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新世未艾 > 第15章 金笺赐册成婚契 皓月对酌了夙愿

新世未艾 第15章 金笺赐册成婚契 皓月对酌了夙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1 10:02:37 来源:文学城

次日端午佳节,晨光微露,宫人们便以艾草浸水,拭净殿中金砖。尚食局在司膳监督下备办角黍,不多时,箬叶清香漫开,氤氲了整座蓬莱殿。

三足鹅形白瓷炉里,青烟将散。太后尚未起身,皇后已静立殿外等候。寅时二刻钟声方落,殿门轻启,药草幽香弥散。宫人手执盥具,鱼贯而入。掌事宫女华姑在帐外轻声请安,听得内里应声,才命人徐徐挑起幔帐。皇后率众妃嫔跪请晨安,侍立一侧。

梳妆方毕,永平帝已携太子沈樽准时抵达。首领太监高进忠跪禀:“皇上、太子殿下驾到。”

永平帝整冠入殿,见太后端坐正中,上前稽首:“儿臣恭请母后圣安。”沈樽一同叩拜:“孙儿叩问皇祖母圣安。”又向皇后行礼,“问母后安。”

陈太后抬手虚扶,待皇后领众人礼毕,才缓缓开口,语气和蔼却含威:“皇帝至孝,哀家甚慰。听闻昨夜宫外有女子叩阍京控,案事拖至三更。你寅时便起身晨昏定省,这般宵衣旰食,不顾龙体,岂是长久之道?”

永平帝恭敬行礼后道:“母后慈训,儿臣铭记在心。”他略顿了顿,又道:“儿臣昨日收到河南道呈报祥瑞:数千白鸟聚于泰山,在枯木间盘旋,须臾,枯木重发新芽。此乃母后仁德感天动地,儿臣已命翰林院绘图,献于太庙,以彰母后教化之功。”

陈太后颔首,又叮嘱几句保重龙体,才招手唤沈樽近前,满目慈祥,命人端来一碗驼蹄羹亲赐于他。沈樽自幼由太后抚养,立储之后迁居东宫,祖孙相见,也只赖这晨昏定省的片刻时光。

待太后用膳毕,一行人出了蓬莱殿。永平帝金辂已候在阶下,六匹大宛骝身披豹文鞯,鞍上鎏金杏叶映着晨光,碎作金箔。三百六十名金吾卫执戟开道,甲胄吞口缀着新采艾绒,远看如青黑云涛流动。

“鸣鞭!”静鞭炸响在青砖道上。皇帝乘舆行出宫阙,九旒冕冠之下,玄色衮服上日月星辰纹样与朝阳相映。卤簿绵延,豹尾前行,总管太监王德安执金钺步行,仪仗如长河出城。

车驾碾过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早已跪伏。左威卫豹旗在前,右武卫熊旗居后,教坊司乐声齐作,箜篌筚篥相和,八匹骆驼所负铜龙首吐五色烟霭。道旁柳枝系满彩丝百索,与御林军旗在风里纠缠。

忽有个扎双髻的孩童,被仪仗吸引,挣开母亲束缚,举着彩纸凤凰跑向辇道。御前侍卫横刀将出鞘,母亲匆忙追出,将孩子护在身后,却是一个不小心,将他手中的彩纸凤凰弄坏。永平帝抬手止住护卫:“切莫吓坏孩子。”

车驾暂驻,他看了一眼地上折断的纸凤凰,解下腰间龙凤呈祥药囊,轻轻抛向那孩童:“用朕的凤凰,换你的凤凰,可好?”

那母亲怔怔住,低头看了看药囊,又抬头望了望舆撵上的天子,忙拖着孩子叩首道:“谢陛下!”

短短一句话,像石子投入深潭。最前排的百姓愣住,接着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吾皇万岁”,顷刻满街山呼,声震长街。

永平帝点头含笑,车驾继续向前,行至沣河岸,翔龙舟已泊在渡口。永平帝下了金辂,待太后轿辇至,一同登船。御船长三丈有余,通体朱漆描金,船头设龙亭,舱内西域绒毯、紫檀家具、名贵瓷屏一应俱全。太后与皇帝立于船头,前有仪仗船引路,旁有战船拱卫,后随妃嫔与各府女眷舟船,凤纹雕饰,一路威仪。

