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遇安 第3章 图书馆

初夏的风卷着梧桐碎叶，斜斜扫过图书馆明净的玻璃窗，带着初秋浅浅的清涩。

谢知悔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捏着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阳光筛过枝叶缝隙，落在他常年不见阳光白的有些过分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阴影，像他常年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情绪，黯淡又卑微。

他早已习惯在这样沉默的角落，独自一人。

从小到大，谢家的空气永远是冰冷滞涩的。父母的眼底从来没有对他的温柔，只有化不开的厌烦与漠然。吃饭时沉默的苛责，犯错时尖锐的辱骂，哪怕他小心翼翼讨好、拼尽全力懂事，换来的永远是一句“你怎么这么没用”“真让人扫兴”。

久而久之，谢知悔便笃定了一件事：世间所有明亮、温柔、滚烫的美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包括遇时安。

少年是盛夏最热烈的小太阳，眉眼干净明朗，笑容坦荡温暖，周身永远裹着耀眼的光。他性格鲜活热忱，待人温柔真诚，是人群中永远的焦点，是所有人都愿意靠近的美好。

谢知悔何其怯懦，只能远远望着这束光，不敢靠近，不敢言说，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守着心底无人知晓的暗恋。他连抬头直视遇时安的目光都不敢太久，生怕眼底汹涌的情愫泄露半分，生怕这唯一靠近美好的资格，也被自己亲手打碎。

这份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人知晓、无疾而终的独角戏。

但是今天跟从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今天的图书馆里有遇时安。

从两人成为朋友之后，遇时安时常邀请谢知悔去图书馆，而谢知悔往往拒绝不了遇时安的任何请求。

午后的图书馆安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窗外的风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窘迫地站在收银台前，指尖攥着书包带，脸颊涨得微红。她选好了几本书，结账时才发现钱包落在了教室，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遇时安恰好收拾好书本起身，撞见这一幕，毫不犹豫地上前，笑着开口：“没事，我帮你付吧，好巧，这几本书我也看过，还挺好看的，同学你眼光真好。”

少年的声音温柔又治愈，像晚风拂过耳畔。

女生连连道谢，满心过意不去，再三思索后，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遇时安，笑着发出邀请：“太谢谢你了！我家楼下开了一家蛋糕店，味道很好，不耽误你们的话，我请两位过去吃蛋糕吧，就当是我的一点谢意。”

遇时安性格开朗，没有过多推辞，转头看向身后的谢知悔，眼底带着细碎的笑意：“阿悔，一起去？”

谢知悔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结伴邀约，是挚友间寻常的相处，可落在他心底，却掀起层层酸涩的涟漪。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他跟在遇时安身侧往前走，看着少年挺拔温暖的背影，指尖微微蜷缩。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共享一段温柔的午后，已是他贫瘠人生里，难得的馈赠。他不敢贪心，不敢奢望更多，只求这样平淡的陪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蛋糕店，离学校不远，短短十分钟的路程，阳光温柔洒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品甜香。

可所有温柔光景，都在店门口戛然而止。

两辆熟悉的私家车停在路边，谢知悔父母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视野里。他们似乎是专程路过等人，转头看见谢知悔的瞬间，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厌恶。

谢知悔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冰凉，一股熟悉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绷紧，浑身都透着不安。他最怕的就是让自己狼狈不堪、不被疼爱的一面，暴露在遇时安面前。

可尖锐刻薄的辱骂，还是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

“你倒是清闲，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在外游荡鬼混。”谢母皱着眉，眼神轻蔑又冰冷，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恶意，“我们谢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阴沉的东西？整日死气沉沉，看着就让人心烦，真是晦气。”

谢父脸色更沉，语气满是不耐与厌恶：“跟谁混在一起？别带坏别人家的孩子，我们丢不起这个脸。一天天无所事事，活着简直就是浪费空气。”

刻薄的话语毫不留情，当众撕碎了谢知悔仅存的体面。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喉咙酸涩得发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多年的打压早已让他麻木，习惯了默默承受所有诋毁与恶意，习惯了自认糟糕、不配被爱。

可下一秒，身前温暖的身影骤然停下。

原本眉眼温柔的遇时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愠怒与护短的决绝。

他往前一步，稳稳将身后局促不安的谢知悔护住，抬头直视着面前两位面色不善的长辈，声音清亮却字字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叔叔阿姨，说话请讲分寸。”

“谢知悔，从来没有惹过任何是非，他比太多人都优秀。你们是他的父母，不疼爱他就算了，凭什么当众这样羞辱他？”

“他不是你们口中晦气的累赘，更不是任你们诋毁的出气筒。你们可以不喜欢他，但没有资格这样践踏他的尊严。”

少年的声音澄澈又坚定，掷地有声，替他抵挡下了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

谢知悔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

温热的阳光落在身上，可他却觉得眼眶滚烫，心底酸涩泛滥，酸涩得快要落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分对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为他撑腰，为他驳斥所有伤害。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沉默怯懦、阴沉孤僻，只有遇时安，会看见他的温顺善良，会护着他那点卑微可怜的尊严。

可这份滚烫的偏爱与温柔，最是残忍。

因为他是谢知悔，是活在阴沟里、不配拥有美好的人。

更因为这份温柔从来不分情爱，只是挚友纯粹的仗义。

他贪恋着这束独属于自己的片刻光亮，却无比清楚地知道，风会停，光会走，短暂的庇护过后，剩下的依旧是他无边无际、无人救赎的黑暗。

刺耳的指责声被遇时安利落顶回去，谢知悔父母脸色难看，撂下几句狠话就转身走了。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蛋糕橱窗飘出来的奶油甜香，衬得谢知悔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还下意识往阴影里躲，头埋得极低，睫毛湿黏地糊在下眼睑，两只手紧紧绞着校服下摆，指腹掐出几道红印，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怯，像只被当众驱赶过的小动物。

