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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未艾 第66章 凤驾归乡逢稚女 慈心泣血识沉冤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29 08:49:04 来源:文学城

午后的临安城城门人来人往,两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身影排在入城的队伍里,并不惹眼。

其中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眉眼间却有一股见过世面的沉静。此人正是孙葛。

轮到他们时,守城的兵士例行盘问:“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

孙葛报了姓名,又从怀中摸出一块正面雕刻凤纹,背面篆刻“忠勇”的玉佩递予守卫:“我找你们统领孙三娘,我是她姐姐。”

守城的兵士接过玉佩翻看两眼,又打量了她一番,让她在城门边的棚子里等着,转身便往上报。

消息从城门传到营中,又递进府衙,花了大半个时辰。

传到孙艾跟前时,她正在看卷宗,头也顾不上抬一下地问:“什么事?”

“城外来了个人,说是统领的姐姐。”说着呈上玉牌。

孙艾抬头,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推得向后一仰,差点翻倒。她顾不上扶,接过玉牌一看,果然是当年永平帝赐给父亲的那块。她匆忙便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问:“人在哪儿?”

“北城门。”

孙艾来不及整理仪表,当即吩咐左右留守理事,自己则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亲兵,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街面上的青石板,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路边的百姓认出了她,有人张了张嘴想唤一声“统领”,却见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孙葛坐在棚下一条破旧的条凳上,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忙起身张望,马背上跳下来一个女子,藏青色的窄袖戎装,脸上没有脂粉,肤色被日头晒成了麦色。她大步朝棚子走来,走到近前,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互相望着。

孙葛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比最后一次见面时黑了也瘦了,反倒像没嫁进太子府之前的模样。

“大姐。”孙艾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孙葛的眼眶一霎时就红了。

孙艾冲到大姐跟前。看清了姐姐脸上被风沙和岁月刻下的痕迹,也看清了姐姐鬓边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几缕白丝。

孙葛伸出手,摸了摸小妹的脸颊,眼泪便掉了下来。

孙艾一把握住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大姐,你怎么找到我的?”

孙葛抹了把眼泪,顿了顿才道:“是陛下让我们来接你回家。”

孙艾身形微微一僵,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她握住姐姐的手,声音很轻,“姐姐、姐夫,你们一路辛苦,我先安排你们在临安住下。”

孙葛瞧着妹妹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

孙艾暂且按下心中翻涌的万千思绪,吩咐近卫准备一处整洁的客院安顿二人,一应日用尽数妥帖置办。

亲卫领命而去,孙艾则引着姐姐先往自己的住所去。

一路上,孙葛只捡着家常与小妹闲聊。从云儿迁居京邸、添育稚子,再到丈夫自幽州长史拔擢入京,拜授左卫大将军。唯独不提朝廷巨变,与孙家旧事。

孙艾静静听着,不时瞥见姐姐鬓边那几缕白发,谈及官职升迁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为难,尽数落在她眼底。历经六年颠沛、失亲丧子,世上至亲已然不多,她看透姐姐身受皇恩牵绊、夹在君命与骨肉之间进退维谷,便决意不再询问陈年隐情,令姐姐左右为难。

进了院子,孙艾让姐姐、姐夫落座,自己转身去灶间备茶,奉上后挨着孙葛坐下,“再给我几日,等我把这边的事交代清楚,就同你们回去。”

孙葛听后欢喜道:“不急,你慢慢来。”

赵文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含笑插话道:“赶路终日舟车劳顿,劳烦小妹备些饭菜果腹吧。”

孙艾听闻嘲笑自己粗心,赶忙起身张罗。

是夜,韩维、周逸二人来至孙艾屋中,见她一身素衣静坐案前,眼底藏着愁思,却全无往日的从容自得,二人明白,定然是白日北地来客之事。

未待二人开口问询,孙艾率先直言,“不日我将随姐姐、姐夫北返大陶。”