半个时辰后,御船抵瀛洲码头,三百宫娥执彩带、石榴花引路,一行人登上太平山。

永平帝凭栏远眺,忽闻岸西鼓声雷动,左神策军水手赤膊齐唱龙舟号子。岸东右骁卫不甘示弱,指挥手举镀金龙旗,旗书“端午安康”。

“放标!”黄门令尖喝一声,三十六面彩帛锦标破水而出。水手击鼓振臂,桡桨齐飞,浪溅七彩虹光。锣响一声,一舟率先触岸,龙嘴所衔金箔粽子“咚”地落入彩盘,两岸欢声雷动。池面忽腾起五色烟霭,少府监新制水雾混着沉香、龙脑与艾草,烟中隐现“千秋万岁”四字。

永平帝笑道:“此景当以诗文记之。众卿以‘端午’为题,不限韵,先成者赐葡萄酒一杯。”

翰林学士纷纷应旨。太后亦笑道:“让各宫妃嫔、各府女眷也一同试笔,写得好的,有赏。”

正午赐宴设在池心水殿。尚食局呈上新蒸九子粽,皆缠与龙舟缆绳同色的彩丝。太后将最大一枚递与皇后,又依品级分赐众妃。

不多时,第一首诗呈上,是翰林学士张悦所作五言绝句:

彩缕缠金黍,

香蒲泛玉醪。

御苑鸣金鼓,

龙舟竞碧涛。

永平帝览罢称赏,递与太后,太后亦点头,遂以夜光杯斟葡萄酒赐之。

许久,高进忠捧上一叠诗笺,皆是妃嫔与各府女眷所作。众人多是敷衍应旨,太后依次看过,便递与永平帝。

粗略翻过几首索然无味的套路文章后,一首名为《端阳观龙舟有怀》的诗吸引住他的注意,其意境温婉含蓄,簪花小楷更是清秀绝伦。

远岫含烟翠色深,澄江如练映遥岑。

轻舟逐浪随波远,鼓声激越入云深。

千帆竞渡同摇橹,百舸争流尽染襟。

榴花照水影千重,似有江畔赋诗心。

永平帝一看便知,此乃陈婉手笔。

未几页,又一首气势激越,风骨凛然的《端午龙舟赛即景》映入眼帘:

日照金波战旗舒,云涌雷奔鼓角呼。

舟如掣电穿浪去,万桨飞涛雪练铺。

得隽争标谁敌手,龙影追风奋臂逐。

山河壮丽催吾辈,高歌盛世绘新幅。

永平帝目光一顿,心中已然有数。他将两首诗单独挑出,奉与太后:“这两首一柔一刚,难分伯仲,请母后定夺。”

太后笑道:“哀家也最喜这两首。皇后、太子,你们怎么看?”

皇后只笑:“母后知道我素乏诗才,不善吟咏。依臣妾看,首首都好。”

沈樽目光落在孙艾那首诗上,语气平静道:“孙儿以为,此诗气象开阔,有盛世风骨,更合今日观龙舟之景。”

太后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只淡淡一笑,命人传二女进见。

孙艾与陈婉一同入内,依礼叩拜。陈婉容貌清丽,举止温婉。孙艾身形挺拔,目光澄亮,一身英气被礼数收得极稳,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飒然。

太后朝孙艾招手:“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孙艾微一迟疑,下意识看向沈樽。他唇角微扬,目光温和,轻轻一点头。她才垂眸敛神,缓步上前,声音清朗:“民女孙艾,拜见太后。”

太后轻抚其肩,语气温和:“你诗做得很好,师从何人?读过哪些书?”

“回太后,民女只在家乡学堂随一位老儒读过几年书,粗通些文墨。”

太后微微颔首,笑意更深,忽然问道:“今年多大?可有婚配?”

孙艾脸颊微热,垂首低声:“民女十八,尚未婚配。”

太后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分量:“哀家身边,正缺个说话解闷的人。你见识不俗,从明日起,便入宫陪伴哀家,可好?”

孙艾心头一沉。可懿旨当前,由不得她推拒,只得俯身一拜:“民女……谨遵懿旨。”

沈樽心中一松,又暗生欢喜。如此一来,他此后晨昏定省,便能时时见着她。

永平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子,又落在孙艾身上。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一旁冷眼旁观的陈婉,指尖微微收紧。她从不缺倾慕追捧,也早已看透男子们的虚与委蛇与算计权衡,可方才太子那不加掩饰的偏私与维护,竟让她久已平静的心,生出一丝极淡、却极清晰的渴慕。

旋即她又垂下眼,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渴慕什么?渴慕有人这般待她?还是渴慕那个被这般对待的位置?

