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答案 第5章 游船

她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商场外面的光已经往下午偏了。

三月的太阳看着亮，落在身上却不热，风从广场另一侧吹过来，把小琪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吹乱了一点。她一边低头去按围巾，一边抱怨：“这个天气就很会骗人，坐在餐厅里看外面像春天，走出来发现春天还在试营业。”

小林刚结完账，心情很好，听见这句立刻接：“试营业也算营业。至少比冬天好，冬天连体验资格都没有。”

小沈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像是终于意识到等会儿要去湖上：“其实我昨天答应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阳光、湖面、电动船，没有想到风。”

小雨看他一眼：“你经常只想结果，不想配套条件。”

“也没有经常。”小沈说，“我现在已经会想配套条件了，比如我刚刚想到，等会儿如果冷，我们可以坐一圈就下来。”

小琪笑：“你这个配套条件属于事后补救，不属于前期规划。”

宇逞走在姜过夷旁边，听她们几个一句接一句，低声问：“你们以前出来也是这个节奏？”

姜过夷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以前只有小林和小沈，废话密度比现在更高。现在有小琪和小雨在，已经被稀释过了。”

宇逞笑了：“那我今天见到的是优化版本。”

“对。”姜过夷看了前面一眼，“你应该感谢她们两个。”

前面的小林正好听见“感谢”两个字，回头问：“感谢什么？”

姜过夷说：“感谢小琪和小雨让你们两个听起来没有那么吵。”

小林停顿了一秒，很快接受：“这个评价居然有点合理。”

小沈看向小雨：“那你听见了吗，你在这个局里的功能是降噪。”

小雨说：“我不负责长期降噪，今天是友情支援。”

小琪也举手：“我也是。我只能短时控制小林，超出时间就会失效。”

小林很不服气：“你们不要把我们两个说得像景区临时租用设备。”

姜过夷慢悠悠地接：“你们本来也要去租电动船。”

“这句好。”宇逞说。

小林指了指宇逞：“你现在已经开始自然加入她的吐槽了。”

宇逞语气很稳：“我还在学习。”

小沈笑：“你学得挺快。”

从商场到湖边不远。她们穿过一个小广场，沿着种着梧桐的小路往景区入口走。路边已经有早春的花，开得很浅，不密，也不热闹，像只是先派出一点颜色确认季节。湖面在前方露出来，水色被太阳照得发亮，风吹过时浮着细细的纹。

小琪看到湖面以后，语气明显轻快了一点：“好像还真可以坐船。比我想象中暖一点。”

小雨点头：“湖边风大，但太阳还行。坐电动船应该不至于冷到后悔。”

小林立刻抓住机会：“你看，我昨天的判断是对的。”

小沈毫不留情：“你昨天只有两个字，‘行啊’，不能称之为判断。”

小林说：“两个字也可以包含复杂的气候评估。”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做过评估，昨天就不会只回‘行啊’。”

小琪立刻点头：“她说得对。”

小林叹气：“我发现你们今天形成了一个很稳定的临时联盟。”

“不是联盟。”小雨笑着说，“只是你漏洞太多，大家都看见了。”

到了售票处，几个人在船型牌子前停下。四人电动船排队很短，六人船还要等一会儿，脚踏船空着不少，但没有人真的想把饭后活动升级成腿部训练。

小沈看了眼价格牌：“四人船最省事，两艘就行。”

小林顺口说：“那还是按刚才说的，姜和宇逞一艘，我们四个一艘。”

姜过夷看着湖面，忽然说：“其实也可以我们三个女生一艘。”

这句话一出来，原本已经准备往窗口走的小林停住了，小沈也转过头，宇逞则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小琪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点：“这个方案也不是不行。我们三个刚认识，坐一艘船可以聊聊天。”

小雨笑：“而且不用听小林和小沈在湖上继续回忆高一。”

小沈立刻说：“等一下，为什么我们三个男的要坐一艘？”

姜过夷说：“你们也可以聊聊天。小林、小沈和宇逞，互相了解一下。”

小林看了看小沈，又看了看宇逞，表情很复杂：“姜，这个画面不是很自然。”