此言一出,二人心头巨震。韩维更是神色急切:“江南新定,新政初行,百废待兴、根基未固,您若此时离去,朝野人心必然动摇。”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孙艾看向韩维,“千百年来,开国之主为众人依附,这才是最大的隐患。若新朝因我而稳固,那新政就会沦为摆设。与其等到那时,不如趁新朝初立、人心可塑,我主动抽身,逼法度先行、官制自转,让朝野上下早早习惯依规行事,而非看人行事。方能把‘靠人镇局’的弊病,直接掐灭在源头。”

韩维怔了一瞬,垂下眼去。道理他都懂,可骤然抽去孙艾这根主心骨,心里难免惶惑。方才眼底缠绕的焦虑渐渐散去大半,余下错综复杂的敬重,“统领放心。戍边、均田、共治,这些政策已经定下了,维就守着规矩办事。”

孙艾听后却不无忧虑地道:“陶军南下图谋昭然若揭,我归陶后,你们务必筑牢边备,万万不可心存侥幸、懈怠自误。”

一旁周逸缄默良久,静静听罢她布置交代,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在连年的征战理政中,暗自依托于她,满心不舍堵在喉头,一时竟无言。几番压抑,才故作洒脱地开口道:“办完那边的事儿,早点回来。虽说不依赖你,但这么大个摊子,你也不能甩手不管了。”

孙艾笑道:“我一定早去早回。只是难为你,还不能即刻脱身,去圆遍历山川、勘校方志的夙愿了。”

周逸偏过头避开她目光,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你一日不归,我便不能抽身远游。”

孙艾看了他一眼,随即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知道了。”

“对了,子纶,”孙艾神色凝重,看向韩维,“南越当年割让给大陶的故土,还是要尽快将旧档整理出来,边界在哪儿、户籍多少、赋税几何,一条条理清造册。索还疆土宜早不宜迟,七八年不足一代光阴,失地耆老尚存、地契未泯,可算强占而非归化,拖延越久越难周旋。尤其沿江地界扼守长江险隘,是边防要害,谈判之时务必据理力争。”

韩维颔首应声:“已有官吏在分头梳理档册,待交涉国书拟定完毕,便送去让你过目。”

周逸却并不乐观,“只怕大陶不会那么容易归还。”

孙艾不以为意道:“你们只管去争取,若是争不回来,我看倒也未必是坏事。”

二人困惑地看着她,孙艾笑着指着舆图道:“从前划江而治,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如今有这十里,反倒让两国鸡犬相闻。”

二人听后细细琢磨,明白她话中含义,纷纷点头。

又过四日,军务、新政、疆土诸事皆有托付,桩桩落定。

众人原说要在衙署设宴饯行,被她推却。王兴说要带亲兵护送,也被她拦下。她只态度坚决对众人道:“诸位不必相送。新朝初立,百务缠身。莫要为送行耽误要事。”

她不愿徒生离别,刻意选在天光微亮之时动身,不料车马刚过御街,便有百姓自发聚在沿街路旁,密密匝匝立在街巷两侧,与她道别。

城外十里长亭,更是早已站满了百姓。有人提着粗茶,有人捧着干粮,有人手里攥着几颗鸡蛋,皆是寻常人家最赤诚的心意。

孙葛看着沿途人山人海,眼泛泪光,轻声叹息不语。赵文虎勒住缰绳,让车马停驻。孙艾掀开车帘,缓步下车。

眼前万千百姓静静伫立,目光恳切、满含不舍。她一生见惯刀光剑影、权谋厮杀,扛过兵败绝境,忍住丧子之痛,此刻望着一张张淳朴感念的面容,心底骤然发酸,喉头微微哽咽。

她素来隐忍克制,从不轻易露悲色,可面对满城相送的黎民,终究难掩动容。

孙艾立身端正,对着满城黎民,缓缓俯身,深深一揖,“诸位安心度日,守好桑田。”语罢,她直起身,压下眼底湿红,不再多留,转身登车。

车轮再度滚动,缓缓驶离。身后万千人影伫立不动,目送车驾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路尽头。