她说不清。只是那一眼,在心底留了一瞬。

思忖间,沣河对岸传来羯鼓声,激越铿锵,震得滩涂白鹭惊飞。鼓声渐歇,萧管声起,六十四名童子排成方阵,踏乐起舞。琴竽瑟磬、金鼓齐鸣,乐声庄重悠扬。暮色渐合,上游漂来三百盏河灯,灯上誊写着今日诗句,星火点点,映得水面如碎玉铺陈。

戌时,卤簿回宫,长街灯笼次第亮起。车驾之后,驼队满载百姓敬献的石榴与香粽,一路行入深沉夜色。

次日一早,太后便派人去进奏院接孙艾入宫。午时刚过,殿外太监通传,孙艾缓步走来,行礼时规规矩矩,可那肩背线条里,仍藏着几分不肯轻易弯折的劲。她在阶下行礼,毕恭毕敬,却无半分谄媚。

太后望着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随太祖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她也这样挺着脊梁,不肯弯半分。眼底遂多了几分真切的亲切,缓声道:“哀家已命人收拾好东厢,你踏实住下。这位是孙尚仪,日后你便跟着她学宫中礼仪,得空了,就陪哀家说说话,讲讲宫外的新鲜事。”说罢,示意华姑扶她上前。

孙艾依言上前,垂眸敛神,一一应下太后的安排,神色平静无波。

少时,殿外传来玉石撞击的叮咚声响,缓急有度,正是双鱼禁步随步伐轻晃所致。随着太监唱报,七公主沈珍款步而入。

却见她头上梳着双环望仙髻,簪着淡粉绢花,垂髫轻垂胸前,宽袖鹅黄襦衣配嫩绿长裙,腰间葡萄花鸟纹药囊轻晃,金缕鞋尖点过石阶,动作轻盈优雅,稚气中藏着几分娇俏。

“给皇祖母请安。”沈珍盈盈下拜,裙摆铺展在金砖上,白瓷般的肌肤沁着细密汗珠,虽只有十一二岁,眉眼清秀,已能看出日后的绝色。

“珍儿,快来让阿奶瞧瞧,是不是又长高了?”太后笑着张开手臂,正要揽她入怀,一只麻雀却突然从沈珍袖中扑棱棱飞出,惊得殿内宫人齐齐屏息。乳母吓得慌忙跪倒在地,沈珍顺着鸟儿飞去的方向看去,见它慌乱中撞在大殿金柱上,连忙吐了吐舌头,转头讨好地笑道:“皇祖母您瞧,它也来给您磕头问安呢。”

满殿宫娥敛声静气,孙艾垂眸立于一侧,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太后的神色,暗自察言观色。却见太后神色未变,依旧和蔼笑道:“这雀儿倒比你懂礼数。出宫静养半年,怕是把规矩都忘干净了。”说着抬手示意宫女,将那跌落的麻雀好生带出去,免得再在殿中捣乱。沈珍趁机扑进太后怀里撒娇,太后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她的背,终究没有追究。

蒙混过关后,沈珍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后身边的孙艾身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探究。孙艾从容屈膝行礼:“民女孙艾,拜见七公主。”

“这是定远侯的幺女,你便叫她孙姐姐吧。”太后笑着介绍。

沈珍亲自上前扶起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孙姐姐”,随即歪着头,眼神直白地打量着孙艾,眼底藏着几分孩童的好奇。孙艾只平静与她对视一瞬,便从容收回目光,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倒让沈珍多了几分兴趣。

“孙姐姐进京几日了?可曾去游玩过?骊山那边有个猎场,不如明日我陪姐姐去逛逛?”沈珍拉着她的衣袖,语气热切。

孙艾尚未应声,太后便开口问道:“先前让你抄写的《女诫》,怎么只送了一章,便没了下文?”