遇时安立刻侧过身，半挡在他身前隔开路人打量的目光，不敢贸然伸手碰他，怕突如其来的触碰会让本就敏感的人受惊，只放软了方才凌厉的声线，声音轻得像哄人：“没事了，他们走了，不用怕。”

他微微弯腰，视线努力对上谢知悔垂着的眼睛，语气里全是心疼，没半分说教：“刚刚那些话都不算数，他们根本不了解你，凭什么随便贬低你？在我眼里你特别好，安静细心，从来不会麻烦别人，是他们不懂珍惜。”

见人还是浑身发僵，肩膀细微地发抖，遇时安慢慢抬起手，悬在他后背半空顿了几秒，确认谢知悔没有躲开的预兆，才轻轻、极轻地落在他脊背，缓慢地拍了两下，力道温柔得不敢加重半分。

“别往心里去好不好？他们不值得你难过。”

梧桐风再次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蛋糕店的甜香。

谢知悔垂着头，听着头顶上遇时安说的那番话。藏在眼底那汹涌又无望的爱意快要溢出来了，他在心里轻轻的诉说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听见的爱意。

他的暗恋，他的心动，他短暂被照亮的人生，终究如同秋日落花、落幕晚风，从一开始，就注定一无所获，只剩满目荒芜，爱而不得，岁岁空憾。

回去的路上，遇时安没有提起他父母的事，只是安安静静的陪着他走过一道又一道的路，直到宿舍楼底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道两旁的香樟落了一地碎光，一路安安静静，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轻响。遇时安走在谢知悔身侧，刻意放慢脚步迁就他低垂的模样。

想起方才蛋糕店门口那番难堪，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谢知悔身上，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肩膀垮着，整个人裹在一层化不开的低落里。

遇时安侧头看了眼他苍白无神的侧脸，喉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温和舒缓，像晚风拂过树梢：“阿悔，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感情，你别困在那点冷冰冰的亲情里为难自己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止一种感情，亲情、爱情、友情，每一种都有各自的温度，不能因为一份亲情满是刻薄和嫌弃，就认定所有情感都不值得爱。”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下谢知悔的胳膊，见对方没有躲闪，才继续慢慢说下去。

“亲情是与生俱来、没得选的羁绊，你没办法决定自己的父母，也强求不来他们的偏爱，可这不代表你不配被好好对待。亲情给不了你的温柔、包容和偏袒，别的感情都能弥补。”

“爱情是两个人双向奔赴的心动，是心甘情愿把彼此放进未来里，会有人心甘情愿心疼你的敏感，接纳你所有小心翼翼，不会让你时刻活在自我否定里；就算暂时遇不到也没关系，不用急着逼迫自己。”

“而友情不一样，它是我们主动选择的依靠。没有血缘束缚，没有天生的责任，只因为我觉得你很好，愿意靠近你、护着你，愿意在你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这份感情是我心甘情愿分给你的暖意，不会像你的家人那样随意苛责你，更不会觉得你的存在是累赘。”

遇时安停下脚步，认真转头看向一直垂着头的谢知悔，眼底盛满实打实的心疼。

“你总觉得世间所有美好都不属于你，总把所有人的恶意全盘接收，可你要记得，亲情只是人生感情里很小的一部分。就算原生的那份亲情荒芜冰冷，你还有真挚的友情兜底，往后也总会遇见契合的爱意。不要单凭家人的态度，就否定自己拥有一切温暖的资格，你值得所有不同形式的善意与偏爱。”

谢知悔睫毛轻轻颤动，鼻尖一阵阵发酸。他听得清清楚楚，遇时安分得明明白白，友情、爱情、亲情界限清晰，而他满心期盼、贪求不已的那份心动，被少年清清楚楚归在了“爱情”的范畴，和他们当下的相处泾渭分明。

少年口中能永远托住他的友情，是不带半分爱慕的仗义；他憧憬渴求、想要独占的偏爱，却是遇时安不能给的。

三种感情摆在眼前，他唯独求不到最想要的那一种。

喉咙堵得发涩，谢知悔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把汹涌无望的暗恋死死压在心底，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安仔。”

遇时安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落寞，还自顾自轻声补充：“以后心里难受不用憋着，不用躲起来一个人扛，不管是委屈还是烦闷，都可以跟我说，友情也是能长久托住你的感情，不会像你家里那样，只会给你带来无休止的难过。

“嗯”

遇时安就在这时，从兜里掏出一把糖，一股脑儿的塞在谢知悔手里，说到，“阿悔，不开心的时候吃糖，心里就不会疼了。”

我以前遇到过一些不好的事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像一个被委屈了的小孩，不过有人和我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糖就会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亮晶晶的

谢知悔心跟着疼，像被针扎了，密密麻麻泛着疼。懊恼着，在他遇到不好的事情的时候，自己没有在身前陪着，又泛着酸涩，看他在自己面前讲别人时眼睛奔射出来的光。

“遇时安，谢谢你”。

……………

到了宿舍，谢知悔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他把剩下的糖和刚才的糖衣一起放进瓶子里，藏进衣柜深处。

“和牛奶盒一起。”