几何?”
林老头故作捶胸顿足,边笑道,“看我激动的,忘了正事。”
说罢,转身从怀中掏出银票150万两,“这是近三日的分成,暖山先生,我知此书会大卖,但不知是如此之盛况。这还只是在昭都之地售卖,若是流通到江南富庶之地,恐怕要多上1倍之余不止。还请先生笑纳。”林老的脸上挤出谄媚的笑,眼光却早已望向炘野手布袋中拿出的书籍。内心按耐不住,早已是迫不及待。
“林老,今日茶饭不思,挑灯夜战,方才完成书籍后半卷。先前小女写了其他的书,还请林老过目。有合适的不知林老是否还收?”
林墨怀惊讶万份,便翻阅起炘野带来的其他书籍。不看不知,只匆匆一瞥,林老眼光就钉在书上,迷的一动不动。不消半刻,便被其中跌宕起伏的故事惊叹,连连拍手叫绝。
“老朽近日可算是开眼了,暖山先生才富五车,非常人所能及也。雄才大略,可见一斑啊!老夫不才,经营小本生意,此四书老夫一一收下,在原有基础上,老夫再加一例分成,还望暖山先生应允。”
“林老谬赞,小女也是闺中闲来无事,书写几个故事罢了,承蒙老先生看重,实乃小女之幸。”林老抬眼望去,几日不见,此女竟清瘦许多,举手投足间多了些许书香之气。越加让人不敢小觑。
“暖山先生谦虚了……”
两人商业互捧一番,炘野回答了林老的问题后便匆匆离开。林老感叹,言语之间能见识到此女之不凡,日后定会大有作为。
炘野美滋滋的收好钱币,350万两啊,可以做很多事了。后续想必也不必为钱发愁了。毕竟系统那里的书随便一出手就是仙品。学识可真是个好东西,时代也是个好东西。
说罢,炘野便不自觉间走到了一条巷子里。那是一条被油烟和叫卖声浸透的老街。孜然烤肉的香味蛮横地钻进炘野的鼻腔,要说这胖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哎,美食误人啊。”
“宿主控制一下,神识中瘦的全让你给补回来了。”
“没有啊吧!哈哈哈哈。”
说罢,白胖团子般的炘野就坐在了旁边写着“二两小店”的摊位上,要了一碗羊肉汤。摊主是个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性格泼辣豪爽,时常与摊客插科打诨,一看就是个圆滑能干的人。颧骨微突,笑起来咧开一口白牙,偶尔她敞亮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巷口,让炘野颇有一种在梁山好汉结拜的气势之感。
女子端过碗来,目光锁过炘野,眼神清亮。炘野也没顾得其他,双眼只聚焦在那碗浑白的羊汤上。炘野在一片白汽翻腾中,嗅到了一股子混沌而蛮横的香,直直撞进鼻腔,香的炘野浑身都跟着一酥。
浓白的羊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旁边能听见炭火滋滋作响。几段葱白、几片老姜,羊肉居然是带皮的,方块墩墩实实地沉在汤底,偶尔被气泡顶上来,露出颤颤巍巍的一面——那是皮子炖透了,胶质全出来了,仿佛用目光轻轻一碰就要化开。
炘野用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那肉在筷尖上打着抖,皮是琥珀色的,半透明,肥的部分已经融成膏腴,瘦的部分却还固执地保持着纹理,一丝一丝,等着牙齿来拆解。一口浓香的汤汁呷过,滚的整个肠胃都舒坦起来。炘野嘴边漫出满足的笑,大口的肥羊肉,一口咬下,带皮带肉的翻涌在舌尖,无别的香料点缀,只有纯羊肉的肥美鲜香。乐的炘野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痛痛快快的舒了口气。
不知是炘野的吃相太过豪迈,还是面颊上的笑靥动人,抑或是宾客散尽,只余炘野一人哼哈吸溜。女子坐在炘野旁边,拿出两个新贴的饼子,同她一道畅谈起来。
炘野抬头望去,跟真诚的目光撞了满怀。
“小女吃相粗鄙,见笑了。”炘野塞着嘴里的肉,笑着望向眼前的老板娘。
“哎哟,一看就是个读书人。白白胖胖的!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好听。第一次来昭都吧……”
两人便谈着,女子一边拨动着灶盆里的火,时不时的朝巷口张望。炘野在话里话外得知了老板娘的悲惨身世。丈夫被官府抓去徭役,前些日子丈夫在建桥的时候不慎掉入河中,官府不去救,就死了。只留一个三岁幼女留在身旁。
“哎,这世道!”炘野感叹,行走的《活着》,嘴里的饼子也哽在了喉咙里。
不聊女子话锋一转,“妹子啊,我那死鬼丈夫死了也好,对我非打即骂的,他走了,我倒是还轻快了,就是可怜了我的孩子,这么小,跟着我流落街头。”
“哦?大姐怎会露宿街头?男人走了,不至于房子没了?”
“我那婆婆不干人事,见我男人死后,抢了我的嫁妆田宅,把我撵了出去。后来她得罪了官府,一应东西都被充公了。我们娘俩流露街头一年,随流民辗转到了京城,才得一好心大娘接济,帮老大娘照顾照顾摊子营生,日子本来也好过一些了,可是邻家大娘又突然一病不起,重病难医。这是我们今天最后出摊了。”说罢,女子又低头痛哭起来,“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
炘野内心酸涩交织,抬眼望向跪在地下用木棒画画的幼子,见自己娘亲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炘野只觉得这一幕刺目的很。心下一横,便道:
“这是10两银子,看病买药是够了的。大姐拿去应应急……”
还未说罢,女人便跪下叩首,涕泗横流。“不瞒小姐,我见小姐气度不凡,实在走投无路,才斗胆向小姐所叙一二,没想到小姐竟愿意……小姐是在世的活菩萨,大恩大德,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炘野连忙扶起对方,“何必如此,即是苦命之人,老妇又是身患重疾,在我范围内,自是愿意鼎力相助的!”
食毕,炘野留下10两银子,匆匆而别。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