小沈也认真点头：“对。宇逞第一次参加活动，你就把他交给我们两个男高中同学，这个安排不太人道。”

姜过夷反问：“你们刚才不是说都是自己人吗？”

“那是饭桌上的客气话。”小沈立刻纠正，“不能直接落地执行。”

小琪笑得不行：“你这句话怎么这么像签合同之前的免责声明。”

小林看向宇逞：“你本人发表一下意见。你想和我们一艘吗？”

宇逞没有立刻把话说得太满。他先看了姜过夷一眼，像是确认她并没有真的非要换方案，才转向小林，语气依旧自然：“如果是活动安排，我都可以；如果可以自己选，我还是想和姜过夷一艘。”

小琪“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真情实感。

小雨点头：“这个回答可以，清楚，而且没有表演感。”

小沈立刻对姜过夷说：“你看，被分配对象本人提出了合理申诉。”

小林接上：“而且我们四个一艘很顺。你临时优化出来的方案，理论上成立，实际执行有点奇怪。”

姜过夷看了她们一圈，最后把视线落到宇逞身上：“你刚才这个回答挺会。”

宇逞笑了一下：“因为是真话。”

小琪叹气：“那女生船计划失败。”

小雨说：“也不算失败，至少验证了男方反对意见很统一。”

小沈很严谨地补充：“主要是宇逞反对意见比较关键。我们两个只是维护船只配置稳定。”

姜过夷看向售票口：“行，那就按原方案。”

小林松了一口气：“很好，我们不用和宇逞在湖上尬聊第一次见面感想。”

宇逞说：“其实也可以聊。”

小林立刻摆手：“不用了，你还是和姜一艘吧。我们四个会努力让自己的船不出事。”

买票的时候，小林、小沈和宇逞一起去了窗口。三个人站在售票口前，小林负责问有没有四人船，小沈负责重复工作人员的话，宇逞负责确认两艘船和薄毯。姜过夷站在后面看着她们，觉得这三个人像临时成立了一个低配执行小组，分工不一定必要，但看起来很有事做。

小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问：“你刚才真想女生一艘吗？”

姜过夷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有一点。”

小雨说：“但也没有非要。”

“嗯。”姜过夷说，“只是想到另一种分法。”

小琪看着售票口那边：“我觉得你这个提议挺有意思的。因为我以前听小林提你和小沈，都是他自己的老同学故事。今天坐到一起以后，确实会有一点想单独跟女生聊聊的感觉。”

小雨也点头：“我也是。小沈每年说要见小林和姜，我听久了以后，会觉得你们像某种固定节气。”

姜过夷被这个说法逗笑：“固定节气？”

“对啊。”小雨说，“不用天天出现，但每年会到。”

小琪顺手接：“那今天就是春季限定版，老同学携伴侣出场。”

姜过夷听见“携伴侣”几个字，没怎么接，只低头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像是单纯被风吹了一下。小琪和小雨没有察觉这个极轻的停顿，已经自己笑起来，开始讨论“小林和小沈到底算不算节气里不太稳定的天气因素”。

只有宇逞拿着票回来时，视线在姜过夷脸上停了很短一下。

他没有问，只把其中一条薄毯递给她：“湖上有风，租了也不亏。”

姜过夷接过来：“你什么时候问的？”

“买票的时候顺手问了一句。”宇逞说，“不厚，但坐一圈够了。”

小林拿着另一条毯子过来，立刻声明：“我也租了。不是只有宇逞有服务意识。”

小琪接过毯子，看他一眼：“你是看人家问了才问的吧？”

小林非常坦然：“学习也是一种能力。”

小沈看向小雨：“那我学习到了什么？”

小雨说：“你学习到了下次要主动。”

小沈点头：“收到。”

工作人员把两艘四人电动船牵到码头旁边。小林那一艘先上。小琪踩上去的时候，小林伸手扶了一下，被她借了一点力；小雨上船很稳，小沈在旁边说“慢点”，结果自己坐下时让船晃了一下，被小雨看了一眼，立刻老实扶住栏杆。

小琪坐稳后朝姜过夷挥手：“我们先出发，等会儿湖中心汇合。”