沈珍早有准备,丝毫不慌地答道:“皇阿奶,《女诫》字字珠玑,若是一味抄写、不明其理,岂不是暴殄天物?孙女想着细细揣摩,领悟精髓再继续抄写,故而进度稍缓。”

“那你如今领悟到哪一章了?”太后追问。

沈珍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自开篇起,她便想不通,为何女子生来就要被这些规矩束缚,可她深知太后心意,终究不敢将疑问说出口,只低眉糊弄道:“孙女愚钝,始终未能深得其法。”

孙艾垂眸静听,一字一句都落在心里。她听得真切,那些疑问,她小时候也想过。只是如今,她早已学会了不问。

太后转头看向大殿内驯良顺从的宫娥、女官,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些被规矩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女子,总让她觉得像华美裙裾下裹着的瓷娃娃,层层金漆描出的眉眼间,半点鲜活气息也无。做工越是繁复,内里越是空洞,连呼吸都要按既定节奏起伏。她虽不喜,可也知道没有规矩的后果。

太后收回目光,落在孙艾身上,打量她眉眼间那未曾打磨的鲜活气,悠悠地道:“你这装扮,太朴素了些。莺儿,去取几样首饰来。”

少顷,莺儿捧着托盘上前,盘中簪子、步摇、手镯、耳饰一应俱全,皆是精致好物。孙艾连忙谢辞,太后却摆了摆手,亲自为她挑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羊脂玉镯为她戴上。

玉镯微凉压在腕间,步摇流苏轻颤。孙艾垂着眼,神色未变,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太后打量片刻,满意点头:“赶明儿你随华姑去司饰司,再挑选几样合心意的。”

沈珍看着步摇上晃动的流苏,眼露羡慕,拉着太后的衣袖撒娇:“皇祖母,我也想要这样的步摇!”

太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你父皇心疼你体弱,才特准你入慈恩寺静养祈福。虽因圣恩优渥,仪轨皆从简,可你也不可恃宠而骄,懈怠了礼仪规矩与女红针黹。”

沈珍闻言,顿时收敛了娇态,低下头,小声应了句“孙儿记住了”。

孙艾垂眸静立,心中一片清明。她看得真切,公主纵是疏懒失礼,纵是质疑礼教,也有陛下与太后撑腰,可她不行。她只是定远侯之女,入宫伴驾,唯有俯首遵从,别无退路。这般心思,她半点不敢外露,只装出敛神静听的恭顺模样,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眼底深处。

此后半月,孙艾每日晨起随孙尚仪习礼,从跪拜到行走,从茶道到应对,学得一丝不苟。太后闲时便召她说话,问些边关风物、军中趣事。孙艾答得不卑不亢,偶尔讲到西北将士的艰辛,太后便沉默良久,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一日,太后对皇帝叹道:“这孩子,倒有几分哀家年轻时的影子。”

他便知母后已默许了这门亲事。

像是对她“安分守己”的嘉奖,一个月后,传旨太监手捧明黄龙纹的卷轴,站在了她面前,高声颂道:

定远侯、镇西大将军孙谦之女,族茂冠冕,庆成礼训,贞顺自然,言容有则。作合东宫,实协三善;克娴内则,式昌万叶。备兹令典,仰惟国章。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往,钦哉!毋替朕命!

孙艾叩拜接旨,双手接过册文。

待传旨毕,王德安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恭谨,“今日定远侯进宫谢恩,太子妃可有物件、口信,要微臣代为转交?”

孙艾垂眸看着册文上的龙纹,思忖片刻,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几分谨慎:“有劳朱内官,并无物件转交。家父若问及,烦请您回禀:仰赖太后照拂,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切勿为念。另外,还请转告他老人家,国事当勤勉,晨昏记加餐。”

王德安默默记下,躬身告退,转身返回紫宸殿。

紫宸殿中,桃形忍冬纹镂空五足熏炉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息漫满大殿。孙谦跪拜在金砖之上,谢恩的奏表已恭呈至永平帝的案头。

“这些虚礼就免了,快赐座。”永平帝语气里刻意透着亲近,目光温和却藏着帝王的权衡。内侍适时搬来椅子,孙谦却愈发惶恐,连连拱手推却:“陛下面前,臣岂敢妄坐。”

永平帝见状,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孙谦身前,亲手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孙卿为国镇守边境三十余载,此次直捣羌奴王庭,更是替朕了结了一桩心头大患,功不可没。”

“此皆是臣分内之事,何敢当陛下谬赞。”孙谦躬身应答,不敢有半分懈怠。

永平帝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居功不傲,谦退自守。朕身边,正缺孙卿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温和些,“往后咱们就是儿女亲家了,这些客套话,不必再说。”龙涎香裹着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孙谦只觉脊背骤起寒意。“朕已命人在永兴坊为你葺治府第,一应规制悉从侯府之制。他日孙卿还朝述职,便也有个安栖之所。”孙谦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俯身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忽然永平帝话锋一转:“朕听闻令郎所制连弩,射程增了三丈。”他的目光落在孙谦脸上,“如今工部尚缺个掌冶署的供奉,专司监制御前军械。朕想着让令郎领了这缺,卿意下如何?”孙谦心头一沉,面上却愈发恭顺,再次叩拜:“犬子微末之技,承蒙陛下不弃。臣代豚儿谢过陛下隆恩。”