三月的江南,正是春色最盛之时。沿途桃李落英铺地,新柳垂堤,春水泱泱绕着阡陌良田,一路皆是温润烟火。

他们特意绕道去了趟楚州。楚州城郊外,一座衣冠冢静立在苍松之间。冢前石碑上刻着“楚国公武烈孙公讳萧衣冠之墓”,碑旁不远处便是一座祭祠,香火不绝。

孙艾下了车,走到冢前。随从捧上一壶酒,她接过,双手捧杯,缓缓倾洒在石碑前的泥土上。肃拜起身:“二哥,我已扫灭南越,倾其宗庙。你的仇,小妹替你报了。”

风从旷野上吹来,掠过孙艾的衣角,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像是应答。

她在冢前静立良久,才转身登车。车驾继续向北,孙艾大半时日静坐车中,时而垂眸闭目养神,静养思虑,时而轻掀车帘,静静望着沿途山河渐变,心底那点离别的怅然,稍稍得以宽慰。

车驾继续向北而行,江南的柔媚春色渐渐褪去。烟雨朦胧换成了天朗气清,原野渐广,田畴连绵无际,风里少了水汽氤氲,多了几分北方的清冽干爽。

孙葛时常与她闲话家常,语气温软,刻意避开朝堂纷争与旧日血泪。赵文虎在外策马随行,打理行程、戒备安危,沉稳稳妥,一路无虞。

渐行渐近京畿。官道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林立。孙艾不知不觉竟回忆起自己初入京城的时候。

那时老槐树也刚冒了新芽。远处麦田里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隐约传来,混着布谷鸟的啼鸣,一声远,一声近。

孙艾望着天际出神。四月春深,风里已经没有寒意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温软地拂在脸上。

却说这日午后,沈初正歪在廊下翻着《中庸》,看得昏昏欲睡,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强睁开眼睛,看见朱福那张圆脸渐渐清晰起来。

“小殿下。”他见了沈初,先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陛下让我请您回宫。”

沈初放下书,歪头看他:“我不回去,我在这里住的舒服自在。”

“是皇后娘娘要回来了,”朱福故意顿了顿,看着沈初那双和皇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一软,也不卖关子了,“陛下请殿下回宫,阖家团聚。”

沈初怔住了。

“母后?”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是我母后回来了?”

“是,”朱福连连点头,“是皇后娘娘回……”

朱福话没说完,沈初已经转身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收拾东西,我要回宫。”

满屋的宫娥被她指使得团团转。而她自己也没闲着,一边收拾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一边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母后这么多年都去哪儿了?过得好不好?怎么现在才回来?父皇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母后想我吗?”

朱福站在门口,一一回道:“皇后娘娘一直在南边。过得很好。陛下也是近日才得了信,就让臣来接殿下回宫了。”

“南边?”沈初回头看着他,好奇问道:“母后去南边做什么?”

朱福略一犹豫,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敬重:“殿下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这些年,在南越做下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娘娘带着一支义军,收服了南越。”

沈初闻言骤然睁圆双眼,满目惊愕,心脏在胸口热烈地跳动,转瞬便漾起满满自豪的笑。

朱福又续道:“皇后凤驾已然在返京途中,陛下已遣左卫大将军携夫人先行出城迎候,算来约莫一月有余便可抵京。”

沈初立时蹙眉,从激动变成了委屈:“父皇怎不早点告诉我?这样我就能随姨母一同去,也能早一日见到母后了。”

朱福赶紧赔笑,柔声劝慰道:“杭州与京城相隔千山万水,路途艰险迢遥,陛下是心疼您,舍不得您一路舟车劳顿。”

这番说辞并未抚平沈初心头的郁气,她性子素来执拗,当下把收拾妥当的小包袱拎在手中,冷声道:“宫我暂且不回了,替我给父皇带句话,我去接母后了。”话音落罢,抬脚便往外走去。

朱福大惊失色,连忙快步紧随身侧,不住出言规劝,“殿下三思!这路途遥远,您一个人怎么去?再说了,您知道皇后娘娘走的是哪条路吗?万一走岔了……”

沈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我沿着官道往南走,不会走岔的。”

朱福急得额头冒汗,却碍于公主身份,不敢强行拦阻。无奈之下,只得一面调拨数十名贴身侍卫紧跟公主身侧,一面差人快马回宫禀明。

眼瞅着沈初将出仪门,朱福急中生智,拦在沈初跟前,“殿下,您要是走着去接皇后娘娘,脚程慢不说,万一路上遇着什么闪失,岂不是让皇后娘娘心疼?等臣安排好了车马侍卫,您坐着车去,又快又安稳,可好?”