小林坐在方向盘前：“什么湖中心，说得像我们要去执行任务。”

小沈接：“今日任务，三月电动船，平安返航。”

小雨提醒：“电动船一般不会出事，你不要增加戏剧性。”

姜过夷看着她们那艘船慢慢离岸，转身上另一艘。

宇逞先下去，站稳后回身朝她伸手。姜过夷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立刻搭上去。宇逞也不催，只说：“船有点晃，我在这儿。”

她这才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掌很稳，没有用力拉她，只在她踩下去的那一下稍微收紧，等她站稳后就松开。姜过夷坐到靠里一点的位置，把薄毯搭在膝上。宇逞在旁边坐下，先看了一眼控制杆，又确认了一下码头和湖面方向。

姜过夷问：“你真会开？”

“电动船。”宇逞说，“不会也很难看出来。”

她笑了一下：“那你谨慎一点。”

“遵命。”

船慢慢离开码头，水面被船身推开两道很轻的纹。岸边的声音一下子远了些，小林那艘船开得很慢，小琪在后排拍湖面，小雨坐在旁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小沈似乎正在试图指挥方向，被小林嫌弃地拍开手。

姜过夷看了一会儿，说：“她们四个一艘也挺好。”

宇逞看了眼那边：“嗯，小林和小沈在一艘船上，有利于她们两个女生观察老同学真实水平。”

姜过夷被他说笑：“你今天还挺会概括。”

“我在学习你们群的表达方式。”

“不要学太多。”姜过夷说，“她们两个废话有点多。”

宇逞笑：“但你和她们关系挺好。”

“嗯。”她没有否认，“高一的时候确实挺好。后来分班，联系就少了，但没断。”

“每年见一次也挺难得。”

姜过夷看着湖面，语气很淡：“难得吗？”

“挺难得的。”宇逞说，“很多关系不联系几次就没了。你们这个频率不高，但能一直留着，说明相处成本不高。”

姜过夷没有把话接得太重，只说：“主要是大家都不太烦。”

宇逞点头：“这个评价很高。”

另一艘船慢慢靠近，小林在那边喊：“你们是不是在开小会？”

姜过夷抬头：“没有。”

小沈也喊：“宇逞，姜有没有批评你的驾驶技术？”

宇逞回：“目前没有。”

小琪在后面说：“那就是通过初检！”

小雨补充：“但不要得意，初检不是终检。”

小林听完笑得方向盘都歪了一下，小琪立刻提醒：“看前面！”

姜过夷看着那艘船微微偏了一下，又很快调回来，终于没忍住笑：“她们那艘确实热闹。”

宇逞问：“你想过去？”

姜过夷看他：“你不是刚争取成功？”

“所以我问得很安全。”宇逞说，“你现在过去的概率不高。”

姜过夷把视线重新放回湖面：“那你刚才为什么非要和我一艘？”

宇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船速调得更慢一点，让船和另一艘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才说：“正式理由是，这样分船最自然。她们四个本来就比我熟，两对坐一艘不会尴尬，我和你坐一艘也不奇怪。”

“非正式理由呢？”

“非正式理由是，”宇逞看了她一眼，“我想和你坐一艘。”

姜过夷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薄毯边缘，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湖面吹过来，不冷，但带着三月才有的那种薄凉，像提醒人春天还没完全站稳。

过了几秒，她说：“这个理由可以。”

宇逞笑：“就可以？”

“可以已经很好了。”

“那我记下来。”

另一艘船又靠过来一点，小林那边明显已经从最开始的谨慎进入了熟练期，虽然船速依然慢得像散步，但他本人很有成就感。

“姜！”小林喊，“你有没有发现，我现在开得很稳？”

姜过夷回：“稳，但慢。”

小林说：“慢也是一种稳。”

小沈在旁边喊：“你不要被她影响！我们船主打安全！”

小琪在后排说：“可是我已经看见旁边那艘儿童船超过我们了。”

小雨笑：“儿童船的驾驶员可能比小林有经验。”

小林沉默了两秒：“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驾驶员？”

小琪说：“可以，驾驶员辛苦了，驾驶员请继续保持现在这个老年代步速度。”