更鼓敲过三声,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廊下,带着几分凉意。孙谦立在院中,望着远处宫墙的暗影,手中攥着那枚皇上赏赐的玉佩。正面是太子妃册封的凤纹,背面篆刻着“忠勇”二字,冰凉刺骨。

他忽地转身,却见孙萧拄着拐杖,静静地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孙谦喉间发紧,下意识侧过头,回避了儿子的视线。

“父亲,您早就料到陛下会有此安排,为何还这般忧心?”孙萧拄着杖,缓缓上前半步,声音低沉而平缓。

孙谦没有答话。他猛然执起廊下石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酒水顺着胡须滑落,浸湿了衣襟。

天空中,积云遮住了月亮。

孙萧行至他身侧,将温热的掌心覆在父亲冰凉的手背上:“父亲,孩儿即将成家,理当肩荷起孙家门户,不再让您忧心。”

听闻此话,孙谦方将游离的目光收拢,重新落在孙萧身上。不舍与担忧瞬间哽住咽喉,那些悬在舌尖的叮嘱,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起孙萧五六岁时,性子跳脱,常常挥着木剑、骑着竹马,跟同伴们叫喊着要去打羌奴。后来一场大病,虽保下性命,却落下终身腿疾,从那以后,往日的活泼尽数褪去,变得沉默寡言,常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直到梁明义、李霞等几个好友慢慢走进他的生活,才让那被乌云笼罩的人生,稍稍透进些许光亮。

可那浸进骨髓的自卑,还是让他蹉跎了二十余载光阴。

孙谦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孙萧的手背上。暗褐色的血痂是锻造兵器时火星溅落的痕迹。翻过掌心,几处深浅不一的裂口混着焦黑的灼痕,经年累月,竟像被反复雕琢的老树根。这是他第一次这般仔细地看着儿子的手,心疼得指尖微微颤抖,喉间一阵发涩。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建不世之功,立千秋之业。”孙萧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坚定,“从前孩儿因腿疾,空对吴钩,看同袍策马建功,免不得心生艳羡。今既蒙圣恩,不嫌弃孩儿体貌失礼,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也不负孙家世代忠勇之名。更何况,孩儿也想成为云妹的依靠。”提及李霞的名字,孙萧的声音微微发顿,像是被这几个字烫到一般,两颊悄悄泛起红晕,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开来。他慌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扶手,嘴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极羞涩的笑意,带着几分憨态,又藏着几分局促。

孙谦望着儿子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满腔建功立业的热血,还有新婚不久、温婉贤淑的妻子文洛仪。他忽然就理解了儿子的壮志与野心,也懂了他藏在自卑下的不甘。心有戚戚之下,他笑着拍了拍孙萧的臂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同时也惊觉,自己早已过了天命之年,却仍存护雏之痴,既感慨光阴似箭、岁月不饶人,又无奈于自己垂垂老矣,无力再为儿女遮风挡雨,心底泛起几分失落。

再仰头望天时,云层已渐渐散开,一轮残月虽不圆满,却依旧明亮地挂在当空,洒下清冷的月光。“那我明日就给葛儿写信,让她送小霞进京,了却你这桩心事。”孙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多谢父亲大人!”孙萧眼中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难掩欣喜,又带着几分羞涩。

孙谦朗声笑道:“人生乐事。来,同为父共饮一杯。”说罢,他将酒杯斟满,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叮嘱道:“这是烧酒,性子烈,你喝不惯,浅尝即可。”

孙萧接过酒杯,望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想证明,自己虽有腿疾,却也能像父亲一样,撑起孙家,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他没有浅尝,反倒学着孙谦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孙谦见状,想抬手阻止,却已来不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烧酒入喉,辛辣直冲而下,孙萧猝不及防,猛地呛咳起来,忙用袖口掩住唇,掩去几分狼狈。孙谦笑着轻拍他的背:“慢慢来。”

孙萧放下酒杯,喉间仍留灼辣,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底却已添了几分沉定的光。

月下院中,孙萧执杯,孙谦执壶,父子二人就着清冷的月光,一杯接一杯,直至东方既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