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薪火长明 > 第11章 第十一章 文脉南渡

薪火长明 第11章 第十一章 文脉南渡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9 14:15:11 来源:文学城

民国二十年,辛未。

九月十九日早晨,陈望道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拳。

太阳刚刚升起,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继之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灯儿已经长大了,十七岁的大姑娘,在屋里帮林素云收拾碗筷。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阿贵从外面跑进来。

阿贵是学堂里的学生,十四五岁,每天负责去城里买报纸。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张报纸,脸都白了。

“先生!先生!出大事了!”

陈望道停下拳脚,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日军昨夜攻占沈阳,北大营失守”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继之抬起头,问:“爷爷,怎么了?”

陈望道没有回答。

他把报纸折好,走回屋里。

林素云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陈望道把报纸递给她。

林素云看了,脸色也变了。

“这……这是……”

陈望道说:“日本人动手了。”

林素云问:“那东北呢?”

陈望道说:“没了。”

林素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灯儿走过来,接过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抬起头,看着陈望道。

“爹,咱们怎么办?”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落光了。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生说过的话。

“这盏灯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现在,东北没了。

接下来,是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盏灯,得守住。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日军占领吉林,占领黑龙江,占领锦州。东北三省,全部沦陷。

然后是上海。日本人在虹口搞事,中**队还击,打了三十三天。

然后是热河。日军打过来,中**队一溃千里。

然后是长城。喜峰口,古北口,冷口,一个一个地丢。

陈望道每天买报纸看,看得心惊肉跳。

继之问他:“爷爷,日本人为什么要打咱们?”

陈望道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想要咱们的东西。”

继之问:“什么东西?”

陈望道说:“地。粮食。煤。铁。什么都要。”

继之问:“那咱们不给行吗?”

陈望道说:“行。可他们用枪逼着,不给也得给。”

继之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打日本人。”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孩子,才八岁。他爹死在北伐战场上,他娘死在病床上。现在,他又想着去打日本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继之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

民国二十一年,壬申。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来的,信封上写着“陈望道先生启”几个字。拆开一看,是马衡写的。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弟在南京,闻日军蠢动,甚为忧虑。故宫文物,乃千百年所积,一旦有失,罪莫大焉。弟与诸同仁商议,拟将文物南迁,以避兵燹。然此事重大,非一人之力可为。兄在北方,若有办法,盼相助。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故宫文物南迁。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几十万件宝贝,要装上箱子,运上火车,运到南方去。路上可能有轰炸,可能有抢劫,可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要是不运,留在北京,万一日本人打进来,那些东西就没了。

他想起石老头刻的那些石头,想起秦先生的琴谱,想起那些分散藏在各地的玉石。

那些东西,也要运吗?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运。

他把司徒镜找来,把信给他看。

司徒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先生说得对。得运。”

陈望道问:“你能去帮忙吗?”

司徒镜点了点头:“去。我这条老命,能帮多少帮多少。”

司徒镜走了之后,陈望道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灯座还在。那些刻着微雕的玉石,有的在南方,有的在北京,有的就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

他想起自己当年分藏玉石时的决定。

那时候,他只是怕出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墙角的那棵枣树下站住。

树下面,埋着一个小铁箱。铁箱里,是他自己留着的那一份玉石。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树,又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取出来的时候。

再等等。

民国二十二年,癸酉。

这一年,日军打到了长城。

喜峰口一战,二十九军大刀队砍得日本人胆寒。可砍完了,喜峰口还是丢了。

然后是冷口,然后是古北口。一个一个地丢。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到那些牺牲将士的名字,心里像刀割一样。

那些年轻人,和他学堂里的学生一样大。有的可能还没他学堂里的学生大。

他们死了,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知道,他们是替他去死的。

那天晚上,他把继之叫到书房里。

继之九岁了,懂事了。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

陈望道看着他,说:“继之,爷爷有些东西要告诉你。”

继之问:“什么东西?”

陈望道指着那盏空了的灯座,说:“这盏灯,叫文渊灯。是你师祖传下来的。灯里藏着两千年来先贤的智慧。现在,那些智慧不在这里了。可它们还在。在南方,在北京,在这个院子里。”

继之听着,眼睛亮亮的。

陈望道说:“这些东西,将来要传给你。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比命重要。”

继之问:“比命还重要?”

陈望道点了点头。

“比命还重要。”

继之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爷爷,那我现在能看看吗?”

陈望道摇了摇头。

“还不行。等你再大一些。”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和阿福一样,什么都懂。

民国二十四年,乙亥。

这一年,司徒镜回来了。

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亮着。

他给陈望道讲了文物南迁的事。

讲他们怎么装箱,怎么编号,怎么运上火车。讲他们怎么躲轰炸,怎么过长江,怎么把那些宝贝一箱一箱地运到南京,运到上海,运到更远的地方。

陈望道听着,心里一阵感慨。

“运了多少?”