宇逞听得笑了，姜过夷也笑了一下。

湖面比岸上安静，笑声被风吹散以后，剩下的是船很轻的电机声和远处小孩的叫声。小林那艘船慢慢滑过来，又慢慢滑远，两个女生坐在后排，被风吹得头发有点乱，却都没急着整理。小沈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小雨低头笑，小琪拿手机拍了一张小林非常认真开船的侧脸。

小林忽然又喊：“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个画面还挺奇怪？高一的时候谁能想到，以后会各自带人来坐电动船。”

小沈立刻说：“不要说得这么老。我们才二十三，不是五十三。”

小林说：“我知道，但就是有点神奇。”

小琪接：“我懂。我以前只听你说小沈和姜过夷，今天忽然见到真人，像把你以前生活里的旧地图补上一块。”

小雨也笑：“我差不多。小沈每年都说要见你们，我听久了以后，真的会觉得你们像固定节气。”

小沈马上说：“那我们是什么？高一幸存者惊蛰分部？”

小林嫌弃：“这个名字太土了。”

小琪笑：“但很适合三月。”

小雨说：“比春季划船小组好一点。”

几个人的话题就这样被她们自己带走了。姜过夷没有继续接“旧地图”或“固定节气”，只低头把毯子往膝上拉了一点，像是被湖风吹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另一艘船上的几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她们还在争“惊蛰分部”到底像不像中老年养生群。

宇逞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问，也没有把话题往“大家都开始带伴侣见老朋友”上推，只把船开得更稳一点，让两艘船保持在能听见对方说话、又不需要她一直回应的距离。

姜过夷侧头看他。

宇逞说：“她们群名讨论得挺认真。”

姜过夷顺着他的话看向另一艘船：“小沈从高中起就很爱给无聊的事起名字。”

“那你当年怎么没制止？”

“制止过。”姜过夷说，“没用。”

宇逞笑：“所以群名才叫高一幸存者？”

“那是我的有效制止成果。”

另一艘船上，小林已经开始认真提议：“要不我们新建一个六人群，就叫三月电动船？”

姜过夷听见，立刻抬头：“不许。”

小琪隔着水面笑：“那叫什么？”

小雨想了想：“正常做人？”

小沈拍了下船沿：“这个好，今天所有人的共同目标就是正常做人。”

宇逞也笑出声。

小林已经开始建群：“我赞同。正常做人第一次团建，地点云陵湖区。”

姜过夷看着手机弹出的群邀请，群名赫然是“正常做人”。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通过。

宇逞也进了群。下一秒，小琪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进去。照片里两艘船并排，所有人都被风吹得头发有点乱，小林的表情过于认真，小沈正在笑场，小琪只露出半张脸，小雨正看向镜头。姜过夷坐在另一艘船上，表情比平时松一点，宇逞在她旁边，手还扶着控制杆。

小林很快发了一句：

【小林：正常做人第一次团建成功。】

小沈接：

【小沈：目前无人落水。】

小琪：

【小琪：小林驾驶速度约等于散步。】

小雨：

【小雨：但安全。】

宇逞看了看群，发：

【宇逞：通过初检。】

姜过夷看着这几条消息，最后打字：

【姜过夷：不要浪漫化电动船。】

群里几乎同时刷出一排“收到”。

宇逞看着屏幕，低声笑了一下。

姜过夷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群名还行。”

姜过夷把手机扣到腿上的薄毯上，看着远处那艘慢慢往前开的船，语气很平：“临时群，不一定长期使用。”

宇逞没有拆穿她，只点头：“嗯，临时。”

湖风吹过来，她把毯子往手背上盖了一点。宇逞没说话，只把船开得更稳。

另一艘船又传来小林的声音，说要不要绕过前面那座小桥。小雨问时间够不够，小琪说可以，小沈说桥底下拍照应该好看。姜过夷听着她们的声音，终于回了一句：“可以，绕一圈。”

小林立刻喊：“收到，项目负责人！”

姜过夷抬头：“小林。”

小林马上改口：“收到，普通朋友姜过夷。”

宇逞笑得很明显。

这次姜过夷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