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宇逞没有直接说自己到哪里。
他只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地铁站了。
水果在。
衣服也在。
姜过夷看到最后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她坐在车里,没急着回,先看了一眼副驾,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地铁站外人不算多,周末上午的车流比工作日慢一点,阳光落在路边树上,显得整条路都比昨天那顿饭后轻。
她回:
你带衣服干什么?
宇逞很快回:
如果今天运动、洗澡、或者待得比较晚,不临时调用你的生活系统。
姜过夷看着“生活系统”四个字,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把车开到临停点。
宇逞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衣服大概在包里,水果袋透明,里面有苹果和橙子,没有切好的,也没有奇怪的蓝莓。
他拉开副驾门之前,先看了一眼她。
姜过夷降下车窗:“你这是要搬进来?”
宇逞把水果放到后座:“不是。”
“那你带这么多东西。”
“水果是你要的。”他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衣服是我自己要的。”
姜过夷启动车子:“你自己要的?”
“上次睡沙发、洗澡、换衣服都不太方便。”宇逞说,“如果今天只是拼图,我带了也不会用。如果要用,就不用你临时找。”
姜过夷看他:“你现在准备得很充分。”
“充分一点,省得你嫌麻烦。”
“我什么时候嫌麻烦了?”
宇逞停了一秒:“你会。”
姜过夷看了他一眼。
宇逞很快补:“合理预测。”
“你现在很会求生。”
“最近比较需要。”
姜过夷没再接话,把车从路边开出去。
宇逞坐在副驾,手放在膝上,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问她从哪条路回去。她看见了,但没有说。车开进地下车库时,他也没有多看,只在她停车以后把水果袋拿下来,又把双肩包背好。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姜过夷看着镜面里他的包:“洗漱用品也带了?”
“带了。”
“毛巾呢?”
“带了一条小的。”
“你还真带。”
“运动之后可能会用。”
姜过夷转头看他:“谁说今天要运动?”
宇逞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你现在问这句,像是已经在考虑了。”
“我只是确认你有没有过度准备。”
“有一点。”
“承认得很快。”
回到家里,客厅还是她们上次离开时的样子。防尘布盖在地毯上,边缘很平,茶几被挪到一边。姜过夷把包放下,先去洗手,宇逞把水果放到厨房台面,没急着拆袋。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水果现在洗吗?”
姜过夷擦着手出来:“先放着。”
“好。”
“不要都洗。”
“不都洗。”
“橙子不要现在剥。”
“知道。”
姜过夷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可能因为背包里都是证据。”
“什么证据?”
“我有预谋地来拼图。”
姜过夷看着他,过了两秒:“拼图而已。”
“嗯。”他说,“拼图而已。”
她走到客厅,在防尘布边蹲下来,把布角慢慢掀开。
深蓝灰白的海岸重新露出来。
三分之一偏多。边框基本完整,浪线接出一段,草地和碎石有几个小块已经成形。大片深蓝色的海还空着,像一个没处理完的问题,又像一个可以继续往下做的工作面。
宇逞在她旁边蹲下来,没有伸手,先看了一会儿。
“没散。”他说。
姜过夷把布折好放到一边:“当然没散。”
“你压得很好。”
“不要把这种事也夸一遍。”
“好。”
姜过夷低头继续分拼图。
接近中午的时候,拼图进度往前推进了一截,已经接近一半,但还差一点。大片深蓝色的海仍然没有完全打开,姜过夷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手里的碎片放回盘子。
“不拼了。”
宇逞抬眼:“饿了?”
“有一点。”
“点外卖?”
“嗯。”
宇逞拿手机出来:“番茄牛腩?”
“昨天吃过。”
“那换一家。”
“不要太油。”
“不要香菜。”
“不要太辣。”
姜过夷看他:“你背菜单?”
“背你的限制条件。”
“不要说得像用户画像。”
“那就是记住了。”
午饭点得很简单。两个人吃完以后没有马上继续拼,姜过夷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宇逞把餐盒收起来,台面擦干净,再把水果洗了两个苹果,切成不太大的块,放在盘子里端出来。
姜过夷看了一眼:“你不是说不都洗?”
“只洗了两个。”
“切得还行。”
“谢谢验收。”
姜过夷看他。
宇逞改口:“谢谢评价。”
“也不要。”
“那我接受。”
她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甜度还可以。
宇逞坐到旁边,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她的反应。
姜过夷说:“不用这么紧张。没有酸到你需要负责。”
“那就好。”
午饭后,拼图又推进了一小段。
深蓝色的海面还是难,姜过夷对着盒盖看了很久,试了几块都不对。她坐在地毯上,姿势越来越低,先是单手撑着膝盖,后来干脆把一只手按到后腰上。
宇逞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又等她拼完一块,才把手里的碎片放回盘子里。
“起来动一下。”
姜过夷头也没抬:“不想。”
“你坐太久了。”
“不想。”
“腰不酸?”
