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山上前接过一大摞信件,威廉虽然从早到晚都有一箩筐抱怨的话要说,但手脚还好没有随着他发福的身体一起变得不灵活,将信件分门别类的时候依旧很利索。
这一摞要跨过河送去欧德利庄园,那一摞是镇上居住的居民,还有一些要送去集散中心,送往另外的城镇。
从威廉不停的絮叨声中,周连山已经明白了蝴蝶邮局繁忙的原因。泰拉小镇所在的这个国家似乎即将面临战争,镇上的青年人纷纷应征入伍,留下老弱妇孺——思念与担忧裹挟着他们的亲人,于是在日常生活之余,写信问候远行之人的平安成了他们最重要的事情。
“您好——日安,威廉,今天还能寄存情感吗?”一道清亮女声从邮局向外开着的窗户里传过来,老威廉随机没好气地回复:“当然了欧德利小姐!否则您还能去哪?今天就算是把我们的仓库撑炸,我也只好打开门为您服务?”
“哎呀,亲爱的克拉克先生,你真爱说笑话。”一个身穿浅绿色提花塔夫绸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从门外走进来,身后的仆人把她直径足有一米多的裙摆提起,以免地上的污水脏了她的裙子。女孩的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看得出是城中贵族,她用扇子掩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红色的蜷曲长发高高竖起,带着宽沿遮阳帽,和把嘴撅的老高的老威廉·克拉克贴面行李,而后将好奇的眼睛投向店内。
“莉莉安!再偷懒我就用马鞭抽你的屁股!”老威廉冲屋子里嚷嚷,把穿着浅灰色棉布长裙的莉莉安叫了出来。
莉莉安有些疑惑——很显然,她没有听懂欧德利小姐口中的“寄存情感”是什么意思。
但美丽的欧德利小姐亲切地挽住了莉莉安的胳膊,用极尽夸张的口吻大肆赞扬了她是一位多漂亮可爱的姑娘,把后者夸得七荤八素,当场都要露出吸血鬼的獠牙,晕乎乎就跟着欧德利小姐往柜台后面走。
另一个代笔人姑娘贝尔扯了一把莉莉安的裙子:“愣着干什么?快把爱之箱拿出来呀?”
爱之箱?那又是什么东西?
周连山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慢腾腾整理信件,竖起耳朵偷听几个姑娘的对话。
眼看莉莉安还一头雾水,贝尔直接越俎代庖,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橡木箱子。这个箱子通体呈现黑棕色,应该是因为制作它的木头有年份的缘故,箱体发出淡淡的油润光泽。贝尔打开箱子,内里是金属制作的八音盒造型的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随着欧德利小姐忧伤的语调开始翩翩起舞。
“……我亲爱的西奥多,我是如此想念你!你浅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总是熠熠闪光,还有一双琥珀色瞳孔,看向我的时候是那么温柔。你曾经连小马都不舍得责打,即使是在跳跃栅栏的时候它狠狠把你甩了下来,你如此善良,我真不敢想在战场上,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要怎么生存下去?
“战争究竟为何要来临啊?战争又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我们本来马上就要成婚,成为整个泰拉小镇最幸福的夫妻,可是这场无情的战争带走了你,却只留下孤单的我……”
少女的絮语听起来泫然欲泣,蝴蝶吱吱呀呀转动,发出齿轮相互摩擦的声音,随着欧德利小姐的讲述,金属蝴蝶的翅膀逐渐染上色彩,也许是因为欧德利小姐太过悲伤,这只蝴蝶变成了樱花的粉红色,在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照射下,发出类似琉璃的光彩。
欧德利小姐还在絮絮讲述她对这位名叫西奥多的绅士的一腔深情,金属蝴蝶却好像再也承受不住似的,在一声沉重的嘎吱之后,彻底停止了转动。
“好了,亲爱的艾瑞斯,”贝尔温柔地打断了艾瑞斯·欧德利,“今天的爱之箱只能承受这么多了,您可以明天再过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手中的箱子合上,贴上蓝色纸封,转身进入了作为仓库的后屋。
莉莉安已经完全被艾瑞斯吸引住了。这位年轻的淑女款款诉说自己思念的时候始终握着莉莉安的手掌,柔软地好像没有骨头的手指塞在莉莉安的手掌心,碧绿色像小猫一样的眼睛始终黯然垂下——周连山估摸着,莉莉安大概恨不得自己变成西奥多,再给这个漂亮淑女生十个八个孩子。
艾瑞斯意犹未尽,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老威廉已经开始赶她走:“好啦欧德利小姐,您知道的吧?蝴蝶邮局一天只能寄存一个爱之箱,你看太阳都照到头顶上了,你是不是该回家啦?”
莉莉安比艾瑞斯本人还要依依不舍,松开这个淑女的手指的时候还在告别:“您明天也会来吗?真的吗?我还在这里等您!”