司徒镜说:“一万多箱。”

陈望道愣住了。

一万多箱?

司徒镜说:“故宫里的东西,太多了。运了几个月,才运完。马先生说,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陈望道问:“现在那些东西在哪儿?”

司徒镜说:“在南京。在上海。在各地。分开放,安全些。”

陈望道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分藏玉石的事。和故宫一样,都是为了安全。

司徒镜看着他,忽然问:“你那盏灯呢?”

陈望道说:“分了。”

司徒镜愣了一下。

陈望道把分藏玉石的事告诉了他。

司徒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

陈望道说:“但愿吧。”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这一年冬天,陈望道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重,还发起了烧。林素云慌了,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继之每天守在他床边,给他端水,给他擦汗。灯儿也来了,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陈望道躺在床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阵酸楚。

他们才多大?灯儿十九,继之十一。就要开始担心他这老头子会不会死了。

他握住林素云的手,说:“别担心。我死不了。”

林素云红着眼眶,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陈望道笑了笑,说:“你跟我一辈子,我死了,你正好清静清静。”

林素云气得打了他一下。

“这时候还贫嘴!”

陈望道笑着笑着,忽然又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他看着林素云,忽然说:“素云,我跟你说个事。”

林素云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那盏灯里的东西,我分了三份。一份给了司徒镜,让他带到南方去。一份给了马衡,藏在故宫里。一份,埋在这院子里。”

林素云愣住了。

“你……你什么时候埋的?”

陈望道说:“好些年了。在墙角那棵枣树下。”

林素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望道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那棵树。还有,继之知道这事。等他大了,让他去取。”

林素云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会不在的。”

陈望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谁也说不准。

陈望道的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他终于好了。

那天早上,他第一次下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开始发芽了,嫩嫩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说过的话。

“落了的叶子,还会再长。”

现在,他这棵老树,又发芽了。

继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您好了!”

陈望道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了。”

继之问:“您还会病吗?”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继之说:“您别病了。我怕。”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这个爷爷。

他蹲下来,看着继之的眼睛。

“好。爷爷尽量不病。”

继之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陈望道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笑起来,和阿福一模一样。

民国二十五年,丙子。

这一年,日本人在华北搞“自治运动”。说是自治,其实就是想吞并华北五省。

北平的学生们又上街了。他们喊着口号,举着旗子,要求抗日。当局抓人,打人,关人。可学生们不怕,越抓越多,越打越勇。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着那些学生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学生,有的可能比他学堂里的学生还小。

他们不怕死,他在乎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要是他再年轻二十岁,也许他也会去。

那天晚上,他把灯儿叫到书房里。

灯儿二十一岁了,大姑娘了。可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就爱看书。陈望道的书房,被她翻了个遍。

陈望道看着她,说:“灯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灯儿问:“什么事?”

陈望道说:“你想不想去北平读书?”

灯儿愣住了。

“北平?”

陈望道点了点头。

“那边有大学。有女师大的,有北大的。你想去,爹送你去。”

灯儿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爹,您舍得?”

陈望道笑了笑,说:“舍得。你大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灯儿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抱住他。

“爹,您真好。”

陈望道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说:不是爹好。是你娘好。你娘要是活着,也会让你去的。

这一年秋天,陈望道送灯儿去北平。

火车站在通州城里,不大,人来人往。陈望道提着行李,灯儿跟在后面,继之拉着灯儿的手,舍不得放。

灯儿蹲下来,看着继之。

“继之,姑姑要去读书了。你要听爷爷的话,好好念书,知道吗?”

继之点了点头。

“姑姑,你什么时候回来?”

灯儿想了想,说:“放假就回来。”

继之说:“那我等你。”

灯儿笑了,摸了摸他的脸。

火车来了,呜呜地叫着,喷着白烟。

灯儿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

陈望道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张越来越远的脸,心里空落落的。

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姑姑什么时候回来?”

陈望道说:“放假就回来。”

继之说:“那要多久?”

陈望道说:“几个月吧。”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车消失在远处。

陈望道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十一

灯儿走了之后,学堂里又冷清了一些。

那些小的学生还在,大的又走了一批。有的去北平读书,有的去南方谋生,还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陈望道每天教书,每天看报纸,每天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继之十岁了,读书用功得很。陈望道教他的东西,一教就会。教他《论语》,他背得滚瓜烂熟。教他《孟子》,他也能说个一二。陈望道有时候考他,他答得比那些大的学生还清楚。

林素云高兴得很,说:“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陈望道说:“有出息没出息,得看他自己。这世道,能平安活着就不错了。”

林素云说:“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悲观。”

陈望道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悲观。是见得多了。

见了那么多,就不敢指望了。

十二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

七月七日。

那天晚上,陈望道正在书房里看书。继之已经睡了,林素云在旁边做针线活。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陈望道走出去,看见阿贵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先生!先生!出大事了!”