“酸也不想。”
宇逞看着她。
姜过夷终于抬眼:“你不要看我。”
“我在判断你还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你是不是想死?”
宇逞低头笑了一下:“那还可以站。”
“我不想运动。”
“不是运动。”他说,“动五分钟。”
“动五分钟也是运动。”
“那三分钟。”
“不要讨价还价。”
宇逞换了个说法:“拉伸一下。”
“不要。”
“肩颈。”
“不要。”
“核心。”
姜过夷抬眼,眼神更冷:“你现在故意挑衅我?”
“没有。”宇逞忍着笑,“核心确实需要。”
姜过夷把手里的拼图放回盘子里:“宇逞,你今天很烦。”
“嗯。”
她看他。
宇逞立刻改口:“我知道。”
“知道就闭嘴。”
他安静了两秒。
然后低声说:“宝贝儿。”
姜过夷动作一顿。
她慢慢抬眼。
宇逞坐在她对面,神色很正经,只是眼底那点笑藏不住。
“起来动一下。”
姜过夷看着他:“你现在拿这个词干什么?”
“叫你。”
“我有名字。”
“姜过夷。”他从善如流,“起来动一下。”
“不要。”
宇逞点头,隔了一秒又说:“宝贝儿,三分钟。”
姜过夷闭了一下眼:“烦死了。”
“就三分钟。”
“不想。”
“腰酸会头疼。”
“你不要把所有东西都连成健康管理。”
“这次是真的。”
“我不想听真的。”
宇逞换到她旁边,蹲下来,手没碰她,只低头看她:“那你先站起来。”
“不站。”
“站起来不等于运动。”
“你不要把我骗起来。”
“我不骗你。”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站起来。”
姜过夷看他:“这和骗有什么区别?”
宇逞想了一下:“措辞更诚实。”
姜过夷被他气笑:“你真的有病。”
“有一点。”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点明晃晃的哄,“宝贝儿,起来。”
姜过夷抬手指他:“你今天第几次了?”
“最近限定。”
“最近限定不是让你刷次数。”
“这次是功能性使用。”
“你还分类!”
宇逞终于没忍住笑出来。
姜过夷被他笑得更烦,撑着地毯站起来:“你真的烦死了。”
宇逞也跟着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碰到她腰,只停在她小臂旁边:“站起来了。”
“我站起来是为了骂你。”
“也算动了。”
姜过夷瞪他。
宇逞见好就收:“好,不说。”
“不许练核心。”
“先不练。”
“什么叫先不练?”
“先活动肩颈。”
“我也不想活动肩颈。”
宇逞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抬起来。”
“不要。”
“就一下。”
“不要。”
“宝贝儿。”
姜过夷猛地回头:“宇逞!”
宇逞立刻举手:“最后一次。”
“你刚才也最后一次。”
“这次是运动场景最后一次。”
“你再分类我真的要把你赶出去。”
“好,不分类。”
姜过夷烦得不行,还是把手抬起来了一点。
宇逞声音立刻放轻:“对,就这样。肩膀往后绕。”
“我会绕。”
“慢一点。”
“你不要用私教语气。”
“那我用男朋友语气。”
“也不要。”
宇逞停了停,声音变得更轻:“那我用宇逞语气。”
姜过夷本来要骂他,听到这句反而停了一秒。
宇逞站在她旁边,带着她慢慢绕肩,没碰她,只用自己的动作示范。姜过夷不情不愿地跟着做,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被男大学生拉着做工间操”。
绕到第三下,她说:“很蠢。”
宇逞:“嗯。”
“不要嗯。”
“很蠢,但有效。”
“还没有效。”
“等会儿有效。”
“你最好是。”
宇逞又带她做了几个很简单的动作。低头、抬头、侧颈拉伸、肩胛后收。姜过夷全程很不配合,但每个动作都做了。她越做越烦,宇逞越看越想笑,只是不敢笑得太明显。
到最后,他说:“现在后腰。”
姜过夷立刻往沙发走:“结束。”
“还没。”
“结束了。”
“三分钟还没到。”
“我说到了。”
宇逞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宝贝儿,差最后一个。”
姜过夷停住。
她转过身,看他的眼神像要把他从客厅扔出去。
“宇逞。”她一字一顿,“你现在,真的,很,蹬,鼻,子,上,脸。”
宇逞抿了一下嘴角:“那我换回名字。”
“晚了。”
“姜过夷,差最后一个。”
“也晚了。”
他看着她,笑意软下来一点:“最后一个做完,我给你按后颈。”
姜过夷冷笑:“你现在还会谈条件了。”
“不是条件。”他说,“是售后。”
姜过夷:“……”
她真的觉得宇逞最近很离谱。
但她也确实后腰酸,头还有一点胀,刚才活动完肩颈以后,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这让她更烦。
她走回垫子边:“最后一个。”
宇逞立刻点头:“最后一个。”
“不要趁机加动作。”
“不加。”
“不要计数计得很恶心。”
“正常计。”
“不要喊宝贝儿。”
宇逞忍了一下:“好。”
姜过夷做的是最基础的死虫式。宇逞蹲在旁边,先示范了一遍,再让她躺下。
她刚躺下,就皱眉:“这姿势很蠢。”
“很基础。”
“基础也蠢。”
“好,基础且蠢。”
“你现在不要顺着我。”
宇逞看着她:“那开始?”