艾瑞斯·欧德利漂亮的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别样的光芒,周连山心念一动,向莉莉安递了个眼神:“莉莉安,为什么不送一送欧德利小姐呢?”
莉莉安简直求之不得,一溜烟就从柜台后面窜了出来,屁颠屁颠跟着艾瑞斯走了,惹得老威廉大为光火:“小姐!小姐!我发誓我要用马鞭狠狠抽你的屁股!”
他旋即把火发在提出这个主意的周连山身上:“还有你!先生,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是要我拖着我又老又萎缩的断腿亲自把信送去镇上每一户吗?”
周连山从善如流,把桌上的信件一股脑儿塞进腰上的绿帆布挎包里,紧跟着莉莉安走出了蝴蝶邮局。
莉莉安和艾瑞斯·欧德利的身影渐渐远去,周连山看着拴在马槽里的马,有些犯了难。
虽说泰拉小镇面积不大,但要步行前往欧德利庄园还是有些距离。蝴蝶邮局一共养了三匹马,其中一匹毛色较浅,身形矮小,冲着周连山打了个喷嚏,看起来似乎比其它两位更显温和。
“嘿,伙计,你在这儿犹豫什么?”蝴蝶邮局的另外两位邮递员跟在周连山身后出门,看起来除了贝尔以外,谁都忍不了和老威廉共处一室。
这两个年轻小伙是一对双胞胎,有着一模一样的亚麻色鬈发和灰色眼睛,苍白的脸上布满雀斑,嘴唇却是深红色,样貌十分有地域特征。
菲利克斯拍了一把马尾巴,牵着缰绳把马拉出马槽,他弟弟加西亚不客气地从周连山腰间的包裹里拿出了三分之一,随后翻身上马。
周连山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赶鸭子上架。
兄弟俩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菲利克斯于是扶了他一把。
这头温驯的小马载着周连山在泰拉小镇的街道上穿梭,扑鼻而来的除了隐约的马粪臭味,还有街边面包店传来的烘焙香味、小酒馆酿造的淡啤酒味,还有推着小车的小摊贩贩售的烤栗子与热汤的浓郁味道。
泰拉小镇上的生活气息太充沛,居民也过分热情——就在蝴蝶邮局坐落着的白桦街,这一路上已经有不下十个居民拉扯住周连山和这对双胞胎兄弟的衣角,热热闹闹地拉他们絮絮叨叨。
“亲爱的周,我的儿子有没有信件寄回来?我真的很想念他!”
——“没有,夫人,我刚刚看了,您这儿没有信件。”
“哎呀菲利克斯,快来尝尝我刚酿的葡萄酒,热乎乎的可好喝啦!”
——“好啊,快,我就在这驻足五分钟,快把热酒端来!”
“老威廉的腿还疼不疼啊,昨天史密斯医生给他开药被他轰出来啦!”
——“先生,这我可不知道。老威廉说要打断我的腿呢。”
这样的对话在白桦街上发生了无数遍,周连山从来没觉得骑马也是这样寸步难行。事实上,白桦街上的任何一个居民都不需要邮递员来送信,只要有他们的信件送到邮局,老威廉一定会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叫他们自己过来取走。
街边白桦树沙沙作响,泰拉小镇的这个秋天里,天高气爽到放眼望去一片云都没有,碧蓝的天,热闹的小镇,还有时不时从巷子里窜出来的猎犬和长毛猫,一切都是如此温馨。
人类的记忆如此依赖嗅觉。因此当周连山走在街上闻到这些富有生活气息的味道时,身体比大脑更先觉得舒适。
莉莉安乘坐着欧德利小姐的马车,金色鬈发上束着的麻布发带随风飘扬,周连山骑马随行其后,一瞬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蝴蝶邮局的威胁之处何在。
第一封信的地址在光明街第67号,周连山努力驯服小马穿梭在弯曲泥泞的街道里,最后停留在一栋玉白色的小楼前面。
小楼前的秋水仙开得正盛,周连山翻身下马,看了一圈不见门上有收容信件的信箱,犹豫了片刻是否要直接把信塞在门缝里——哦,不成,老威廉千叮咛万嘱咐邮费需要收件人支付,所以务必每封信都要交到收信人手里。
他抬手正准备摁响门铃,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信件?”柔弱的男声从门缝里传来,一个身形纤弱的男人露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接信,好像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从门缝里泄露进来的微风就能要了他的命似的,男人剧烈咳嗽起来,“一先令足够了吗?”
“呃,”周连山查看信件正面的标识,这封信足足有四页,从一百英里以外寄来,“一先令四便士,先生。”
“太贵了,我拒收。”苍白的男人啪地一声把信拍回周连山怀里,顺带重重撂上门,只留下周连山在秋风里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