陈望道问:“什么事?”

阿贵说:“日本人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陈望道愣住了。

卢沟桥?那不是在北京边上吗?

他问:“打起来是什么意思?”

阿贵说:“听说日本人在演习,说丢了一个兵,要进宛平城搜查。中**队不让,就打起来了!”

陈望道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素云走出来,问:“怎么了?”

陈望道说:“日本人在卢沟桥打起来了。”

林素云的脸色也变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十三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张。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七月二十八日,北平沦陷。

七月二十九日,天津沦陷。

八月十三日,日本人打上海。

然后是太原,然后是济南,然后是南京。

陈望道每天看报纸,看得心都凉了。

那些地方,他有的去过,有的没去过。可他知道,那些地方,现在都是日本人的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灯儿。

灯儿在北平读书。北平沦陷了,她怎么样了?

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打听了一个多月,终于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天津寄来的,是灯儿的笔迹。

“爹:女儿很好。北平沦陷那天,女儿在学校里。后来学校停了课,女儿跟着几个同学,逃到天津。现在在租界里,暂时安全。爹和娘别担心。女儿会照顾自己。等太平了,女儿就回去。灯儿。”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

林素云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她还活着……”

陈望道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十四

这一年十一月,陈望道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南京寄来的,是马衡写的。

“望道吾兄:见字如面。日军已逼近南京,故宫文物再次西迁。弟与诸同仁,将押运文物入川。此去路途遥远,吉凶未卜。兄在北方,千万保重。若有机会,盼能再见。弟衡顿首。”

陈望道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入川。

那些文物,要从南京运到四川去。几千里路,要过长江,过三峡,过崇山峻岭。路上可能有轰炸,可能有翻船,可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要是不运,留在南京,就全没了。

他想起司徒镜说的那些话。

“一万多箱。运了几个月。”

现在,那些箱子,又要上路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抽屉里。

然后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那些文物,就是灯。

它们还在路上。

希望,还在。

十五

这一年十二月,南京沦陷。

消息传来的时候,陈望道正在给学生们上课。他看了一眼报纸,手一抖,报纸掉在地上。

学生们都看着他。

他捡起报纸,继续讲课。

讲的是《论语》里的“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学生们听着,没有人说话。

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空了的灯座发呆。

南京沦陷了。

三十万人死了。

他不知道那些名字,但他知道,那些人,是替他去死的。

他想起阿福,想起秀英,想起那些从学堂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学生。

他们也是替他去死的。

他活下来了。

可他还活着,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因为那盏灯,还在。

十六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

这一年春天,陈望道做了一个决定。

去四川。

不是他自己要去。是那些文物要去。那些从故宫运出来的箱子,一箱一箱地往西走。他那些玉石,有一份在司徒镜手里,也在往西走。

他想去看着它们。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林素云。

林素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我呢?”

陈望道说:“你留下。带着继之。”

林素云问:“为什么?”

陈望道说:“路上太危险。你们娘俩,不能跟着我冒险。”

林素云看着他,眼眶红了。

“望道,咱们这一辈子,聚少离多。你就不能留下吗?”

陈望道握住她的手。

“素云,那些东西,是我这条命。它们没了,我也就没了。”

林素云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和继之,等你回来。”

陈望道把她搂在怀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去,也许就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得去。

因为那盏灯,在路上。

十七

走的那天,继之拉着他的手,问:“爷爷,您要去多久?”

陈望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继之问:“那您还回来吗?”

陈望道说:“回来。”

继之说:“那我等您。”

陈望道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

林素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

陈望道走过去,抱住她。

“等我回来。”

林素云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来。

林素云还站在门口,继之拉着她的手,看着他。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没有回头。

十八

陈望道先到天津,找灯儿。

灯儿在租界里,和几个同学住在一起。看见他,愣住了。

“爹?您怎么来了?”

陈望道说:“来接你。”

灯儿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四川。”

灯儿愣住了。

“四川?那么远?”

陈望道说:“远也得去。日本人快打过来了。”

灯儿沉默了一会儿,问:“娘呢?继之呢?”

陈望道说:“他们在通州。我先来接你,然后回去接他们。”

灯儿问:“咱们全家都走?”

陈望道点了点头。

灯儿看着他,忽然问:“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望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盏灯里的东西,有一份在路上。我得去看着。”

灯儿明白了。

她没有再问。

她开始收拾东西。

十九

陈望道带着灯儿,回到通州。

林素云看见女儿,抱着她哭了半天。

继之也高兴得很,拉着灯儿的手,姑姑长姑姑短地叫。

陈望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酸楚。

这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了,又要走了。

他对林素云说:“收拾东西。咱们得走。”

林素云问:“去哪儿?”