沈初看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许诓我,若是骗我回宫,我就从车上跳下去。”

“臣怎么敢诓骗殿下。”朱福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对心腹使了个眼色,低声叮嘱了几句。

少时便听马车声,朱福扶着沈初上了车。那心腹会意,扬起鞭子,马车便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行驶,出了东门。沈初终于放下心来。

眼下正值三月,关中大地春色正浓,渭河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麦田返青,野地里零星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沈初长这么大,头一回出长安城,看什么都新鲜。她掀着车帘,一路上东张西望。

朱福吩咐车队绕着长安城东边的万年、蓝田等县兜圈子。

每到一处县城,他便安排公主在驿馆歇下,又命人快马回宫报平安。沈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无奈回复:别走远了,保护好她。

如此兜兜转转,日子倒也过得快。沈初每日游玩,不疑有他,只当自己一直在往南走,还时不时问朱福:“走到哪儿了?”

朱福便信口胡诌个地名回答。

“还有多久能见到母后?”

“快了快了,殿下莫急。”

一晃时日流转,皇后的车驾终于驶入京畿边境。朱福方才停下绕行的行程,将沈初安置在路途就近的驿站歇脚等候。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沈初却不肯在屋中静候,只站在驿站门口,踮着脚来回张望。午后的阳光晒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朱福劝她回去吃些果子。

她只说:“不用。我等母后回来一起吃。”

这时在官道的尽头,她看见远远地扬起了一蓬尘土。尘土中慢慢浮出几骑人马和一辆马车,再近些,看清了骑马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殿下,是左卫大将军。车里应该就是皇后娘娘了。”

沈初不等他说完,便朝着马车的方向跑了过去,众人紧跟在身后。

马车停稳,车帘挑开,有一女子走出。沈初却定住了脚步,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六年了。父皇画上的人,终于走到眼前来了。

孙艾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到她胸口高的女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母后。”沈初轻唤一声。

孙艾蹲下身伸出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是要弥合掉这六年的间隔。沈初的脸埋在母亲肩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孙葛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去,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众人见了这景况,也都不免跟着红了眼睛。

许久,哭声暂歇,孙艾抚着沈初的头发,帮她拭去满脸的泪痕。

沈初扁扁嘴,吸了吸鼻子问道:“母后,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孙艾手上的动作一滞,很快又恢复常色:“娘亲再也不会丢下元儿了。”

听到这话,沈初才放心环住孙艾的脖颈,“母后,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日日都在想怎么回来看你们……”说到这里,她不禁再次想到沈瑁,话梗在喉间,又落下泪来。

沈初拿起绢帕,也为孙艾轻轻擦拭眼泪。孙葛见状忙扶起孙艾,又携着沈初往驿馆边走边道:“咱们进屋慢慢说。”

沈初也岔开话题道:“母后,朱内官说您收服了南越,是真的吗?”

看着沈初满是期待的眼神,孙艾虽有些不好意思,却点头道:“是真的。”

沈初的眼睛更加亮了,她兴奋得走路都不自觉地一蹦一跳起来,围着孙艾满是崇拜之情:“父皇早就说过,母后打仗可厉害了。您快给我讲讲,您是怎么收服的南越。”

孙艾知道她迫不及待想从自己嘴里听到那些威风的过往。可这些往事对于自己来说并不好讲。

索性她避开那些血腥的征伐,又滤掉复杂且无趣的战略布局,只捡着有趣的事,说给她听:“不是娘亲一个人完成的。我在南边结识了许多朋友。他们跟着娘亲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到好多欺负百姓的官吏、财主,我们就和当地的百姓一起,把他们打得连连求饶。”

听到这里,沈初跳起来拍着手,犹嫌不够,又补了一句,“打得好!坏人就是要挨打的。”

孙艾笑着又道:“那些朋友都可有趣了。有个游侠他特别厉害,胸中有南越的整座江山,他知道每一条小径和山谷。娘亲就是由他指路,从岭南一路打到了杭州。还有一个书生,他写的文章好得不得了。还有许多的叔伯婶子,他们帮娘亲开荒种粮,让我们吃饱饭才有力气打仗。”

沈初听得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倾,拽住孙艾的袖子,带着一丝撒娇的恳求:“真的吗?母后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见他们?”