姜过夷闭了闭眼:“开始。”
做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核心开始抖。
宇逞说:“腰别塌。”
“我没塌。”
“塌了一点。”
“你闭嘴。”
“好。”
过了两秒。
“手臂慢一点。”
姜过夷咬牙:“你不是闭嘴了吗?”
“这是必要提示。”
“烦死了。”
“六。”
“不要数。”
“好。”
“你刚才已经数了。”
“那不数了。”
她又撑了两个,动作已经明显不太稳。宇逞的手虚虚停在她腰侧上方,没有碰,只是防着她动作变形。
姜过夷看见他的手:“你干什么?”
“不碰。”他说,“防止你腰塌。”
“我没塌。”
“快了。”
“宇逞。”
他立刻收回手:“好。”
姜过夷撑到最后,整个人坐起来,脸色很差:“你以后不要在我家开展健身业务。”
宇逞把水杯递给她:“喝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很烦:“你刚才一直宝贝儿宝贝儿。”
“没有一直。”
“你还敢反驳?”
“我反思。”
“你现在立刻反思。”
宇逞蹲在她面前,态度非常端正:“我利用最近限定,进行了过量称呼使用。”
姜过夷差点被水呛到。
她看着他:“你有病吧。”
宇逞终于笑出来:“有一点。”
“你还笑。”
“因为你站起来了,也动了。”
“所以呢?”
“所以有效。”
姜过夷把水杯塞回他手里:“滚。”
宇逞接住杯子,笑得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不滚。给你按后颈。”
“不需要。”
“你刚才答应最后一个做完有售后。”
“我没答应。”
“你默认了。”
“我没有。”
宇逞看着她,声音放轻:“那现在问一次。要不要?”
姜过夷坐在垫子上,头发有点乱,脸色还是冷的,耳朵却因为刚才那几分钟动作有一点热。她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脸转开。
“随便。”
宇逞低头笑:“那就是要。”
“宇逞。”
“好,不翻译。”
他坐到沙发边,让她靠过来。姜过夷嘴上说不需要,但还是坐到他旁边,身体有点别扭地偏过去。宇逞用左手揽住她一点,另一只手很轻地按上她后颈。
力道一落下去,姜过夷就安静了。
宇逞低声问:“重吗?”
“不重。”
“这里酸?”
“嗯。”
“刚才坐太久。”
“不要总结。”
“好。”
他的手指沿着她后颈慢慢按开,又绕到太阳穴附近。姜过夷原本还坐得很直,按了一会儿,整个人一点点松下来,最后靠进他怀里。
宇逞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闭着眼,声音闷闷地说:“你以后少喊。”
宇逞低头:“好。”
“今天太多了。”
“嗯。”
“但是……”
她停住。
宇逞也停住,没催。
姜过夷闭着眼,过了几秒才说:“也不是完全不能喊。”
宇逞的手停了一下。
姜过夷立刻睁眼:“你不要笑。”
“没笑。”
“你已经开始了。”
宇逞低头,把笑意收得很艰难:“好。”
“最近限定。”
“嗯。”
“不要运动的时候用来控制我。”
“那下次运动不用。”
姜过夷看他:“还有下次运动?”
宇逞低声说:“看情况。”
姜过夷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重新靠回去。
“烦死了。”
宇逞轻轻按着她后颈,声音很低:“知道了。”
她闭着眼,没有再反驳。
客厅里安静下来。拼图被盖了一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瑜伽垫还没收。姜过夷靠在宇逞怀里,刚才被他烦出来的那点火气慢慢散下去,只剩下后颈被按开的酸胀感。
过了一会儿,她说:“等会儿继续拼图。”
宇逞:“好。”
“不许再拉我运动。”
“今天不拉了。”
“也不许再喊。”
宇逞停了停:“今天不喊了。”
姜过夷抬眼:“你最好是。”
宇逞看着她,忍着笑:“嗯。”
“不要嗯。”
“好。”
她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