陈望道说:“先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林素云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二十

走的那天,学堂里的学生都来送。

那些小的孩子,拉着陈望道的手,问:“先生,您还回来吗?”

陈望道说:“回来。”

那些大的孩子,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望道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难受。

这些孩子,他教了好几年。有的从七岁开始,一直教到现在。他们叫他“先生”,把他当父亲一样。

现在,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他也不知道,这些孩子,以后还有没有书读。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先生教的东西,你们记住了吗?”

孩子们齐声说:“记住了!”

陈望道点了点头。

“记住了就好。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

孩子们看着他,有的已经哭了。

陈望道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他上了车,林素云上了车,灯儿和继之也上了车。

车夫扬起鞭子,马开始走。

陈望道坐在车上,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那些孩子,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

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二十一

路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西走,有的往东走。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能走到哪里。

陈望道一家,跟着人群,慢慢地走。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歇脚。有时候在破庙里,有时候在荒郊野外。林素云带着继之,灯儿扶着陈望道,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一个多月,到了郑州。

然后坐火车,往南走。

火车上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陈望道把继之抱在怀里,林素云靠在他身上,灯儿挤在角落里。

火车走得很慢,走走停停。

有时候停下来,一停就是一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继之问他:“爷爷,咱们要去哪儿?”

陈望道说:“去四川。”

继之问:“四川远吗?”

陈望道说:“远。”

继之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陈望道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继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靠在陈望道怀里,睡着了。

陈望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跟着他,吃了多少苦。

可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就像他爹一样。

二十二

火车走了七天,才到汉口。

从汉口坐船,往西走。

船在长江里走,两岸是崇山峻岭。有时候江面宽,有时候江面窄。有时候水流急,有时候水流缓。

陈望道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心里想起那些文物。

它们也是从这条江上走的。

它们走在他前面。

他要追上它们。

林素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陈望道说:“想那些东西。”

林素云问:“能找到吗?”

陈望道说:“能。”

林素云没有再问。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两岸的山。

风吹过来,有点凉。

可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在身边。

二十三

民国二十七年夏天,陈望道一家到了重庆。

从重庆再往西走,到了一个小县城,叫江津。

江津在长江边上,依山傍水,是个安静的地方。

陈望道在这里,找到了司徒镜。

司徒镜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慢了。可眼睛还亮着。

他看见陈望道,愣住了。

“望道?你怎么来了?”

陈望道说:“来找你。”

司徒镜问:“找什么?”

陈望道说:“找那份东西。”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在。”

陈望道松了一口气。

司徒镜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破旧的小庙,藏在山里。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是司徒镜的朋友。

老和尚把他们领到后院,指着一间小屋。

司徒镜走进去,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包袱。

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玉石。

陈望道接过那块玉石,手微微发抖。

那是他亲手包好、亲手交给司徒镜的那块。

上面刻着的,是董仲舒的《文渊灯纪事》。

他看着那块玉石,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司徒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为什么哭。

走了几千里路,过了那么多关,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刻。

东西还在。

灯,还在。

陈望道把玉石小心地放回木盒里,包好,还给司徒镜。

“还放在你这儿。”

司徒镜问:“你不带回去?”

陈望道摇了摇头。

“带着不安全。你这儿,最安全。”

司徒镜点了点头。

他把木盒收好,放进怀里。

两人站在那间小屋前,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很青。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香味。

陈望道忽然说:“司徒兄,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司徒镜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陈望道问:“你怎么知道?”

司徒镜说:“因为灯还在。”

陈望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因为灯还在。”

二十四

陈望道在江津住了下来。

他把家安在江边的一间小屋里。房子不大,够住。前面是江,后面是山,每天听着江水声入睡,听着鸟叫声醒来。

继之上学去了,在县城里的一个小学。灯儿找了个教书的活,也在那个小学里。林素云在家里操持家务,偶尔给人看看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陈望道会去山里看司徒镜。两个人坐在小庙里,喝茶,聊天,看着那些玉石。

那些玉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像睡着了一样。

陈望道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他知道,它们还在。

总有一天,他会带它们回去。

回到那个叫通州的地方。

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回到那间小小的学堂里。

那天晚上,他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

江水往东,流到很远的地方。

流到南京,流到上海,流到大海。

他看着江水,忽然想起先生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只要灯还在,就有希望。”

现在,灯还在。

希望,还在。

他转过身,往回走。

小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素云在等他,灯儿在备课,继之在写作业。

他走进屋,关上门。

江水在窗外,哗哗地响。

夜很深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