孙艾被她逗笑了,问道:“你想认识他们?”

“当然了,他们都那么有本事,人也有趣,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亲眼去江南看一看。”

“好,等有机会,娘亲就带你回江南。”

沈初并未听出话中深意,只满心期盼地答应下来。

孙艾替她拢好了稍乱的鬓发,嘴角还留着方才的笑意,眼底却已浮起一层亏欠。她目光在沈初脸上来来回回地描摹。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见沈初受到一丝委屈。

沈初扯起嘴角,点点头,“父皇待我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命人给我送来。宫人们也把我照顾得很好。只是自从哥哥走后,就没人敢陪我玩了。他们也不怎么敢同我讲话,我就只好对着母后的画像说。”

孙艾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扯得生疼,“是娘亲不好,娘亲没有照顾好你和车儿。这些年……”她别过脸去,强压下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回头,红着眼睛继续道,“娘亲对不起你们。”她说完便抿紧了唇,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那道好不容易守住的堤坝就会彻底崩塌。

“母后你别这样说,我不怪你,哥哥……”她想了想,认真道:“哥哥也不会怪你。要怪就怪害死他的人。”

孙艾一惊,“元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车儿是被人害死的?”

这时朱福正准备奉茶,刚走到门口,闻言手一抖,茶盏“啪”地碎在地上,热水溅了他半幅袍摆。“小殿下……”他顾不得许多,往前急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孙艾跟前,“皇后娘娘,公主可能有些误会了。怀惠太子是感染了风寒,不幸夭折的。”

孙艾见他如此,更加确信车儿的夭折不是意外,便正色道:“朱福,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退下吧。”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在发抖,“小殿下……”他转头看向沈初,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提醒她。

孙艾一个眼神看过来,朱福感到不逊于皇帝的威压,他重重叩首,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姐姐、姐夫,连日鞍马劳顿,你们先去休息吧。”说罢她又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对众人道:“这里不需要伺候了,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朱福则守在门外,侧耳听到沈初果然将屏风后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给孙艾。急忙招来护卫,“快,快回宫禀告陛下,就说:公主同皇后娘娘说了怀慧太子的事儿。”

那护卫不明所以,只领命翻身上马,直奔长安疾驰而去。

门再次打开时,孙艾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所有人都看到,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孙艾将姐姐请到了自己的内室,合上门,两姐妹坐到一处:“大姐,有件事儿,我想提前同你商量一下。”

孙葛看着她的表情,猜到此事非同小可,“什么事?”

“是太后害死了车儿。”

孙葛听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车儿夭折,并非意外,是太后谋害了他。”

孙葛过了很久,才问了一句:“陛下知道吗?”

孙艾点点头。

孙葛用力握紧了孙艾的手,“你有什么打算?”

“这笔血债,我必须做个了断。至于这个皇后,只怕我也不能继续做了。”

孙葛眼眶慢慢红透,千般劝解到嘴边尽数咽下,只剩满心疼惜。她轻轻握住孙艾冰凉的手,叹了口气道:“不做便不做吧。你姐夫那边我去同他说,伴君如伴虎,朝堂荣华本就是镜花水月,我们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家老小平安,安然归乡度日,便足矣。”

孙艾反握住她的手:“二嫂那边,有二哥的军功在,没人敢动她。姐夫这边,我定会保赵家平安。”

孙葛鼻尖一酸,眼底浮起湿意,“到了如今这般地步,你先顾好自己,何苦还要替我们挂心。你姐夫能有今日,本就是因你,真若削官冷待,我们也毫无怨言。只求你千万别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短短几句体恤,戳破孙艾强撑的心防。她喉间哽住,眼眶一热,俯身扑进孙葛怀中,泪水浸湿姐姐的衣襟,只把骨肉离散、痛失至亲的无尽苦楚,尽数藏在这场压抑的呜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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